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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ZT 圈地上海 - 地产业的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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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发表于: 2006-05-09   
25
岳谋忠回到宾馆已经是八点多了,他打开自己的房门,看到霍岩正在看电视,他随口问了一句吃过饭没有,霍岩却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朝他诡秘的一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冲着电话里面说道:“回来了。”

他的举动让岳谋忠很好奇,于是问道:“你在跟谁打电话?”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快下楼,有人在小食堂等你。”

二人匆匆下楼,到了小食堂,岳谋忠打眼一看,梁元初,杨兴国,萧卫华,周蕙蘅四个人已经在一张圆桌前坐下了。看到他们来,四个人一齐站起身来,把岳谋忠让到了首座。

岳谋忠一时反应不过来,难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不对呀,自己的生日在11月份,那今天还会是什么好日子?难道是周蕙蘅的生日?想到这里,他看了周蕙蘅一眼,恰巧她也在往这边看,两个人的目光一碰,各自觉得脸上发热,都别过了脸去。正在这时,听得拐杖拄地声笃笃传来,众人一起回头,看到陈灵川笑吟吟的提着一个大纸袋,一步一步走过来。

霍岩连忙上去,接过袋子,扶着陈灵川坐下。陈灵川示意霍岩打开袋子,取出了四瓶茅台酒。

“今天大伙凑在一起喝个痛快!我用上个月的工资买了八瓶茅台,今天先喝一半,等结了案,再到我家痛痛快快喝个够,茅台管饱!”陈灵川看着岳谋忠说。“谋忠,你猜猜,今天大家为什么这么高兴?”

“肯定是萧杨两位老兄案情有突破!我真替你们高兴,待会儿一定要多敬你们几杯。”

萧卫华和杨兴国对视一眼,神情却有些尴尬。梁元初在一边发话了:“他们两个的案子迟早会有突破的,今天大家凑在一起喝酒,为的是你!”说完眼光朝墙上看去。

“为了我?”岳谋忠满心疑惑,顺着梁元初的目光看去,一面鲜红的锦旗挂在墙上,上书六个鎏金大字:人民的好干部,旁边一行小字:敬送岳谋忠同志。却没有落款。

一转念间岳谋忠明白了。刚才问老贺于得福在哪里,原来是到宾馆来送这面锦旗了。他心里一阵感动—--这帮农民兄弟真是厚道,自己不过是因势帮了他们两把,人家却如此放在心上。

岳谋忠还在那里胡思乱想,陈灵川早就把各人面前酒杯斟满。他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大家今天为谋忠干这一杯。当得起人民的好干部这个称号的,先有焦裕禄,后有孔繁森,现在,有我们院的岳谋忠!这是大家的骄傲,今天我真高兴,我自80年转业以来,干了三十年了,年年单位开会发上几十上百面锦旗,今天是头一次收到老百姓亲自送来的!谋忠,这可是人家走路送来的呀!别的不多说了,干吧!”

说完,他一仰头,一口喝干杯里的酒,右手执杯往下一照,一滴也没有流出来。

岳谋忠也是十分感动。原来于得福是走过来的!从医院到这里,十几公里的距离,来回怕是要走上半天。他突然想到了,他们买了这面锦旗,肯定是囊中羞涩,连公共汽车都坐不起!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酸,含泪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座中人纷纷起立,举杯饮酒。周蕙蘅也一口喝干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双眼睛看了看岳谋忠,脸色已经是绯红一片。岳谋忠见她眼波流转,说不尽的娇媚可爱,不由得心神激荡,又举杯把霍岩刚给他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梁元初这时持杯离座,走到岳谋忠面前,慈爱的看着他,问道:“谋忠,你是不是给一位姓贺的民工垫了7000元手术费?”

“是的,也不算是垫,他们很困难,反正我一个人工资也花不完,就算是我送给人家的。”

“好!为你这个‘送’,我敬你一杯!”梁元初慨然引杯,一口喝干,然后看着岳谋忠说:“谋忠,这7000元,也是你几个月的工资了。你要给自己的将来打算,总要娶媳妇成家,有了孩子就更需要钱。”说到这里,梁元初斜着眼瞟了周蕙蘅一下。

周蕙蘅听了梁元初的话,早已是神思游离,飘在九霄云外。她对岳谋忠一片深情,却一直在心里苦不堪言---她本性不喜欢四处打听,至今不知道岳谋忠是否有了家室。听得梁元初这一番话,言外之意他岂止没有婚娶,甚至连女朋友都未必有。这怎能不让她心潮澎湃?至于梁元初瞟她的那一眼,却是没有注意到。

但是岳谋忠却注意到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老梁不愧是老江湖了,自己和周蕙蘅眼中所传之情,竟然被他看了个究竟!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耳边只听到梁元初的声音:

“谋忠,刚才我让霍岩和蕙蘅到医院去了一趟,开了一张老贺手术费用的发票。这笔钱出院里的公帐。这个月发工资,那7000块就会打到你的账上,剩下的5000块,过两天送给老贺他们。你不要跟我争,这笔钱师出有名---老贺是我们办案的关键,院里有义务,有责任保护照顾他;再有,这笔钱是国家之财,源自于民,给老贺看病,到主席那里也说得通。这些民工从来没有什么社会保障,医疗保险,可咱们住的房子,哪一间不是他们盖出来!这个机会也是补偿人家呀!谋忠,封建社会还说雷霆雨露皆是皇恩,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哪怕是一滴国恩,也是心意。”

岳谋忠不说话了,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座中诸人纷纷向他敬酒,他来者不拒,一杯杯饮干。恍惚间看到周蕙蘅站在面前,皓腕胜雪,素手执杯,盈盈欲语还羞,不由得盯住她看了好一会儿。他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倒了满满一茶杯茅台,一口气倒进喉咙里,直觉胃中翻江倒海般的辛辣,然后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岳谋忠悠悠醒转,一摸身上,已经换了睡衣,这才发觉现在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醉酒的滋味很不好受,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呼噜声,弄得他睡意全无。打开手机看看时间,已经是深夜1点钟。他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仍旧历历在目,脑子里突然蹦出来半阕词来。他想了半天,下半阕怎么也记不起来。手里把玩着手机,他不由得想起了周蕙蘅。心里挣扎了一会儿,他决定给她发条短信:

彩袖殷勤捧玉盅,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一个一个字用拼音输完,也耗了他半天功夫。她收到短信后会怎么想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就这么胡思乱想了半天,睡意又渐渐涌上心头,他打了个哈欠,翻过身用毯子蒙住头沉沉睡去。

周蕙蘅收到短信,一夜无眠。词的下半阕她记得清清楚楚----从别后, 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 犹恐相逢是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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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发表于: 2006-05-09   
24
在淞浦建筑查了一下午的帐,把岳谋忠气得半死。他总共查出了拖欠9个工程队的款项一百多万。每查出来一笔,岳谋忠就当着整个财务部二十几个人的面,拍桌子摔文件,把整个淞浦建筑的财务部办公区域弄得震天价响,里面的人都战战兢兢陪着小心,大气都不敢出。总算熬到6点钟下班,岳谋忠一行人离开,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是这个阵势已经摆在那里--看样子国家是要动真格的了。不少人下班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留在那里起草或修改简历---财务部的人对公司的运作最清楚,现在看来,恐怕是要树倒猢狲散了。

岳谋忠把周蕙蘅和霍岩送回了宾馆,然后自己直奔医院,看看老贺的手术到底做得怎么样。他在路上买了几包奶粉和水果,又买了些补血和补钙的冲剂,这样提着一大包东西到了外科住院部,找到了老贺的病房,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面有四张病床,但却只住了老贺一个人。他脸色苍白,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看到岳谋忠进来,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岳谋忠连忙把他按住,顺手把东西放在了床头。老贺一眼看见,沉下了脸对岳谋忠说:“岳先生,你的大恩大德,我已经很感激了,你再送这些东西,我以后就没法再见你了。”

“不要这么说,贺大哥。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我也少不了让你帮忙的地方。”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作声了。隔了一会儿,岳谋忠问道:“贺大哥,你的手怎么样了?”

“不碍事了。手指都被切开了接骨头,打的麻药,也不咋疼。钱医生说用金属管子把断骨固定了起来,一个星期后就能出院。”

“不影响干活吧?”

“重活以后是干不了了,不过老于让我以后干粉刷,当油漆工,还是能有口饭吃。”

“那就好。”岳谋忠看了看表,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过两天有空再来看你。”

“岳先生,别急!祁老二今天来看过我了,您想跟我打听吴有权,对不对?”

“贺大哥,不着急,等你好些了我会专门来找你谈这件事。”

“我现在已经很好了。你坐下,我跟你慢慢说。”

岳谋忠又坐了下来,等着老贺开口。老贺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听祁老二一说,我就猜到了您要问的是么子。您是在怀疑他那件过失杀人案对不对?老实说,我到现在也不信他会做出那种事。他这个人讲义气,从不做恃强凌弱的勾当。我和他结为拜把兄弟好几年了,对他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

“你是怎么和他结为兄弟的?”

“06年我救过他一命。他原来在重机厂当工人,后来下岗了。淞浦建筑几年前招推土机手,他不仅会开,还会修,所以就被录用了。当年收入还不错,一个月能有千把块。我们那时候在西藏路上一个项目干活,他负责拆迁那一块,一次他用推土机铲一栋三层楼,铲倒了半边楼了,推土机推上了水泥里的钢筋,被卡住了。他下来看,那时候我在他后面,看到楼上的玻璃哗哗往下掉,就喊他,他那时愣住了,我就跳过去,拉着他就往外跑。刚跑出日头的影子,楼就塌了,他站的地方砸满了钢筋水泥。从那天后,我们就成了兄弟。我大他两岁,就当了兄长。不过说来惭愧,我这个当兄长的,还真没帮过他什么忙。倒是他逢年过节都给我家里寄东西。”

“他出事那天我不在场。后来听说他被抓了,我赶忙跑到拘留所去看望他。他一见我就流泪了,我也掉泪了。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会干这种事的。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对我说大哥你别问了,反正我不想活了。我造的孽太大了,两个老人一个孩子都死了,我要把这条命陪上去。以后你抽空去看看我女儿和老婆,每年祭日到我的坟上添杯薄酒,给我讲讲她们过得好不好就够了。”

岳谋忠听到这里,心里一动,他本来打算打断老贺的话问个究竟,想了想又忍住了。

“我们那时抱头痛哭,拘留所的人不耐烦了,就把我赶了出去。回去后我才听说事情的经过—-他在的那个工地上有一户人家不愿拆迁,上面就给人家停水停电,后来周围的房子全都平了,只剩那一家,我那老弟就想开着推土机吓唬吓唬他们,去推那堵围墙,围墙倒了,没想到那家的地基早已经被拆迁弄松了,楼一下子塌了,砸进去三个人,两个老人,一个四岁的孩子。后来他的案子开庭审判,定了过失杀人,判了5年,我也松了一口气。”

“到现在,他也蹲了两年多的牢。我隔两三个月就去看看他,他的精神还好。难得的是他老婆,不离不弃,一直在等他。他现在整天读佛经,打坐,恐怕心情没一天安稳过。”

“他的女儿一直恨他,从他入狱起就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他实在是想她女儿,就让我去看她,再回来跟他讲。他女儿是个聪明能干的孩子,长的也人才,去年考上的大学,还是上海的名牌。我每次到他这里之前,都要到那个大学的女生宿舍前,蹲得远远的等她下课,就这么隔着人群望几眼,然后去跟他说女儿是胖了瘦了,气色怎么样。有一次我看到她和一个后生伢子有说有笑一起走来,很高兴的样子,就告诉了他。他又是高兴,又是悲伤,不停问那个后生长得什么样子,高不高,文气不文气。我是知道,他真是想女儿呀。”

“贺大哥,您为什么不去和她女儿聊聊呢?”

