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逢冰花并蒂莲----兼谈汉诗英译朱小棣喜逢冰花并蒂莲----兼谈汉诗英译
欣闻有过一面之缘的诗人冰花近日接连有两本诗集问世,《冰花诗选》、《溪水边的玫瑰》,而且还都是汉英双语的,可喜可贺。作为一个既不懂诗更不擅长翻译,然而却写作出版过不少中英文著作的我,心里还真有点羡慕嫉妒,虽然谈不上恨。我除了有英文小说被译成法语和中文,其他作品至今还没有中文或英文译本。尽管也曾盼望有过,但我内心根深蒂固的理念则一直是,“翻译,背叛也”。这则西方古训告诉我,翻译从来也不能达到原著的精神。所以我向来不敢碰一碰翻译这档子事儿,并且对于那些明知“劳而无功”还“执迷不悟”者们,充满了十分的敬意。 初识冰花,她已颇有些诗名蜚声海外,甚至有了“情诗皇后”的桂冠称号。对于我这个诗歌的门外汉,她竟然不耻下问,五次三番地传来新作,征集意见。往还梳理,她还真把我的只言片语当回事儿。我也欣然看到她的诗风日趋成熟,无论是哲思高度,还是构思技巧,都比以往有所突破。例如这首《如果我是风》: 如果我是风我会向春天飞翔去吹绿枯草去吹开花朵我要在花香中酣睡 如果我是风我会向大海飞翔去吹舞浪花去吹醒朝阳我要听海水在晨曦中清唱 如果我是风我会飞呀飞飞落到他的肩头如果我是风我会吹呀吹把爱吹进他的心房 因为他是我的春天 他是我的大海他是我的远方他是我的理由让我希望自己 就是风 这首诗最值得称道的地方,是它的结尾。在一系列排比的颂辞后面,忽然来了一个逻辑自洽的理由,跳出了不断连续赞美的窠臼,以最大的说服力,回到主体的自觉,同时把对象高高挂起在诗的远方。 这首诗的英译也很成功。然而即便如此,仍然有两处地方无法表达出原文的精妙。一是,原文中“我要听海水在晨曦中清唱”里的“清唱”,在汉语语境里是有丰富对比和约定俗成的,被屏蔽掉的戏曲伴奏与锣鼓的底色若隐若现,而这恰是任何英译都无法做到的。译者徐英才用“first rays”来译“晨曦”,已经是尽可能地间接烘托出原文中“清唱”的意蕴了。 IfI were windIwould fly to springTogreen dormant grassToopen flowers So,I could fall asleep in the flower scent IfI were windIwould fly to the seaTosplash the wavesTowake up the morning sunSo,I could hear water sing in the first rays IfI were windIwould fly and flyTillI alight on his shouldersIfI were wind, Iwould blow and blow,Toblow my love into his heart Thisis becauseHeis my spring Mygreat seaMydistant futureMyjustification Towish myself To be wind 其次就是结尾处那句“他是我的理由/让我希望自己/就是风”,由于“justification”被置于三个“My”排比句的末端,从而未能突出地引人注意,达不到原文里那般明显的逻辑回归递进,因为在英文里这样排比,气势恰恰是逐步减弱而不是得到加强的。这也正是翻译的难处以及永无可能。顺着这个思路,我还想要指出,冰花另有一首小诗,也是很难做任何翻译的。这首名叫《惊鸟》的诗这样写道:哦 吓了一跳原来是一只鸟从树上飞走 不知道是我吓着了它还是它吓着了我 好牛的鸟我回头它没回头 英文译文是:StartledOh,it’s a birdThathas fluttered away from a tree Iwonder IfI’ve startled itOrit has startled me Whata bold birdI’veturned back to look at itButit flies straight away 最后这三行英译,显然也无法译出原文的“牛“。也许要把第一行挪到第三行,还可差强人意,在气势上递增,表达出那是一只“好牛的鸟”: I’veturned back to look at itButit flies straight awayWhata bold bird 以上是好诗不可翻译的例证。所以有人曾经断言,一流的诗,往往译文只能做到二流,而二流的诗,恰恰可以在译文中呈现出一流的品相。这一回我也刚好找到了例证。冰花的《溪水边的玫瑰》中有一首《渴望一双温柔的手》,它是以这样的内心独白来开头:(真没想到你竟然让我睡不着)可是,译者王大建的译文居然可以把它译成这样:(Inever thought of the wayyoucould keep me awake)显然,英译比原文要雅,平添出无限的情趣和诗意。这就充分说明,翻译可以相当程度地改变原文的质地。根据译文来判断原作的水平高低,几乎就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就大致能够理解诺贝尔文学奖背后的诸多费解。 当然,也有的时候,似乎译文与原作看起来还是有些旗鼓相当,例如冰花的这首诗,《轨道》:你是一条我是另一条两条是平行的永远不能相交火车来到一起擎起重暴风雨来到一齐稳住脚 轨道你是一条我是另一条两条是平行的永远不必相交 火车驶去点头示意风雨过后会心微笑 王大建的英译文是:Youare oneIam the otherWego parallelandcan never traverseWhenthe train comes alongwetogether sustain its weightWhena rainstorm strikeswetogether stand to brave Thetracksyouare oneI’mthe otherWego parallelandnever have to traverse Thetrain goes offwenod ‘so long’Therainstorm lapseswesmile and cheer 还有一首《你家秋叶 我家水》,原文如下: 你家的树叶落在了我家的庭院我家的水湿了你家的草坪 站在中界线还是分不清哪边是我哪边是你 如果你要我会把落叶拾起还给你你却还不回我家流到你家的水 徐英才的译文是这样,似乎也刚好般配原作:YourleavesHavefallen into my yardMywaterHaswetted your lawn Evenstanding in betweenIstill can’t tellWhichside is meAndwhich side is you Ifyou wantIcan pick up the leavesAndreturn them to youButyou will not be able toReturnthe water to me 自从初识冰花伊始,我就曾对她的一首小诗提出过自己的修改建议。她的诗作《一句话的代价》,原本是这样: 等待一句话花了一年的代价有了一句话不是 等待的那句话于是 付出了终生的代价 显然,诗中人因为没有得到期望的爱情而郁郁终身。可是我忽然发现,如果翻转一下,假如设定为,得到了对方所谓爱的表达,其实反而作茧自缚,毁掉了一生。岂不愈加深刻。于是她又另成一首,变成了这样: 等待一句话花了一年的代价等到了那句话于是 付出了终生的代价 如今在《溪水边的玫瑰》和《冰花诗选》中,我分别看到了这样的两个版本,而它们的英译文又各自是这样的:ThePrice for a Word Toget a word Ispent a whole year Itwas finally heard Butnot what I waited to hear Thathas thus ruined all my years TheCost of a Word Forthe word I wantI’vespent a year waitingOnceI have the wordItcosts my whole life 应该说,两首诗的英译,还都忠实于原文,也都完整地译出了原著的意思。至于不同版本原文的两种不同意思,也都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读者的体会和感悟,亦很有可能来自于自身的婚姻与恋爱遭遇。何妨就这样并存下去,以并蒂莲的形式开花绽放吧。2019年9月1日星期日
[ 此帖被冰花在04-17-2026 09:23重新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