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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北大荒。 b Z!*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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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姜盈国开着拖拉机，从一捆稻草上压了过去；来自北京的赵印宝在“打到刘少奇”的标语下面偷偷写下了“万岁”二字；肖景秀的连队里回城的人越来越多，唯有她和当地老乡结了婚，终日郁郁寡欢。 9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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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是在哪一个瞬间，他们走进混沌。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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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九年十月，我们来到佳木斯市郊的北大荒知青安养中心，去年年末，安养中心正式成立，八十二名知青被接到这里，他们都患有精神分裂症。此前，他们有的被福利院收留，有的被当地老乡抚养，还有的，四处流浪。据说在曾经的北大荒知青当中，有至少三百人由于各种原因刺激而罹患精神病，但当去年医生们开始寻找的时候，发现已有近百人不知所终。 3*@ 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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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病知青中大多数人几十年间从未离开北大荒，暮年的他们，就这样以一种极为特殊的方式又和战友重聚在一起。 Xg>nb1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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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养医院楼道尽头的大厅，是病人们集中活动的地方。粉色的病号服，一张乒乓球台，散座在各处表情异样的老人。一切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O*M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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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们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着的，以各自不同的姿势持久发呆。彼此之间不见交流。总会有好几位在屋子中间走来走去，细细碎碎的步子，一圈又一圈，反反复复。其中一位叫姜盈国。 R~40,$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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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记得究竟是在哪一年，姜盈国做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动作---他驾驶拖拉机压过了一捆稻草。据说在当地，人们常嘱咐开拖拉机的人要小心绕着草堆走，以防有人靠在稻草里休息发生危险。姜盈国一定是把这话牢牢记下了，所以当他不小心压过一个草堆，他笃信，他压过的是一个人。后来知青们把那捆被压的稻草摆在他面前，还是无法医治他所受到的惊吓。姜盈国，疯了。 0!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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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您多大年纪？” b!W!Vvf^x
“二十一...” ICSi<V[y1
“您哪年当的知青啊？” #]nH$K q
“1968年...” nS xFz!
“1968年 ，你哪年出生的？” l7G&[\~
“1990年出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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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几句对话，让姜盈国陷入长时间的停顿，他偏着头眯着眼掐算，卯足了劲想拨开脑中的一片混沌，象是在努力回想一个没有线索的梦。 _c*0R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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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忍心再问，赶紧岔开话题。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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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医生讲，很多精神病患的意识还停留在早年犯病之前，之后就是模糊一片。所以大多数患病知青的记忆停驻在他们最灿烂的年纪。他们唱的是当年的歌，用的也大都是当年的词儿。一个女知青坚持说自己没病，护士说，“那你为什么在这儿啊，”她笑，“我是来这儿吃饭的，吃毛主席的饭。” ve|: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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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当年那些事儿，北京知青赵印宝很是积极。他的大脑已经严重退化，说话只能三两个字往外蹦，但仍然吃力地向我们解释着什么是上山下乡，什么是最高指示。 ?m3,e&pB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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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印宝自小好强，追求进步，没跟家里人说一声就偷偷来了北大荒。可是别人都打倒刘少奇的时候，他反倒在标语下角写了“万岁”二字，问他为什么那么大胆，他憋了半天，“国家主席…” jkd'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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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的时候，家里人只接到了一纸通知书。三年后，母亲打开家门，发现满身粪便的赵印宝站在那里，目光呆滞。据说因为在监狱里得了病，放出来后大队也没办法收留，就由两个知青把他领了回来，直接丢在了他家门口。 v=4,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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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病的时候，赵印宝打人打得很厉害；清醒的时候，他从未向家里人说过他曾受了怎样的委屈。 0pP ;[7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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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们最爱逗赵印宝说俄语，他当年是外语学校的大才子，俄语说的数一数二。而今，这也成了他头脑中罕有的没有退化的部分。 Sp+ z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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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熟悉的单词仍旧是，毛主席。 Y{P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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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李启纯正的北京腔儿，我走过去和他聊天儿，说“我是你老乡啊”，他顿时来了精神，得意地把北京的各大公园数了个遍。 h+o- h4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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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下来数的，就让人不忍去听了，他说，“后来，宣武区的(知青)走了，海淀区的也走了，就剩我一人儿了…” mSSDV0Pf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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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已经沦为乞丐的李启，被北安农场的一个老乡收养。 ^6=y4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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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患病的知青都经历了战友们大规模返城，而他们被独自抛下那一幕。因为有病，没有单位愿意接受；或者病情太严重，根本说不清自己是谁，怎么和家里联系；又或者，家里的兄弟姐妹们无能为力，选择遗忘他们的存在。总之，他们最终反倒成了真正守住誓言，扎根在这片土地的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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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有一半的病人后来从未回过家，也没有亲人探望，甚至没有过一通问候的电话。他们，就此和家乡永远断了联系。乡音是他们身上唯一的标签, 一个知青操着浓重的上海腔叨念，“不知道怎么搞的，单位老不来人接我。。。” ? 3ldH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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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曾有来自家乡的知青返乡慰问团来看望他们，自然是洒泪一场，相互都已认不出。 H+&c=~D\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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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多病人的身世已经成了永久的谜团，他们无力叙述，旁人也无从考证。我们所能拼凑的只是些碎片而已。他们的人生就这样以一个突兀的横断面呈现在我们面前，没有过往，但又象是永久烙印着那个年代的一尊尊活化石。 > %5<fK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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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将在这里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了，陪伴他们的将是些原本素不相识的人。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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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在北大荒的医生护士们说，“我们小时候的老师就是知青，现在也算是回报这份特殊的感情。” \W5fcx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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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慧颖或许是这里最幸福的人了，因为她始终坚信当年同来的那些知青谁都不曾离去。我们问她怎么没有回家，她一歪头笑着说，“战友们都在这儿呢啊，都在呢，都在别的楼上呢…” 5[Sa7M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