“岳先生,您看我这身打扮,说句不好听话狗都嫌。人家如花似玉的姑娘家,我去找人家只会让人家掉价。不瞒您说,三年前我回老家,特地到成都去看我女儿,到了她们学校也是就这么远远看了她几眼,就走了。我是怕让她的同学看到有这样不体面的爹,给人家笑话呀!我是一路掉着泪回去的,谁让咱没本事,开不了小轿车送女儿上学呢?”

老贺声音哽咽了,他举起左手袖子擦了擦眼睛。岳谋忠也忍不住要落下泪来---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己的父母如果在世,一定也是这样处处为孩子着想。

岳谋忠见老贺停住了话头,就问道:“那吴有权入狱后,他家里境况怎么样?”

“还行,我有一次去他家看看,正好他老婆在家,就一起聊了一会儿。看样子家里过得不错,他老婆给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女儿上学贵些,但看来负担的起,家里的摆设也过得去。”

岳谋忠沉吟片刻,对老贺说道:“贺大哥,我对吴有权这个案子,一直有疑问。我想找个时间,等你出院了,咱们一起去看看他,行不?”

“不用等到出院,明天我们就去。”老贺满脸疑惑的看着岳谋忠,“难道您认为他是冤枉的?”

岳谋忠斟酌了一下,回答道:“冤枉不敢说,至少是有隐情。我就是想借您和他的交情,把一些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这个星期我很忙,抽不出时间,”他拿出掌上电脑看了看日历,抬头对老贺说:“下个礼拜二如何,正好您出院。”

“没问题,随时听候吩咐。”

“好,贺大哥,你好好休息。对了,见到于大哥帮我交代一声,让他注意查你们的帐户,淞浦建筑欠你们的钱,可能快要到帐了。”

“是吗?那……那可太好了!怎么,刚才你不是从宾馆里来的?”

“不是,我是从外面来的,怎么了?”

“没事,于得福到你们宾馆找你去了,说不定你回去还能碰到。”

“噢,恐怕是为了拖欠工程款的事,我回去找他。如果你见到他,让他放心,一定要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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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发表于: 2006-05-09   
23
岳谋忠没等到老贺手术结束就离开了医院,他现在实在是有太多事情要做了。在收银处用信用卡付清了老贺手术的费用,他就回到了淞浦建筑的办公室。周蕙蘅和霍岩两个人还在财务部的一个角落里工作,每个人的电脑上已经有了一个长长的表格,里面填满了数字。岳谋忠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们两个,两个人都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发现异常的东西。岳谋忠索性拉了把椅子坐在他们旁边观看,从财务系统里显示的资料算是井井有条,岳谋忠也叹了口气---这家公司的财务管理还真不含糊,账户列表清清楚楚,供应商的应付账款明细和客户的应收账款明细历历在目。岳谋忠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家公司的付款和回款控制都很好,但也正因为这样,他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又被点了起来---自己刚才看到给这么多的供应商付款都是在几天之内,最多两个星期,为什么把于得福他们的工程款一拖再拖?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问旁边的一个员工:“请把你们的财务部经理给我找来。”

那位员工不敢怠慢,马上起身离去。一分钟不到,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站在岳谋忠面前,欠着身子问道:“岳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哦,只是问些事情,您贵姓?”

“敝姓黄。”

“黄经理,我是想问问你们拖欠工程款的事。麻烦你在电脑里给我找出于得福这个人名下的供应商明细。”

财务部经理额头已经见汗,他拿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帕擦了擦,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很快在电脑里找出了一条记录。他双击打开,岳谋忠看到了屏幕上的信息,供应商的主索引字段是“于得福2009”,联系人是于得福,银行账户一栏是一个工行的户头号码,供应商有效期是2009年1月到2010年10月。

岳谋忠指着有效期那一栏问黄经理:“这有效期是怎么回事?”

“哦,这些包工队最难管理,他们一般是我们按项目招的,流动性强,所以我们在电脑里用有效期来标志。”


岳谋忠点点头,拿过鼠标,在屏幕上点击“交易记录”,屏幕被刷新了,一个表格
出现在屏幕上,在交易明细里只有一条记录:总工时52,000,单价3元人民币,总价166,000元人民币。交易日期2009年12月10日。

再看付款条款,上面一片空白。岳谋忠看到的别的供应商,一般都是交货5个工作日内付款,对于这笔劳务合同,却没有规定。他再查付款记录,除了在2010年1月20日有过一笔2万元的付款外,别的没有付过一分钱。他不由得一阵心酸,老贺这一帮人拼死拼活的工作,一天就算12个小时,一周7天工作,一个月下来也不过近千元的收入。但就是这些血汗钱,这帮狗*日*的*还要昧着良心拖欠!

岳谋忠冷冷地看着黄经理,看得他心里一阵阵的发毛。岳谋忠指着屏幕问道:“黄经理,这笔钱,为什么现在还没有付?”

“这个……这个是半年结算一次……”

“是吗?现在也不止半年了。”

“这……”

“你们连付款条件都没写,是不是欺负民工老实?我看你们上个月刚付给莱佛士广场的租金,60万呢。如果没有钱付工程款,我看你们也没必要租这么贵的办公楼。”

“岳先生,我……我们公司是盈利的……”

“噢,那是我小看你们了。你给我听着,告诉你老板史裕昌,这些工程款,有人等着买米下锅,三天之内务必付清,没有钱叫他卖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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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发表于: 2006-05-09   
22
车子很快到了那家医院,岳谋忠径直扶着老贺进了外科急诊,递上老贺的病历,拿到一个排号后就坐在外面等,几分钟过后,一个护士就拿着老贺的病历来了,她开口冲老贺问道:“你不是刚来过了吗?钱大夫让你考虑截肢,你考虑好了没有?”

岳谋忠在一边解释道:”我们这次来,是让大夫再看看,这只手能不能保得住?麻烦你通知钱大夫一声,让他再检查一遍。”

护士仔细把岳谋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觉得这个人气宇轩扬,看不出是什么来头。她点点头离开了。

片刻之间他们的号码被叫到了,岳谋忠和黑脸汉子一起把老贺扶进了诊疗室,里面坐了一个胖胖的医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仍旧伏案在一本病历上龙飞凤舞地狂写。待到他写完,才扬起脸打量了岳谋忠几眼,然后对老贺说:“决定了没有?你要按了手印,下午就可以做手术。”

老贺颤巍巍的正要发话,岳谋忠开口了:“钱大夫,您看看他这只手能不能保得住,您要是给他截了肢,他的生计就没了着落,无论如何请您想想办法……”

岳谋忠话未说完,就被钱大夫打断了:“办法是有,但是他出不起那笔钱,你问问他们自己。”

岳谋忠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原来医生不是没法治,而是因为没钱不给治!看着钱大夫那一张胖脸在眼前晃来晃去,恨不得一拳把那个猪头砸得满脸开花。他强忍着满腔怒气,问钱大夫:“这个手术要多少钱?”

钱大夫伸出右手的四个指头:“四万!早上问过他们了,他们说没钱,只能凑出来五千,那我就没办法了。”

岳谋忠看着老贺和黑脸汉子,两个人脸上都是泪痕斑斑。突然间一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恢复了平静,问钱大夫:“大夫,您能不能给我们打个折,让他们先交五千,余下的慢慢再想办法……”

“呦!这位先生,你以为这里是襄阳市场呀?还打折呢!想找便宜货,等到春节大甩卖吧!哎,哎,你想干什么?想打人?救命呀!这里有人行凶了……”

岳谋忠早就一个箭步跨了过来,一把提住他的领子,把他拖到了门口,急诊大厅里的人们都惊呆了,一个个睁大眼睛望着这一幕。

岳谋忠拿出自己的工作证放到钱医生的眼前,满脸狞笑着说道:“你给老子听着,这四万块的价格不算数,现在你去给老子重新算过!你们卫生监察局的局长,也不过是跟我每天一起喝茶的交情。你要敢给我耍花样,我保证过不了几天,你钱大夫就会名满天下!滚吧,半个小时后给我回话,我就在这里等!”

钱医生看清了岳谋忠的工作证,顿时一股冷汗浸遍全身,两腿一软,几乎要瘫在那里。听到“滚吧”两个字,如获大赦,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医院的保安也闻讯赶了过来,几个人站在岳谋忠周围两三米处,却不敢上前。

只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满头银发的大夫急匆匆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哆哆嗦嗦的钱医生。两个人进了诊疗室,随手关上了门。钱医生结结巴巴的说:“这是我…我们丁院长,他...他有话跟你们说。”

丁院长对着岳谋忠一颔首:“岳先生,弊院有什么得罪之处,望请海涵!您的朋友是指骨粉碎性骨折,我们要动接续复原手术,四万是行情,我们没有漫天要价,您可以到处打听打听,但既然是您的朋友,我们就按1万2千元来做手术,您看怎么样?”

岳谋忠看了看老贺,见他仍旧面有难色,便问丁院长道:“丁大夫,还可不可以再低一些?”

丁院长摇了摇头,“岳先生,从德国进口的金属微型套管,就要一千元一只,这个手术起码用到十只。再加上别的人工和材料,我们真的是亏本来做了。”

岳谋忠不假思索道:“好!丁院长,那就多谢了!不过贵院的这两个价格,也差别太大了。”

丁院长脸上一红,随即答道:“岳先生,这里面的内情,您要有兴趣我以后慢慢跟您说,现在照看病人要紧。”

“好的,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手术?”

“一个小时候就可以,让病人签了这几份文件。”

岳谋忠转过身去,看着老贺说道:“贺大哥,你不用担心,差的那7000块,我给你出!”

屋里的人听了岳谋忠的话,一时都不作声了。老贺眼里泪光闪动,他缓缓走向前一步,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岳谋忠面前,一个头就要磕下去。岳谋忠急忙一把把他拉起来,说道:“贺大哥,不要这么客气,咱们也是同乡,出门在外,理当有个照应。”

岳谋忠话音未落,那边也是扑通一声,黑脸汉子也照地跪倒,岳谋忠搀扶不及,一经受了一个响头,等他抬起头来,对着岳谋忠说道:“岳先生,您大恩大德,实在不知道如何感激!我们等工程款到手,一定如数奉还!”

岳谋忠弯下身去,把他扶了起来,眼睛里也湿了。“这位大哥,不用还的,匡危扶难,本来就是义之所在,对陌生人也该如此,何况我把你们当朋友看呢?”

“大恩不言谢,岳先生,您不只是救了我这一只手,也救了我全家。”老贺看着岳谋忠,眼泪兀自啪嗒啪嗒往下掉,“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尽管吩咐。”

岳谋忠嗓子里一热,想说些话,又说不出来。只是朝老贺点了点头。

一切手续办妥,老贺被推进了手术室。黑脸汉子和岳谋忠在外面的长椅上等待。攀谈之中岳谋忠知道此人名叫于得福,是老贺这个包工队的工头,带领一干兄弟在上海转战于各大建筑工地之间,专门承接大建筑公司的劳务分包。这些民工兄弟都来自四川巴县,互为乡亲,也好照应。老贺是队里的钢筋工,今天早上和几个兄弟抬预制板时砸伤了手,他的母亲年纪大了,老婆在家照看两亩薄田,两个女儿,大的在成都读师范大学,小的在巴县读职业高中,一家人的开销,都落在老贺身上。

“他大女儿的学费,在高校里算是低的了,一年所有费用加下来,也得一万。农村的孩子上个学,难!”于得福叹了口气,“老贺的工钱,全都寄回家里了,不过刚够大女儿的开销,老二的学费低些,就靠他老婆在家种田养猪。他跟了我五年了,没见他吃过肉,天天馒头榨菜开水,这里到巴县100多块的车费,都舍不得花,总有三年没见到家人了。”说到这里,于得福的眼睛又红了,他揉了揉眼,低声对岳谋忠说道:“岳大爷,您保住他这只手,可就真的救了他全家!”

岳谋忠听的一阵心酸,于是说道:“于大哥,如果您看得起我,不要叫我大爷。您也是个重情义的人,在您这一行里,算是很难得的了。”

于得福淡淡地回道:“我也知道我们这些包工头名声不好,不过做人也就是讲个良心。”

岳谋忠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那句话,实在是不太妥当,心里有些后悔,他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道:“于大哥,你刚才说到工程款,是不是别人拖欠你们?”

于得福叹了口气,说道:“这年头,欠钱的都是大爷。我们是卖苦力活命的,回款不及时,就是要我们的命。岳先生,不怕您笑话,我这个工程队,十几号人,连给老贺凑出来四万块都没办法。总包的建筑公司拖欠我们的工程款,都有十几万,快半年了都要不回来。我都求爷爷告奶奶找遍了,到了眼下这一步,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打官司,二是跟他们拚了这条命!”说到后来,于得福目露凶光,样貌甚是狰狞可怕。

岳谋忠也是悲愤交加。他调查土地批租的案子不少了,对于建筑这行,却了解不多。今天的所见所闻,真的让他痛心疾首---这些建筑行业的民工兄弟们,日子实在过得太苦了!这浦江两岸繁星般散布的高楼,那一栋不是出于这些人之手!但是这些人吃得住的,比起监狱还远远不如。他突然也明白为什么近几年犯罪率居高不下---就算被判个几年坐牢,也不失为一条生计,甚至可能比漂泊在江湖上过得还舒服些。

想到这里,岳谋忠问于得福:“于大哥,是哪一家公司欠你们的钱?”

“淞浦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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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发表于: 2006-05-09   
21
礼拜一一大早,岳谋忠就带领霍岩和周蕙蘅来到了位于莱佛士广场26楼淞浦建筑的总部。岳谋忠把工作证出示给前台小姐,她看过后马上把他们让进一间会议室,然后去找公共关系部门的负责人。只过了几分钟,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翩然而至,看完岳谋忠递给她关于这次调查的批准文件,她脸色如常,对岳谋忠说:“岳先生,您要来查我们公司,我们是一定全力配合的。不知道您要查哪些方面,哪些部门,这样我好做个安排。”

岳谋忠听了她的话,心里长叹一声,看样子他们已经有所准备,现在也只能继续下去,查到哪里算是哪里。想到这里,他回答道:“那就有劳大姐了,我这两位同事,要看看贵公司的帐务,我呢,想看看贵公司的人事记录,还想见见贵公司的董事长史裕昌先生,不知能不能给我们安排。”

公关部经理马上回答道:“我们董事长到广东谈生意去了,周末才能回来,我到时候再安排,看他有没有时间。财务和人事部的信息,今天就可以开始清查。不知道你们只是要看电脑的记录呢,还是实物票据凭证都要看?”

“只是电脑里的记录就可以了。我们不是职业会计师,到时候审计局的人可能要看实物票据,您注意保管好。”

妇人的脸色变了一变,岳谋中看在眼里,却也不动声色。

在公关部经理的安排下,三个人很快就开始了工作。周蕙蘅和霍岩开始清查公司的损益表,把各种成本费用单元列在电脑的表格里,一笔一笔按时间序列检视。这是一件极耗精力的工作,光是销售费用这一项,就包含了广告,公关,娱乐,差旅,品牌支持等分项目。再按时间序列检查每一项,光是按月就要查回过去60个月。刚一上手,两个人就暗暗心惊。这家公司的帐务,如果不找十几个会计师清查,可是要花好多天功夫。

岳谋中已经在人事部的电脑系统里查询吴有权了,他翻来覆去也找不到有关他的任何信息,他于是问坐在旁边的人事部经理:“汪先生,我要找的人,在您的数据库里没有记录。”

汪经理答道:“您要找的人,是我们公司的员工,还是劳务分包工程队的民工?”

“当然是贵公司的员工,名字叫做吴有权,您应该记得吧?”

“噢,记得,他三年前已经被我们开除了,我们只保留一年的历史纪录。”

“是吗?那你们这里有谁和他熟悉?”

“岳先生,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工,建筑这个行业,流动性很强,我们的大部分劳务,都是分包给各大工程队的,前几年我们自己有一个建筑机械工程队,现在也卖出去了,所以我们公司里,没有跟他熟悉的人了。”

岳谋忠看着汪经理的眼睛,似乎要一直看到他的心里。汪经理目光不敢和他对视,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岳谋忠又问了:“那贵公司的机械工程队,是转给那一家了呢?”

汪经理沉默不语。岳谋忠看他半天不答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道:“汪经理,打搅了,就算你不说,我料想也能查得出来。等我找到了,再回来请教你吧。”

汪经理浑身一惊,抬起头看了看岳谋忠,嗫嚅着说道:“东华建筑,就在协和路上。”

“多谢指点。”岳谋忠面无表情的抛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岳谋忠乘坐调查组的公车,很快就来到了协和路的东华建筑机工队。对看门的老伯出示了工作证后,老先生很热心的领着他来到一间宿舍门前,敲了敲门,扯着嗓子喊:“祁老二,有人要找你问话!”然后转头对岳谋忠说:“祁老二是接手吴有权那台推土机的。”岳谋忠感激地点了点头,说道:“多谢。”

二人站在门前,听到屋里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岳谋忠心里明白,屋里的人肯定是在聚众搓麻将赌博。想到这里,他索性退了两步,站得离门远远的,背着手看远处的景色。

门开了,一个精悍的中年人探出头来,问道:“谁找我?”

老伯朝岳谋忠一指,岳谋忠也转过身来,对祁老二一笑。祁老二这才放下心来,从门里走了出来,问岳谋忠:“您找我有什么事?”

“想向您打听一个人,吴有权。”

祁老二的身子抖了一下,看了看四周,他走上前来,压低嗓音问岳谋忠:“请问阁下是从哪里来的?”

“国家廉政监察院。”岳谋忠掏出工作证,递给祁老二,祁老二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抬头看了看岳谋忠,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岳先生,我隐隐约约听说过一些他的事,不过都是捕风捉影的闲话。我倒认识一个人,和吴有权是换帖兄弟。他住得离这里不远,您要去找他,我现在就带你去。”

“那就麻烦你了。”

“不客气。我回去交待一声。”

祁老二匆匆回房,拿了一包烟出来和岳谋忠一道上了车。车子开出不远,祁老二就指示开车的小战士停下车来,岳谋忠一看,是一座正在施工的工地。三个人下了车,踩着满地的泥泞走到一排临时搭起的窝棚前,祁老二示意岳谋忠在外面等,他弯腰进去看看。

窝棚里很暗,岳谋忠往里面看了几眼,什么也看不到。这时候祁老二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岳先生,老贺出事了。手废了,您进去瞧瞧。”

岳谋忠心里一凛,随即跟着祁老二钻进了窝棚。岳谋忠刚一进去,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黑暗,打眼望去,两排通铺把窝棚塞得满满的,中间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空中横七竖八的扯着晾衣服的电线,屋里的汗味和脏衣服的味道几欲令人作呕。岳谋忠暗暗心惊,在这冠盖云集的上海,竟然还有人住在这种地方!

在通铺的一端,一个人躺在床上,右手扎满了绷带举在半空,手肘支在床上。他的旁边几条汉子或坐或站,都转过头看着岳谋忠。

祁老二走到那几个人跟前,拿出一包烟给各人发了一根,陪着笑脸说:“这是上面来的岳先生,想跟贺大哥说两句话……”

“说你个龟*儿*子,没看到老贺成这个样子了?”一个黑脸汉子冲着祁老二恶狠狠说道。

岳谋忠没有理会他的粗暴,他走上前去,轻轻拨开挡在老贺面前两个人的肩膀,弯下腰去查看老贺的伤势。他的右手上缠满了绷带,血仍旧从里面渗出来,把外面染红了一大片。

“贺大哥,您看过医生了吗?”

老贺看上去五十上下,黝黑的脸上纵横交错布满了皱纹,看样子刚刚痛哭过一场,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他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看个鸡*巴*的医生,不看还好,看了那锤*子*说要截肢,不然没得救。”黑脸汉子在一旁大声说道。

岳谋忠听到四川乡音,感到一阵亲切,他并不讨厌这个黑脸汉子,于是转过脸对着他也用四川话问道:“在那个医院看的咯?”

听到岳谋忠用四川话发问,黑脸汉子一怔,随即答道:“**医院。”

岳谋忠回过头来,仍用四川话对老贺说道:“贺大哥,我再带你去看看,医生的诊断,未必准确。这家不行,我们再换一家。我的车就在外面,我们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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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发表于: 2006-05-09   
20
岳谋忠转过头对身边的警员说:“兄弟,我想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那位干警犹豫了,他回答道:“岳科长,我们今天已经破了例……”

“这位兄台,在下今天十分承情,好人索性做到底!其实这也是公务。”

屋里的几个警察明白了,廉政监察院的人不可能为了私事来看望吴有权。听岳谋忠这样说,心里对他倒产生了几分好感---这个人说什么也是中央派下来的钦差了,却不拿大帽子压他们。这年头上海市来个狗屁官员都把谱摆得十足,惟恐天下不知道他们是来公干---监狱这地方,除了公干,还能干什么?

几个人迅速对望几眼,马上就取得了默契。一位警员对岳谋忠说:“岳科长,我们把玻璃隔板放下,有什么事您就开门叫我们。”

“不用,就这样很好。别担心,不会有事。霍岩,你陪这几位兄台到外面聊聊天。”
吴有权感激地看了岳谋忠一眼。脚步杂沓,片刻间屋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中间一道半人高的隔断把他们分了开来。两个人各怀心事,都没有开口,屋子里只听到中央空调发出的嘶嘶风声。

岳谋忠踏上一步,看着吴有权的眼睛,低声叫了一句:“吴三哥。”

吴有权浑身触电般的一震。多少年了,从没有人这样叫过自己。他又回想起曾经的年少,那些对着大街上路过的青年女子吹口哨的日子。二十多年前,自己骑着自行车带着当时还是女朋友的太太,神气活现的在厂生活区巡弋,见面的弟兄们不都是这样叫自己的吗?他闭上了眼,脑子里浮现出当年的一幕一幕:飞舞的砖头棍棒,震耳欲聋的的士高音乐,前呼后拥的气派,和别的帮派讲斤头时的意气风发……

岳谋忠的眼睛一刻也没有从吴有权脸上离开。他已经看出来,这个人的内心所起的剧烈变化。岳谋忠知道,面前这位“吴三哥”,当年也是重机厂小混混里一位响当当的人物,颇有急人所难的豪侠之气。如今流落得这般光景,的确颇为凄凉。

岳谋忠看吴有权的眼睛迟迟不睁开,又追问了一句:“吴三哥,大前年冬天,你开着推土机往那堵墙上撞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吴有权眼睛闭得更紧了,两颗泪珠却从他的眼角滑落。隔了半晌,他睁开眼,回答道:“岳先生,我知道你的来意。我帮不了你,你也帮不了我的。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命赔给人家。既然走了苟且偷生这一步,我下半辈子是要吃斋礼佛的,别的无可奉告,恕不奉陪了。”说完话,他走到来时的门前,用手敲了敲门。

岳谋忠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吴三哥,自助者天助。”岳谋忠缓缓说道,“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为你太太女儿着想。别人说你罪有应得,我却知道,你有你不得已的苦衷。”

吴有权身子开始发颤,他不由自主地用右手扶住了门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狱卒站在门口,用征询的眼光看着岳谋忠,是不是可以把他带走。

岳谋忠点头示意问话结束,两个狱卒在门后往两边一让,留出通道给吴有权。吴有权头也不回向前走去,抛下一句话:“你不会知道的。”

岳谋忠的心里也不平静。他随口试探的一句话,竟然让吴有权几乎失态,虽然没看到他的脸,从背后也看得出来他内心的波动。原本自己并不知道吴有权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不过是随手挖坑找水,现在看来,是要好好把这个坑挖下去了。

岳谋忠和霍岩不到一点就回到了宾馆,吃完午饭,岳谋忠觉得很累,就回房间睡午觉,霍岩瞅着个机会又出去了。

一觉醒来,抬头看窗外,已经是暮色低垂,岳谋忠看了看房间,霍岩还没有回来,周蕙蘅是自己让她明天再来的,晚上只有一个人去吃饭了。小食堂的菜已经吃了个遍,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花样,不如出去散散步,顺便找个小馆子尝尝上海风味。想到这里,他起身洗漱,换了件T恤便出了门。

从宾馆出来,他信步沿着南京路向西走去。走没多远,眼前一亮,周蕙蘅穿着一袭白裙,手里提着一个大纸袋,正朝这个方向急急走来。周蕙蘅一见到岳谋忠,脸上一红,脚步就慢了下来,眼光四顾,就是不敢朝着岳谋忠这边。

岳谋忠也是心里嗵嗵乱跳,他定了定神,在脸上硬是摆出一幅微笑,迎了上去。

“不是说让你明天再来吗?今天我们放假。”

“噢,我是怕万一有事。”

“万一有事我可以给你打电话的。”

周蕙蘅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去,从手里的纸袋中拿出一包东西,“喏,给你的。”

岳谋忠接过纸袋,手中尚觉微温,便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我妈妈炸的小黄鱼,你尝尝。趁热吃好吃。”

岳谋忠心下大为感动,他看着周蕙蘅因为急匆匆走路而显得绯红的脸庞,心里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低下头打开纸包,拿出一个炸的焦黄的小鱼放入口中,一咬之下但觉鲜香无比,不由得含含糊糊说了声好吃。

他的这声夸奖,周蕙蘅听来却是无比的受用。这鱼是她亲自炸的,乍一见到心爱的人,却怎么也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做的。看着他这么一条一条吃下去,她的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

两个人一路西行,片刻之间岳谋忠将小黄鱼吃得干干净净。待到他回过神来,才发觉一条也没有给周蕙蘅留,顿时觉得心里大为过意不去。他把纸袋揉成一团,很难为情地对周蕙蘅说:“蕙蘅,不好意思,你还没吃饭吧,我们找个馆子,我请你。”

“没关系,我吃过了才来的。”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岳谋忠,“渴了吧,喝点水。”

岳谋忠接过瓶子,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他咂咂嘴,对周蕙蘅说:“到上海吃得最舒服的就是这一顿了。”

周蕙蘅心下大感熨贴,她微笑着答道:“这还算不了什么呢,我跟我爸爸妈妈说了你要到我家去,那个时候再让你尝尝别的菜,你才会知道什么叫真正好吃。”

岳谋忠心里一动,自己是说过这话,但是周蕙蘅却如此当真,她对自己的一片情意,显露无遗。可是为什么昨天晚上给自己发那首欧阳修的词呢?女人的心思,真是捉摸不透。

二人缓步向前,走到常德路口时,周蕙蘅指了指左前方的一栋粉红色建筑,对岳谋忠说:“岳大哥,那就是张爱玲的故居了。”

“哦,”岳谋忠不由得朝那栋楼看了几眼,“民国才女,我看过几部她写的小说,挺好看的。”

“噢,是那几部?”

“半生缘吧,短篇有倾城之恋,第一炉香,还有几篇别的,记不起来了。”

“你喜欢半生缘吗?”

“很喜欢,尤其是顾曼桢这个人,我很佩服她。”

“你喜欢她哪一点呢?”

“坚强,独立,朴素。”岳谋忠接着想说“就和你一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周蕙蘅没有再接下话去,两个人默默走到楼下,看到铁门深锁,一边的牌子上写着“市级建筑保护单位”,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和怀旧顿时弥漫在心头。

两个人正出神间,岳谋忠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梁元初打来的,岳谋忠接完电话,转头对周蕙蘅说:“回去吧,老梁今天晚上开会,上海审计局的人来了。”


会开得很简单,上海市审计局局长吕铭传带着他的副手,也就是明天开始入驻枫丹置地的副局长贾济世来到宾馆,简要介绍了一下工作计划,顺便认识一下监察院的人员。开完会后岳谋忠召集霍岩和周蕙蘅来到他的房间,简要布置了一下明天的工作---一大早要赶到淞浦建筑,彻查有关吴有权的一切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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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表于: 2006-05-09   
19
岳谋忠回到房间,已经是11点钟了,霍岩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宾馆,正在床上发出有规律的鼾声。岳谋忠不忍心惊动他,轻手轻脚的上了床和衣躺下,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明明有那么多的事情,偏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辗转反侧之间,天已经微亮了。他终于忍不住困意,暂时抛开一切心事,合上了眼。

8点整手机的闹钟响了。他伸出手来关了手机,张开惺忪的双眼看了看窗户,一缕明亮的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无数的灰尘在那光柱里上下起舞。岳谋忠叹了口气,人生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如果自己只是一粒尘埃,就这样整天随风飘荡,就算不知道最终身往何处,不也是一件快乐的事吗?上天造人,莫不成是让人来承受这世间的痛苦?

想起今天要做的事情,他又打起了精神,他一骨碌翻身起床,推醒了打了一夜呼噜的霍岩,迅速洗涮完毕,两个人在楼下匆匆吃了早饭,便找了一辆调查组通讯班的轿车,坐上呼啸而去。

开车的小战士对路很熟,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位于长阳路的提篮桥监狱。岳谋忠事先没有和监狱方面打招呼,他不想预先让监狱方面的人知道自己的计划,今天是礼拜天,犯人们出去劳动的机会比较小,应该可以见到。

他们两个人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很顺利地进入了监狱的大门。下车后岳谋忠让小战士在12点回来接他们,在一位干警的带领下,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负责接待家属亲友探视的办公室。

办公室主任是一位和蔼的老头,言谈举止缓慢,和这戒备森严的监狱气氛恰成鲜明的对比。他仔细看了岳谋忠和霍岩的工作证,抬起头来问道:“岳科长,您为什么不通过内部渠道把犯人提去审问呢?就算在这里审也行。亲友探视,是要事先安排的,而且他与您也非亲非故,要不我这就把审讯处的人跟您找来?”

“谢谢您,不用麻烦他们。我这次来,不是专门来审问他的,只是看看,问几句话而已,您要能给我们提供这个方便,我们感激不尽。”

主任略一沉吟,便回答道:“好,岳科长,我给你们一个小时的时间,够不够?”

“足够了,不过以后可能还要麻烦您。”

“好说,好说。”

两位干警把岳谋忠和霍岩带到了一间会面室,里面一堵隔断把房间分成两个部分,一面厚厚的有机玻璃嵌在隔断的上方,把犯人和亲友分了开来。双方通话只能通过摆在两侧的麦克风。

岳谋忠看到这种摆设,皱了皱眉头。他今天要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眼神这样的细节都不容错过,这个隔断并不适合。他转过头问两位干警:
“能不能把有机玻璃升上去?”

“可以,但是对你太危险,一般我们不这样做。”

岳谋忠笑了,他对两位干警说:“有你们两位在,还会有危险?”

两名警察相视一笑,岳谋忠的话让他们很受用,一个人退到门后,按了墙上的一个按钮,有机玻璃缓缓升了上去,消失在天花板的缝隙中。

对面的半间房子一览无余。片刻之后正对着他们的一扇门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囚服的犯人被带了进来,后面是两个身材魁梧的狱卒。

岳谋忠仔细打量这个犯人,他在档案上见过这个人的照片,所以并不陌生,但是让他吃惊的是,这个人看起来比照片上还要文弱,没有一点剽悍之气。脸面白皙,身材中等,体形偏瘦,只是右眼角垂到颧骨的一道伤疤,仿佛在神气的宣示着主人有过一段不平凡的往事。没错,这个人就是07年冬天,强行用推土机拆迁害死三条人命的吴有权了。

吴有权也在打量岳谋忠。他实在记不起来,自己还有这样一个沉稳如冰山的朋友。巨大的好奇心驱使他先开了口:“请问您是?”

“我叫岳谋忠,国家廉政监察院的。今天来只是看看你,别紧张,没有别的意思。”

听到廉政监察院这几个字,吴有权的眼睛里一刹那间散射出希望的光芒,但转瞬即逝。他淡淡地说:“哦,有什么事情尽管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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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发表于: 2006-05-09   
18
岳谋忠和周蕙蘅回到宾馆,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了。岳谋忠打开自己的房门,霍岩还没有回来,桌子上的电话留言指示灯却在一闪一闪。他拿起电话,进入语音信箱,听到的却是陈灵川的声音。

岳谋忠匆匆上楼赶到陈灵川的房间,门应声而开,陈灵川面带微笑站在门口。里面沙发上坐着梁元初。岳谋忠进入房间坐定,梁元初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陈局长,您有事找我,为什么不打我的手机?您也不用等上两个多钟头。”岳谋忠接过梁元初手里的茶杯,报之以感激的眼神。

“今天是周末,我总不能不让你休息一会儿吧?”陈灵川看着岳谋忠说道,“谋忠,你这趟差事可出了大风头了,老梁给我讲了你的故事,我们刚才笑了半天。谁给你起的外号叫作催命无常?”

“陈局长,出风头是万万不敢,只不过我这边运气好,土地批租的文档白纸黑字在哪里搁着,不容易颠倒是非,倒是梁局长和您那里不好查,银行和政务花样繁多,你们那里才是真功夫。我的那个外号,都是当年在长沙查高速公路非法征用耕地得的。那时候我和项局长两天两夜没合眼审那些贪官,拖到后来那帮人全都垮了,前言不搭后语,交代的再也没那样痛快!不过这个恶名也就落下了。”

“哈哈哈哈……”陈灵川纵声长笑,旋即正色说道:“谋忠,对有些人来讲,你是阎王座下催命无常,但是对天下的老百姓来讲,你就是如来身边的护法金刚!国家要是多一些你这样的人,那帮胥吏还敢如此猖狂?我看了你的报告,从一家开发商手上流失的国家资产,就有42亿之巨!整个上海,不知道吞噬了几百亿的国家财富!”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拄着拐杖在屋里踱步,“谋忠,我和老梁叫你过来,是有任务给你。老梁是坐纛的,让他来给你说。”

梁元初戴上老花镜,拿起一份调查计划书看了片刻,对岳谋忠说道:“谋忠,我要给你另一件差事,我和老陈这边人手很紧,下个礼拜,老陈的人全要去四大银行,继续清查土地开发专项贷款,我的下属,都要去查看土地办那帮官员的家产,枫丹置地那一块,老陈已经委托审计局老吕动手了。我看了枫丹置地的卷宗文档,凡是这家公司开发的项目,十有八九是由本地的一家建筑商淞浦建筑承包。淞浦建筑的老板,名叫史裕昌,和枫丹置地的老板史隆昌,是堂兄弟。我已经把相关的资料发到你的邮箱里了,你这两天抽空看看,周一你要去淞浦建筑,查查那边的情况,有什么违法乱纪,全都记下来。至于怎么查,你自己看着办。如果你要公检法的配合,给我和老陈说。我要你两个星期内给我结果。还有---”梁元初摘下老花镜,笑眯眯的看着岳谋忠:“如果嫌我给你安排的担子太重,就给我说一声,如果觉得不好意思跟我开口,跟你的老板项永良说。”

岳谋忠霍地站起身来,向陈梁二人一拱手,凛然说道:“梁局长,陈局长,谨领尊命。我争取一个礼拜内有信儿。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告辞,早一天动手,早一天安心。”

“好!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岳谋忠回到房间,把电脑连上网,收到了梁元初的电子邮件。邮件里附送了一份很长的文档,主要是关于淞浦建筑的背景,项目细节等。岳谋忠仔细审阅完毕,已经是8点多了。他合上电脑,站起身来给自己泡了杯茶,倚在窗户边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金茂大厦,边思索着怎样开始着手介入到淞浦建筑这家公司里。一杯茶喝完,他有了主意---明天到提篮桥监狱看看吴有权,此人就是前淞浦建筑的推土机手,而且,关于他的入狱,一直也是岳谋忠心里的一个疑问。

一旦有了计划,岳谋忠心里豁然开朗。他这时才感觉到肚子咕咕在叫。一看表,已经快10点了,心想糟糕,原本7点约了周蕙蘅在小食堂吃晚饭,这下子一定把她饿得不轻。他赶忙给周蕙蘅打电话,约好在楼下碰头。

岳谋忠出了电梯,周蕙蘅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他很惭愧,低声对周蕙蘅说对不起。周蕙蘅抬头一笑,眼神示意他不必挂怀。

“我也不太饿,早上那一顿吃的太饱了。”

二人信步向食堂走去,岳谋忠这时突然想起来,周蕙蘅来上海一个星期了,家还没回过。想到这里,心里万分歉疚,不由得转过头,怜爱的看了她一眼。月亮的清辉洒在周蕙蘅的脸上,散射出一层淡淡的光芒,使她的脸看起来竟不是那么真切。岳谋忠不由得断断续续想起洛神赋里的几句词: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待要努力再多想几句,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周蕙蘅察觉到了岳谋忠的注视,她转过头去,看到他嘴里正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于是她问道:”岳大哥,你在说什么?”

岳谋忠的思绪被打断了,他听到周蕙蘅的话,脸上一红,幸好夜色四垂,月光下看不分明。

“我在想今天的月色真好,突然想起来小时候背过的诗词,有关月色的可真不少。”

“是呀,太阴自古就是文人爱物,往时名士会文饮酒,往往置桌椅于庭中,对月而吟,曰赏曰玩。岳大哥,你最喜欢谁的咏月之句?”

“玩月?这个玩字用的妙。”岳谋忠放慢了脚步,“至于咏月之句,我记得一联—-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下面的就忘了,好像是唐人张九龄的。”

周蕙蘅心头一荡,这首诗的下一句便是“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但她没有说破,拊掌笑道:“好!这一句,写尽了天下人的离愁。”在“天下”之后,她隐去了一个“情”字。

岳谋忠停了下来,微笑着看着周蕙蘅:“那你最喜欢谁的呢?”

周蕙蘅望着明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答道:“很多很多,我都喜欢。”

“噢,念几句听听?”

周蕙蘅仰望南方天际,红色的商星静静的躺在深蓝色的天穹之上,她略一思考,便即吟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这是唐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道是孤篇盖全唐。其中两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很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的味道。”

“是呀,真的很沧桑。”

“还有李义山‘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晴天夜夜心’,讲的却是情人的思念之情。”

岳谋忠心里轻吟这些句子,不由得痴了。

“但是也有诉尽豪侠之气的—--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秦月汉关,时空交错,有无尽的英雄气概。‘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李太白和岳少保,都是壮怀激烈;‘烛烛晨明月,馥馥秋兰芳。良友远别离,各在天一方。’这是苏武送李陵的句子,说的又是友情了。”

“至于苏子赤壁赋: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则是难得的气派。”

“‘秦娥梦断秦楼月’,‘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李杜之句,讲的都是怀念征夫之思。’”

“‘寒潭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红楼女儿联诗为此,真的成了谶语了!”

周蕙蘅言毕,沉默了下来。

岳谋忠却还沉浸在这风花雪月的意境当中,久久回不过神来。等到发觉周蕙蘅在一边悄立,才觉得气氛有异。他想要打破这种气氛,便问道:“那你最喜欢那一句呢?”

周蕙蘅望着天边明月,低声道:“欧阳文忠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岳谋忠心神荡漾,正要细细体会这句话的深意,周蕙蘅却开口了:“咱们赶快去吧,不然一会儿没东西吃了。”

二人匆匆赶到,只要了两碗面,顷刻间吃得一干二净。相视而笑,都知道对方饿得够呛。

出了食堂,二人默默往回走,各自心绪万千,却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好。眼看快到宿舍楼,岳谋忠瞅了个空,对周蕙蘅说:“蕙蘅,我实在是粗心,应该今天放假让你回家过周末。现在10点多了,如果你想今天晚上回去的话,我派车送你。明天不要来了,周一早上7点钟在小食堂见面,我那时候给你安排下周的工作。”

“岳大哥,我这边不要紧,倒是工作不能耽误。我今天晚上可以回去,不要麻烦别人送了,我打的很快就到了。明天下午我就能回来。”

“不要这么赶,好好陪陪爸爸妈妈。你还是礼拜一早上回来。我打的送你回去,走吧。”

两个人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大众出租。车子掉了个头,朝着周蕙蘅家驶去。两人一路无话,等到了周蕙蘅家,一座普通的居民小区门口时,车子停了下来,周蕙蘅转头看着岳谋忠,眼睛里带着一丝渴望,似乎在询问,是不是要到家里坐一会儿。

岳谋忠也看了出来,他犹豫片刻,终于开了口:“蕙蘅,你回去多和爸妈说说话吧,今天不早了,我们还要在上海待些日子,有空我专程来拜访叔叔阿姨。”

周蕙蘅的眼睛里流露出期许的光芒,她点点头:“岳大哥,你也早点休息,多睡一会儿,吃饭要正点。明天见。”

她转身下了车,却站在原地,目送岳谋忠乘车离开。车子开到一个拐角,岳谋忠回头看时,她依然站在那里,望着自己远去。

一路上岳谋忠的思绪飞扬。周蕙蘅对自己一片深情,何尝感觉不到?但是自己身无长物,大半辈子下来,没几个积蓄,房子还是院里分的两室一厅,连个装修都没有,常年在外奔波办案,日后就算在一起,能有几天陪她呢? 这样的佳人,自己如何配得上?她是如此年轻,美丽,还那么的善良,通情达理,就像盛宣德说得那样,她在国土资源部堪称前途无量。她应当找一个比自己更好的归宿。想到这里,岳谋忠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眼睛却也模糊了。

汽车在高架桥上飞驰,耳边只听到呼呼的风声。这时手机响了,岳谋忠打开一看,是周蕙蘅发来的短信。他心里猛地一缩,翻开看内容,是一首词: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岳谋忠合上手机,只觉肝肠寸断。她是如此冰雪聪明的一个女孩子,竟然知道和自己的爱情,是不会有结果的。岳谋忠的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但心里却是如此的高兴---周蕙蘅能够勘破和自己的情缘,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周蕙蘅那里,也是柔肠百转,她想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盛宣德再三叮嘱自己,到廉政监察院的借调期,是整整一年。一年后的今天,如何能够再跟自己心爱的人一起赏月?她的这般缕缕柔情,岳谋忠又从何而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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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发表于: 2006-05-09   
17
陈灵川周六一大早就接到了梁元初的电话,两个人谈了一个多小时,挂上电话后他陷入了沉思。廉政监察院各路精英齐聚上海,案情却进展缓慢,这会对整个院里的工作带来巨大的影响。他决定亲自到上海去一趟,会会邝景贤,顺便调动上海审计部门的人马,下礼拜全面清查枫丹置地在上海的业务。

说走就走,他打电话给秘书,通知他把所有的电话转接到自己的手机上,随便收拾了两件随身衣物,提起笔记本电脑就出了门。司机把他送到首都机场,他在柜台买了张东航的机票,匆匆忙忙的上了飞机。

等他到了宾馆,已经是12点多了。他在房间里给梁元初打了个电话,梁元初很惊奇,他原本以为陈灵川会在周日抵达,没想到这么早就来了。二人约好在小食堂见面,等陈灵川洗了把脸下楼时,梁元初已经在食堂门口等着他了。

陈灵川面带微笑看着梁元初,拄着拐杖亦步亦趋向他走去。梁元初迎上前来,紧紧握住了陈灵川的手。

邝景贤在宾馆里也没闲着,每天早上几个监察员都会照例来到他的房间,把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一开,坐在那里看着他,有时候还笑嘻嘻地交头接耳,那表情分明是在取笑。邝景贤开始十分恼火,后来转念一想,千万不可中了梁元初的奸计,这明摆着是在精神上折磨自己,万一自己阵脚一乱,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他想通了这一层,就放得开了,全当这帮人不存在,自己该看报纸看报纸,该看电视看电视,反正梁元初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自己双规期限一到,出去后就该好好收拾你们这帮王八蛋。于是几天下来,他不但精神上没被打垮,气色反而好了起来。

中午邝景贤刚刚吃过送来的午饭,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得外面脚步杂沓,一个哐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响,每一声都让他心惊肉跳。他睁开眼睛,一股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难道……难道他们带了刑具来不成?

门吱的一声开了,进来了两个人,左边一个,再熟悉不过,几十年的生死冤家,右边一个,脸颊瘦削,面无表情,右腋下拄了一只银光闪闪的拐杖,装了义肢的右裤管空空荡荡,一双眼睛光芒如电,只一个照面,邝景贤就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冷战。

房间里静到了极点,邝景贤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要凝固了一样,他深深的吸气,再缓缓呼出,努力使自己的心跳平缓下来。

“邝先生,听说你可是两袖清风呀。”陈灵川冷冷的开口了。

邝景贤忍不住又打了个冷战,以往别人称呼他,不是邝市长就是邝主任,他却称自己为先生,难道……难道上面已经有了处理意见?不可能!自己的把柄,绝对不会落在这帮人手中。想到这里,他心里略微安定,迎着陈灵川的目光答道:

“两袖清风不敢当,至少是问心无愧。敢问阁下是?”

“金融监察局陈灵川。”

邝景贤这下真的是全身如坠冰窟。去年黑龙江半省的官员,都是因为一件贱卖国家资产的案子,被眼前这个阎王整的半死不活,哪想到今天站在眼前的,就是名震京华的陈灵川!

陈灵川已经注意到邝景贤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他仍旧不动声色,淡淡地问道:“邝先生,枫丹置地的老板史隆昌,和你交情很好吧?”

“啊,是……不不不,我们是很熟,但是也谈不上什么交情,都是为公家办事,合作比较多而已。”

“嗯,这几天我有空问问他,看看他那边怎么说。”

邝景贤听了这话,反而镇静了。“没问题,陈局长尽管去问好了。”

“邝先生,不打搅了,好好休息。”陈灵川说完,和梁元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听着拐杖笃地的声音越去越远,邝景贤虚脱似的倒在了沙发上。


陈灵川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便致电上海审计局局长吕铭传,叫他即刻到自己这里来一趟。一个小时不到,吕铭传的车就到了。

陈灵川亲自到楼下去迎接。他和吕铭传也是老交情了,二人见面寒暄几句,便转入正题---陈灵川要求吕铭传派出一支审计队伍,下周全面进入枫丹置地上海公司,彻底清查这家公司自成立以来的所有帐务。吕铭传一诺无辞,他拿了一张陈灵川签名的廉政监察院关防,匆匆离去开始布置工作。

陈灵川布置妥当,便来到梁元初的房间,两个人一起商量下礼拜的工作计划。看到千头万绪等待料理,两个人都觉得,接下来的较量,场场都会是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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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表于: 2006-05-09   
16
周六早上,岳谋忠睡到9点多才起来,他看了看还在打呼噜的霍岩,静悄悄地到浴室刷牙洗脸。洗漱完毕,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个小缝向外望去,一轮明晃晃的太阳,已经高悬在东南方的半空中。他合上窗帘,想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周蕙蘅,拿起话筒后他又放下了,万一她还在睡觉,岂不是打搅了人家的清梦?这个星期他们太辛苦了,就让他们两个多睡会儿吧。

岳谋忠又坐回了自己的床边,一眼看到床头柜下面的新民晚报已经摞的老高,才想起来一个星期不闻窗外事了。他顺手拿起一份,正是昨天的报纸,翻来翻去看了几页,眼睛却被言论版的一个醒目标题吸引住了。

标题是“中央调查组闪电入沪,全面审查土地批租”,评论员署名易人,文章的内容主要集中在对前副市长邝景贤的调查上,文章言辞恳切,要求中央彻底对此案负责到底,以不辜负上海乃至全国百姓的期望。

岳谋忠看完这篇评论,心里思绪起伏---如果办不好这件案子,自己这一帮人有何面目向天下人交代!但是邝景贤那一边咬得很紧,一直坚持自己是清白的。而从自己手上掌握的情况来看,如果说邝景贤无辜,简直就是笑话。现在看来,关键就是枫丹置地这条线了。

出了一会儿神,又把目光移到报纸上,这次看到了另一篇社论,说的是网上的舆论广及四海,无不在讨论邝景贤这件案子,简直是群情激奋,必欲杀之而后快。看完后,岳谋忠合上报纸,叹了口气。自己身上的担子,又觉得加重了几分。

霍岩醒来了,看到岳谋忠坐在那里,打了声招呼,便起身洗漱。等他出来,岳谋忠开口了:“小霍,准备一下,我们出去喝早茶吧,餐厅早就没饭了。我打个电话给蕙蘅,咱们一起出去。”

周蕙蘅一早就起床了,但是她也没有吃早饭,而是在自己的房间等岳谋忠和霍岩。她和岳谋忠一样的心思,希望对方多休息一会儿。如果自己不打招呼去吃了早饭,多少显得不够意思,就这样,她在屋里看前些天在报亭买的最新一期随笔杂志。等到岳谋忠的电话,已经是将近11点了。

三个人一起出门,沿着南京路向东走去。一夜的暴雨,把上海冲刷得干干净净,地上有些地方积水尚存,空气也显得格外的清新。等他们进入步行街时,南京路上已经是人来人往,周末出门的人潮,已经开始涌入这片寸土寸金的宝地。

三人继续前行,周蕙蘅这时‘啊’了一声,指着前边不远处一个招牌,霍岩和岳谋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家南翔馒头店。

“噢,是家馒头店呀,难道你也喜欢吃馒头?” 他看着周蕙蘅,嬉皮笑脸地说。霍岩是山东人,馒头是平时的主食。

“你吃吃看就知道了。”周蕙蘅微笑着答道。她转身对岳谋忠说:“咱们到那里过早吧,尝尝正宗的上海风味。”

三个人一起进了馒头店,里面店面不大,却排满了等待用餐的人群。周蕙蘅拿到了一个排号,等了一刻钟,才轮到他们三个。

入座后岳谋忠把菜单递给周蕙蘅,看着霍岩微笑道:“小霍,今天咱们有口福了,蕙蘅点的一定正宗。一会儿别吃得走不动路。”

“哪里,我读书时一顿要吃7两米饭。”

话音一落,三人相顾莞尔。周蕙蘅已经把服务生叫来,要了三笼蟹粉小笼包,细沙酥饼,西施春卷,糯米烧麦,素菜包各一碟,每人一碗蛋丝汤,外加一壶姑苏太湖碧螺春。

少得片刻,茶点上齐,霍岩打开一屉热腾腾的小笼包,夹起一个放到嘴里,周蕙蘅连忙提醒“小心”,可是迟了半步,那边霍岩已经被烫得呲牙咧嘴,仍旧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的大叫“好吃”。岳周二人相视一笑,心里同时想起来几天前一起吃饭的情景。

一顿早茶用的畅快淋漓,会钞时只60多元,三人都觉得惠而不费,大可经常来此消夜。出的店来,仍旧向东缓步而行,前面不远处已经可以通过大厦间的缺口,望见浦东临立的高楼了。正在这时,霍岩的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低声交谈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陪着笑对岳谋忠说:“老板,我有些私事,能不能自己出去一会儿?”

岳谋忠沉思了一下,他太知道自己这个部下了,十之八九是要会在上海的网友。他点点头:“去吧,晚上10点之前回来。”

霍岩一溜烟地跑了,岳谋忠和周蕙蘅继续徐徐前行,穿过中山东路的行人地道,就是黄浦公园了。二人拾阶而上,到得江堤顶端,只觉江风拂面,把身上的暑气吹得一干二净。

周蕙蘅转过头来,问岳谋忠:“岳……大哥,你以前来过上海吧?”

“嗯,不过以往都是匆匆而过,连外滩都没多看过几眼。哪里像今天这么痛快?”岳谋忠举头四顾,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周蕙蘅低下头去。他今天兴致很高,是不是因为和自己在一起的缘故?想到这里,她的脸禁不住红了。

岳谋忠并没有注意到周蕙蘅脸色的变化,他眯着眼睛,指着西南方向一座巍峨高楼,问周蕙蘅:“那是浦发银行吧?以前是什么建筑?”

周蕙蘅顺着他的手看去,随即答道:”噢,那原来是汇丰银行大楼。20年代修的,当时号称是苏伊士运河以东最气派的建筑。”

“呵呵,虽然是财大气粗,这海口夸的未免大了些。”

“是呀,不过这座大厦的造价在当年确实很昂贵。上海是汇丰银行的发源地之一,所以汇丰银行当年很重视这座建筑。”

“是吗?汇丰不是英国的银行吗?我在香港也见过汇丰大厦,难道是在上海设立的?”

周蕙蘅微笑着说道:“岳大哥,我当初看到汇丰银行和上海的渊源,也很吃惊呢。汇丰的英文名字是HSBC,是Hongkong and Shanghai Banking Corporation 的缩写。19世纪后半期创建于香港,第一家分行就设在上海,专门是为了当时的在华英国洋行服务的。入乡随俗,当时一个中国买办就起了个吉利上口的名字叫做汇丰。到了19世纪20年代,在上海的业务,比在香港的还大呢。”

“哦,真想不到。”

“其实说出来挺让人伤心的。汇丰之所以能有今天,离不开大清朝的帮忙。19世纪60年代阿古柏在俄国支持下于新疆自封为王,国号为哲德沙尔汗国,把整个新疆和一部分青海都分了出去。当时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以左宗棠为首,坚持收复新疆,不惜和俄国人作战;另一派以李鸿章为首,主张放弃西北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后来左宗棠占了上风,两宫皇太后同意出兵西北,但是军饷却无着落,你猜猜,那笔钱是从哪里出的?”

“莫不成,向汇丰借款?”

“对了,岳大哥,左大人勘定西北,用的正是汇丰银行的贷款。每年近千万两白银,高达百分之十几的利息,进出都在汇丰银行。”

“难道当时朝廷就没有预算?连打仗都要借钱?真是国家之耻!!”

“朝纲不振,吏治腐败,连年与西方列强打打和和,赔款割地无算,再加上太平天国,小刀会,捻军起义,到最后只能仰人鼻息,借钱打仗了。”

听到吏治腐败,岳谋忠心里宛如被锥子猛扎了一下,一阵阵的刺痛。他凝视着汇丰银行大楼,眼圈已经红了。他问道:“最后左宗棠一定是打赢了,不过我觉得奇怪的是,英国也一直想灭亡中国,为什么那时候还要借钱给清军呢?”

“因为英国不愿看到俄国独占那么大一块肥肉,就自然会帮中国一把。其实英法日德,哪个不想瓜分中华?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就只能从别的方面打主意,好比多搜刮些银子。汇丰银行贷款给中国,抵押竟然是中国海关的关税。那时候的海关总司务,是一个名叫赫德的英国人,由他来制定中国的关税税率。丧权辱国至此,在全世界恐怕也找不出几个例子来。”

“用国家的海关关税作抵押?怪不得清朝灭亡的这么快!是谁想出来的这个好主意?”

“是由当时的红顶商人胡雪岩从中撮合,左宗棠奏请慈禧太后获准后实施的。”

“胡雪岩?我小时候看过一部电视剧叫做八月桂花香,似乎讲的就是他的故事。后来他的下场怎么样?”

“很惨。左宗棠一死,他就没了靠山。李鸿章和盛宣怀是一派,二人办洋务唯恐得罪列强,对胡雪岩很忌恨,马上就趁着机会把他狠狠整了一番,上千万两白银的身家,几年间就败得精光。左湘阴一去世,朝中再也没有敢和外国人作战的汉子了。当年左大人领两江总督,到上海时黄浦江内的外国军舰,一起鸣礼炮,挂大清黄龙旗。”

岳谋忠看着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似乎回到了列强环伺的百余年前,透过泪眼,他仿佛看到了泊在这里的几十条外国军舰,黑漆漆的炮口指着岸上。

“胡雪岩的垮坍,也在于他的不识时务。当时他是东南的丝业巨头,几乎操纵着全国的市场。怡和洋行的人找他谈判,希望在上海附近设立一座丝厂,以代替传统的手工作业,他不答应,原因是机器对东南一带靠手工绞丝的人家影响太大了,他担心让这些人家破产。结果日本出产的机制丝又白又亮,竟然胜过了中国的,中国的丝出口大受影响,他不久也就垮了。如果当时中国真的大量用机器来代替人工,情况或许不至于那样糟糕,至少可以留得半壁江山。”

“看来邓小平先生把改革开放当作基本国策,确是远见卓识。”岳谋忠叹了一口气,“怡和洋行?是不是林则徐大人虎门销烟时查封的那家?”

“对,就是它。当时林大人在广州搜出的2万多箱鸦片,四成都是怡和的。那边一栋楼,就是原怡和洋行的旧址。”

岳谋忠没再说话,他沉默地望着那栋高大的欧式大厦,胸中说不出的气闷。

周蕙蘅注意到了岳谋忠的脸色。她柔声安慰道:“岳大哥,咱们国家只要不再闭关自守,自欺欺人,那样的屈辱,是再不会有了。”

岳谋忠转过头来看着周蕙蘅,低声道:“蘅妹,谢谢你,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说得太对了,只要咱们不自欺,国家总会有强大的那一天。这外滩的万国建筑,何尝不是国耻的缩影?咱们老祖宗不是有句话:‘知耻近乎勇!’?
我们偏就要把它们摆在这里!让后世的子子孙孙记都记住国家曾遭受过的灾难!”

一声“蘅妹”,震的周蕙蘅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她别转身子,悄悄拭去挂在睫毛上的清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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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表于: 2006-05-09   
15
当晚的工作例会更加沉闷。各个小组的工作还在紧张进行,除了周蕙蘅和霍岩继续有所斩获外,别的几条路线都没有任何进展。梁元初十几分钟就结束了会议,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接下来的几天,岳谋忠和周蕙蘅霍岩一直在市政府大厦的小办公室工作,连续的加班让他们个个疲惫不堪,但是看着桌子上一天天减少的文件,心里毕竟在一点点地放松。

到了这个周五的晚上9点,三个人终于把堆积如山的一千多份土地批租档案,全部审阅完毕。岳谋忠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窗前,看着远近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痛痛快快打了个哈欠。突然想起来三个人还没吃饭,便转过身来,带着歉意对周蕙蘅和霍岩说:“这个星期辛苦你们两位了!现在时间不早了,霍岩,你知道扬州饭店吧,离这里不远,你这就跟蕙蘅一起去吃饭,想吃什么点什么,回来把发票给我。”

“那你呢?”周蕙蘅看着岳谋忠,问道。

“噢,我今天晚上10点半开会,离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我要把今天的结果整理出来加到咱们的报告里去,一会儿就要总结发言了。这个星期老杨和老萧那里都不太顺,看看今天晚上咱们这边是不是能鼓鼓士气。对了,你们两个赶快把电脑里的电子表格发给我,然后你们就走。”

“岳……科长,我要不然留下?万一你要人帮忙怎么办?”周蕙蘅在一边开口了。

“不用,你们尽管去,这些操作我应付得来。把手机开着,有急事我给你们打电话就是了。对了,注意安全,别乱跑。”

周蕙蘅还想说话,一眼瞥见霍岩在一边挤眉弄眼,不由得脸有些发烧,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两人把文件传给了岳谋忠,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岳谋忠目送两人出门,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微不可闻。他悄立片刻,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回到了位子上。他开始把这个星期的统计结果排序,计算平均批租价格,总面积,资金总量。屋子里很静,只能听到鼠标和键盘的咔嗒声。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液晶显示器上的结果越来越多,他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算完最后一个数字,他用力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抄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狠狠向对面墙上砸去。

岳谋忠赶到会议室时,大家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雷雨,铺天盖地地浇到了浦江两岸。岳谋忠的车半途中被堵在了路上,等到交通缓和,已经是10点半了。他催着开车的战士紧赶慢赶,终于在10点40赶到了会场。因为他的缺席,会议不曾开始,各单位的人们都在交头接耳。直到看见岳谋忠前额和肩头湿漉漉的出现,梁元初示意安静,开始会议。

今天第一个发言的是杨兴国,他给大家展示了有关枫丹置地最近几年的贷款详情,主要都是从中国银行上海分行申请的。从列出的数据看得出来,从2005年到2009年,可谓是这家公司的爆炸性发展时期,贷款的信用额度从最初的一亿多元人民币,用来开发占地3000平方米的小型项目,增加到今年长期负债总额50亿,同时开发三个巨型地产项目。但是仔细审查贷款的批准条件,倒也符合政策,这家公司是以自己的固定资产和流动有价证券作抵押,总额已经超过40亿人民币,再加上几块土地和在建项目的市场价值,远远超过50亿的贷款总额。分期偿还方面也很守信用,按月还款很及时,看得出公司的流动现金管理也不错。听完杨兴国的介绍,大家都沉默了。

接下来是萧卫华。他的运气更不好。从周二以来,他就到邝景贤家察看家产,又来回奔波于各大银行,把邝景贤及直系亲属的所有银行账户资料查了个遍,竟然未发现与其收入不符的支出和财产,也没发现有异常资金出入帐户的情况。梁元初望着投影屏幕,看到上面那最近一个月邝景贤夫人电子转帐缴纳24元5角6分电话费的纪录,不由得摇了摇头。

最后轮到岳谋忠了。岳谋忠把一份电子表格显示在屏幕上,从上往下数共13行,清一色血红色背景,第一列是批准编号,第二列是开发商名称,第三列是项目名称,第四列是面积,第五列是价格,第六列是同时期相近土地拍卖参考价格,第七列是五六之间的差价。在第七列和第14行的交界处,一个橘黄色字段格外刺眼,一串长长的数字,静静的列在那里。

岳谋忠拿起激光笔,低咳了两声,开口了:“诸位看这张表格,2005到2008四年间,枫丹置地共在上海开发了12个项目,全在黄金地段,面积共计六百三十一亩,平均拿到的地价,是32万每亩。我查了查别的开发商在邻近地区拿到的价格,公开拍卖的平均价是700万每亩!这累计下来的差别,在这里---”他用激光笔在(七,14)的区域一点,“四十二亿一千五百零八万元人民币!”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照的屋里每个人脸上一片雪亮。一连串几个暴雷仿佛在耳边炸开,回音绕室,良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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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2006-05-09   
14
第二天一早,周蕙蘅和霍岩7点半就出发前往市政府大厦。岳谋忠在小食堂和梁元初一起吃了早饭,商量良久,然后上楼到了关押邝景贤的房间。

守门的武警战士给他们开了门,同时跟了进来,站在门后荷枪实弹地凝神警戒。邝景贤正在窗户前站着朝外看风景,看到他们两个进来,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子似乎抖了一下,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望着窗外。

“邝老弟,从昨天往前算,三十四年没见到你了,昨天一见之下,精神健旺不减当年,真是可喜可贺。” 梁元初看着邝景贤的背影,冷冷的说。

邝景贤的肩头颤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平静。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的转过身来,两眼平静地看着梁元初,开口道:“是呀,梁兄,一别三十四年,今天你等到公报私仇的机会了,是不是很得意?”

“公报私仇?这不是你最拿手的把戏吗?我没你那个本事。”梁元初仍旧冷冷的看着邝景贤,眼神里几乎要结出冰来。

邝景贤不敢和他的眼睛对视了,他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上的画就此沉默不语。

此时两个人的心里都是波涛汹涌。邝景贤的悔意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当年为什么不下手把他整死在中宣部的礼堂?几十年后他竟然来到上海找自己的麻烦,真是无毒不丈夫,当年的妇人之仁,竟然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后患!

梁元初的心里,更是百感交集,又伤心,又难过,还有一丝复仇的快意。四十二年前,正是邝景贤在中宣部的一张大字报,带来了自己一生的苦难。

彼时二人在中宣部堪称一时瑜亮,文采风流,不相伯仲,但是支持的政治和经济路线却不一样。邝景贤是坚决的革命造反派,具有打破一切旧传统的勇气,梁元初却支持务实的刘少奇邓小平经济策略。文革爆发,邝景贤在部里贴出一张大字报,矛头直指梁元初,梁元初坚决不认错,于是在部里的礼堂反复召开批斗大会,几次被打得死去活来,由于拒不认罪态度恶劣,被判入狱5年,于72年转至秦城监狱服刑。梁元初的太太被逼着和他离婚,当时年仅7岁的女儿梁玉冰,却坚决站在父亲一边,拒绝跟他划清界限。结果是梁玉冰被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以家庭出身判定为反革命分子的狗崽子,年近7岁的女孩子,正是一生中应当最无忧无虑的韶信年华,却满含着对父亲的思念和不平,对社会和周围人的绝望,在家触电自杀了。孩子临死前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我的爸爸不是反革命,他爱自己的国家。

梁元初的夫人无法承受如此打击,一病不起,几个月后含恨而逝。76年梁元初平反出狱,恢复党籍,恢复职位,除了工作之外,他每天打发时间就是在女儿的遗照前默然而坐,往往几个小时,几十年下来除了出差在外从未间断。

梁元初的眼里已经满含泪水。夏日的阳光从东边的窗子照进来,直射在梁元初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太阳,闭上了双眼,太阳的影子,仍然留在一片漆黑的眼前,经久不去。

房间的寂静被岳谋忠打破了,他转过头对梁元初说:“梁局长,您请坐下,我给您倒杯茶。”

梁元初睁开眼睛,摆摆手示意不用,眼睛看着邝景贤,平静地说道:“邝老弟,坐吧,今天有很多话要问你。”

“悉听尊便。”邝景贤毫不客气,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梁元初看了岳谋忠一眼,示意可以开始问话。岳谋忠点点头,拿出打印得整整齐齐的一叠表格,用笔在第一条上画了个记号,抬头问邝景贤:“邝市长,2005年2月11日,你给枫丹置地在南京西路批准30亩的住宅项目用地,价格是50万每亩,同时期浦西邻近土地的拍卖价,平均却是800万每亩,你能不能给我们解释解释?”

邝景贤眼皮一抬,不屑地看了岳谋忠一眼,“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

只听“啪”的一声,岳谋忠把文件摔到了桌子上。他长身而起,踱到邝景贤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道:“在下不是什么东西,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岳名谋忠。官场上也有看得起我的朋友,私下里叫我催命无常。至于配不配问你,我今天告诉你,你给我老实听着----这九州方圆,普天之下十三亿人民,不论是贩夫走卒,渔樵耕读,每个人都是你的衣食父母,每个人都有资格问你!你再这样拒不合作,就别怪我不客气!”

梁元初听了这一席话,钦佩地看了岳谋忠一眼。再看邝景贤时,已经是脸色通红,额头见汗。他拿出手帕擦了擦脸,抬起头对着岳谋忠说:“那块地的价格没错。枫丹置地负责了那里的拆迁,还有加固地基的工作---那一带因过度抽取地下水造成了地面沉降。地价便宜就是这个缘故。”

“那别的呢?难道这么多都是地面沉降?”岳谋忠把红色标注的土地批准记录摆到了他眼前。

“这些都是拆迁。拆迁和安置难道不用钱?配套的市政建设,下水,电气,公路,难道不用钱?地价便宜,也是开发商应得的,你们睁大眼看看开发商给上海做了多少贡献!告诉你们吧,就是用这个办法,我没用国家财政的一分钱,就把上海的不少棚户区建设成这样的现代化住宅区,现在倒是无功反受过了?”


“噢,原来你是大大的功臣。”

“不敢当,但求对上海市市民问心无愧。”

“好个问心无愧!那这笔回款怎么解释?2005年4月批准,2006年5月才付款,你的信贷条件也太宽了吧。”

“没什么不对的,土地收入先拿去支付居民的拆迁安置费了,这有什么错的吗?”

一直在一边观看的梁元初开口了:“挺会卖人情的嘛!拿着国家的利息去给开发商挣面子,你们的交情不浅吧?”

“公事公办,他支持我为百姓安居,我为什么不可以支持他一把?2005年哪里有文件规定不能由政府出面宽限还款?你给我找出来看看。”

“那么说你是应当受到奖励了?”

“为国家办事,哪里能想得到要什么奖励?”

“真是大公无私,如此看来,国家的官员都像你这么样就好了!”

“哼!怀疑我贪污?去查我的帐去,顺便把我太太儿女父母的都查了吧。”

“不用你提醒,今天已经开始了!”

“那等你查出结果了再来跟我谈,我累了,恕不奉陪!”

说完,邝景贤竟然站起身来,扬长而去,进了套间的卧房。

梁元初看着邝景贤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谋忠,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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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2006-05-06   
13
岳谋忠差五分12点来到了宾馆会议室,参加当天的工作总结会议。几路人马陆续到齐,主持会议的梁元初敲了敲桌子,示意会议开始。

第一个站起来总结进度的是梁元初的直接下属,政务监察科科长萧卫华,萧卫华的脸色很不好,岳谋忠已经隐隐猜到他那里进展不顺。果不其然,被双规的邝景贤态度强硬,反复声称自己没有违反党纪国法,无从交待,一天下来只写了一页纸不到的笔录,内容更是一片空白。邝景贤在任时原上海市土地办的工作人员今天大半也到了这里接受问话,但是众口一词,都咬定自己是按照规章或者上面的意见办事,问到邝景贤是否涉嫌贪污时,要么说不清楚,要么还处心积虑为他开脱。

梁元初的脸色也慢慢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邝景贤竟如此强硬,听萧卫华的汇报,似乎上海方面竟早有准备,不然何以这次突然袭击都没有把邝景贤一伙的阵脚打乱?联想到他第一天到邝景贤办公室时的情形,他愈发相信,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

萧卫华汇报完毕,怏怏的坐了下去,下一个轮到金融监察科科长杨兴国。杨兴国的情况比萧卫华好不到哪去,今天已经在建设银行查了不少房地产开发专项贷款的档案了,基本上都符合国家的金融政策,也没有挪用银行信贷资金的情况出现,甚至连分期偿还都很及时。一屋子的人看到投影仪显示出来的贷款明细,不由得都有些丧气。

下一个轮到岳谋忠了。所有的人都把眼光聚集在他身上,使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抬头看了一眼梁元初,梁元初也正以期待的目光看着他。岳谋忠低下头去,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它连上了投影仪,一份红黄绿相间的电子表格出现在了屏幕上。

岳谋忠用激光笔点着位于红色区域的几条记录,对众人说道:“这是05年到07年间,由邝景贤亲自签名批准,价格低于当时市场平均拍卖价格50%的交易。你们看,开发商只是一家,在温哥华注册的枫丹置地。这家公司的底细怎么样,我们下个星期开始动手查。这下面的黄色区域,是回款有问题的,大多数是分期打入土地办不同的资金账户,开户行也不尽相同,四大银行都有,还有光大和兴业。大家看这里的最后一条记录,也是枫丹置地,回款日期离批准日期竟然有一年零几天,这里面肯定有文章。目前看来在邝景贤任上,主要的焦点就是批给枫丹置地的价格。这家公司似乎来头不小,我们查了一成左右的文件,就看到在它名下有好几笔大交易。我们这方面的计划是五个工作日内查完05年到10年所有的纪录,差不多每天200件。杨科长,您在银行里撒网,面积太大,我每天把我这边的最新情况告诉您,您可以先重点查我们这边看来有问题的那些开发商的贷款纪录,估计会快一些。”

杨兴国站起来,向岳谋忠感激地一拱手,又坐了下去。

岳谋忠站在那里,等着众人的问题。四下里一片安静,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只听得投影仪的风扇嗡嗡作响。

突然间听到一阵掌声,梁元初从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来,一面鼓掌,一面向岳谋忠投以赞许的目光。众人都站了起来,一起向他拍手致意。岳谋忠这时却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运气是比别人好,干的活未必有别人多。价格这方面本来就敏感,找出一些漏洞是轻而易举的事。

梁元初走过来,拍了拍岳谋忠的肩膀:“谋忠,明天我想借你这个无常一用。邝景贤今天很不合作,还以为我们拿他没办法。今天你找出来这么多问题,明天我要你和我一起审他!你那边缺人的话,我这边抽一个人给你补上,后天你再回去干你的本行,怎么样?”

“没问题,梁局长!也不用在您那里抽调人,我这两天加班能把明天的活赶出来。”

梁元初没再说话,用力握了握岳谋忠的手,“明天早上8点在小餐厅,我们一起吃完饭去看望看望邝景贤。”

“是!”

岳谋忠回到房间,霍岩还在那里用笔记本电脑在网上聊天,看到岳谋忠回来,转过头问:“老板,今天情况怎么样?”

岳谋忠一头栽倒了床上,闭着眼答道:“进展不大,明天我留在这里,你和蕙蘅一起去市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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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2006-05-06   
12

岳谋忠本来在低头凝神工作,听到最后一句话,不由得抬起头来望电视上看了一眼。画面这时正好转到主持人的侧面脸部特写,这个女人人大家都认识,正是红遍全国的著名访谈类节目主持徐月明。

屏幕上的徐月明一幅得体的微笑,用略带调侃的口音问另一个人:“巴老师,看样子余老师与您的观点不谋而合了。”

镜头切换到一个中年胖子的脸上,屏幕下方的字幕显示:著名经济学家巴健。胖子矜持的一笑,回答道:“余老师和本人的看法一致,本人也觉得很荣幸。虽然我们是在不同的领域工作,但是殊途同归,都可以用不同的方法来解释上海的房价。余老师是站在文化的方面来阐释,至于我嘛,就俗了,我是站在经济学的角度来解释。土地,作为国家的稀缺资源,是要受到市场供求规律的制约的,尤其是在上海,全世界只有一个外滩,只有一条黄浦江,所以应当把上海的房产需求摆在全球的视野来看---这一点我非常赞同余老师的观点。如果要把上海建设成为国际大都市,我们就必须为全世界的人才提供良好的环境,各方面也要同世界接轨。所以我说上海的房价有五倍的上涨空间,不是信口开河,而是对比香港,纽约,伦敦的房价后得出的结论。”

徐月明一边听,一边不停的颔首。等到巴健说完,她又开始发问:“余老师,巴老师,既然你们都说房价要上涨,但是我们在网上看到很多网友的评论,而且我也拿到了国土资源部网站上的信息,得出的结论是土地价格和房价是背离的。不知道这种现象你们怎么解释?”

巴健脸上有些不自然了,他干咳了两声,说道:“至于这个问题嘛,要从以下方面来看。在上海的一部分地区,居民居住环境很差,基本的卫生条件都达不到。所以,对这种关系到民生的拆迁,市里是有权利自己决定合理的地价的---开发商要承担拆迁工作,并补偿安置费给居民,所以在地价上,就一定要有优惠。”

余秋云也好整以暇的开了口:“徐小姐,您的问题很尖锐,但是很好,这正是很多观众和网友关心的。我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非常同意巴老师的意见。上海最近几年变得这么漂亮,也与这些地产开发商的努力很有关系。我举一个例子,在浦东的临江仙阁这个住宅区,有我的一个朋友住在那里。我一次到他家做客,看到小区出门就是一座行人天桥,是开发商的免费配套。小区的边上有一座宏图儿童图书馆,也是开发商宏图公司捐赠的。所以我觉得政府批准土地价格时,考虑的因素一定很多,大部分是我们所看不到的,但是综合考量的结果,一定是站在百姓和国家的立场上,这一点我们要对政府有信心。”

徐月明很认真地倾听,边听边点头,显然是被余巴二人的话说服了。等到余秋云说完,她又问道:“还有很多老百姓来信来电反馈,说是拆迁后家离市区越来越远,上班出行越来越不方便,不知道你们两位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

余秋云笑了。他开口说道:“住在郊区也有好处—远离热岛效应,空气也新鲜。国外绝大部分家庭是住在郊区的。咱们国家的居民收入增长很快,轿车普及率也越来越高,以后说不定远离城市还是潮流呢!像我就喜欢住在郊区。”

徐月明不停的用笔记录余秋云的发言,等他讲完,徐月明很热情的站起来和两位嘉宾握手。随后镜头切换到她的脸上,她面带微笑对观众告别:“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感谢您收看这一期的浦江明月夜节目。如果您对嘉宾在节目中发表的意见有什么看法,欢迎致电节目热线,或者给我们电子邮件。祝您过一个愉快的夜晚,我们明天再见。”

霍岩关了电视,周蕙蘅也转过头去看岳谋忠。岳谋忠的脸色阴沉的可怕,看着已经漆黑一片的电视屏幕沉默不语。半晌,他抬头问霍岩和周蕙蘅:“你们两位觉得他们说得有没有道理?”

周蕙蘅和霍岩正思索着怎样回答,岳谋忠却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慢慢来回踱步,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真是想鱼目混珠呀!新加坡我去过,那里的居民算是很有福气,住的大部分是政府的房子。价格说出来你们或许不会相信,比上海的还低!但是那个国家的人均收入,却是上海的5倍。伦敦,香港,纽约,哪个城市的人均收入不在上海的5倍以上?这两个人是何用心?我实在是不敢想象。口口声声说上海是全世界的上海,难道他们就忘了,上海首先是上海人民的上海,是那些普通老百姓的上海!!如果普通居民过不上好日子,只是那些所谓的精英能过上好日子,那这个国家里灭亡也就不远了。”

周蕙蘅和霍岩听了这席话,心里只觉说不出的痛快。

岳谋忠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又开口了:”书生误国,此言非虚。这两个人也只能在办公室写写文章。轿车普及,长远看来不是国家福祉。现在原油已经七成靠进口了。北边一直无法和俄罗斯达成协议,只有南边一条路子---北非和中东的原油,经地中海,红海,或是波斯湾,到印度洋,过马六甲,南海,才到广东,上海,天津。日本,美国原油进口,大都也走这条线。可这条线上不是美国就是印度的海军控制。少几辆轿车,并没有坏处。原来我读诗读到“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总为贾谊惋惜,现在看来,或许是汉文帝有知人之明,没有委之以牧天下苍生之任,而让贾谊去教皇子读书,竟不失为人尽其才!”

周蕙蘅看了岳谋忠的背影一眼,心下深为钦服,他……他竟有如此胸怀,心中放的尽是国家大事。

岳谋忠缓缓转过身来,对着他们两个说道:“今天的文件我仔细看过了,除了价格,开发商有疑问,连回款也有问题。08年以前,帐务繁杂,开发商的付款能分几个账户打进来。还有一笔回款,离土地批准之日有一年,这明摆着是空手套白狼,期房卖出去了再把钱回到账上---这几千万一年的利息可不少。12点钟梁局长主持会议,我要去参加,汇报咱们这条线上的进展,你们两个早点休息,明天7点钟在餐厅碰头,我们要在5个工作日内把这些文件审一遍,要让你们两个辛苦几天,案子结束后我请客咱们到同里去玩一天!”

“是!” 周蕙蘅和霍岩异口同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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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2006-05-06   
周蕙蘅和岳谋忠回到住地,已经十点多了,互相道过晚安后,各自回了房间。霍岩还在看电视,看到岳谋忠进来,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桌子上捧起一个精美的紫檀木盒,递给岳谋忠:“岳科长,这是刘万里市长刚才亲自送来的,他在这里坐了一会儿,等不到您,就把这个留下了。”

岳谋忠接过木盒,但觉入手沉重,放在床上打开一看,正是那方石砚。砚的旁边还有一张便签,是刘万里写的几行字:

“岳公谋忠台鉴:

今晚赏光寒舍,招待不周,敬请原谅。见君睹此砚而情伤,虽不知何故,但知君必与此砚渊缘不浅。现送至舍间,君必能妥善处置。

愚兄刘万里顿首拜上。”


岳谋忠用手轻轻摸了摸砚上缺去的一角,关上了木盒。这个刘万里做事倒真不含糊。这方砚虽然又回到了自己手里,但也有了主意打发—--抽个空送到汤阴岳飞纪念馆就是了,杭州岳王庙香火不断,位于汤阴的岳飞纪念馆却鲜为人知。这方砚是从那里出的,再回到那里,也算是适得其所吧。

第二天一早,岳谋忠就带领周蕙蘅和霍岩前往位于市政府大厦的上海市土地办。 刘万里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还给他们单独腾出来了一间小房子。一进办公室,岳谋忠就给两人定下规矩:不能单独行动,不能和上海政府的办公人员有任何私下里的接触。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项目计划,分别给周蕙蘅和霍岩安排几天之内的任务----周蕙蘅查询2009年以来的档案,霍岩负责查询2007到2008年年底,之前一直到2005年年初,则归岳谋忠。每个人都要把查询到的可疑信息汇总到一份统一的电子表格中,具体信息包括批准文号,批准人,时间,开发商,面积,价格,付款等。

三人话也没有多说,开始搬出2005年以来的档案,细心查阅。

一个上午不到,每个人都是触目惊心,各人看到的无不是一本糊涂账。档案查了不过十分之一,已经看到不少问题。首先是价格方面落差太大,从666元一亩到1400万一亩都有。07年以前,邝景贤在任时,价格20-30万的比比皆是,到了胡光平这一任,有所好转,大部分土地开始拍卖,价格也上去了,但仍然看到好几笔50万以下的交易。到了刘万里手里,情况才有根本性的好转----除了那笔80万的之外,别的价格都很不错,至少在500万以上。其次是开发商,根据一上午的汇总,能拿到最低价格的总是那几家,海外和香港的地产公司如长江实业,新世界,嘉德地产等,给的价格倒是很好,唯一的例外是在加拿大温哥华注册的枫丹置地。

中午吃饭时三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几乎食不下咽。吃完饭继续工作,一直干到晚上9点多,才把堆积如山的档案查了一成多。

晚上三个人都疲惫不堪,在宾馆的小餐厅胡乱吃了些东西,岳谋忠随后还要把他们召集到房间里总结,并部署明天的工作。趁岳谋忠到柜台结账,霍岩凑过来低声问周蕙蘅:“怎么样,觉得累不累?”

周蕙蘅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回答道:“是挺累的,不过现在时间这么紧,倒不能因为我们这一环耽误大局。查完了就轻松了吧?”

霍岩嘻嘻一笑:“周小姐。你可不知道我们头的工作风格,干起活来可是不要命的,你知道不知道他有个外号叫催命无常?急起来能把你逼个半死。这接下来的几天,咱们可要受苦了!”

周蕙蘅淡淡一笑,说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苦,你要到那些下岗的家里去看看,那才是苦。”

“哦哦,是,是。”霍岩见话不投机,连忙打住,低声对周蕙蘅说:“老板的外号,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周蕙蘅这次是真的笑了,一半是为霍岩的话,一半是觉得岳谋忠这个外号挺有意思:“放心吧,我不是爱嚼舌头的人。”

三个人来到岳谋忠和霍岩的房间,打开笔记本,用蓝牙连接把今天整理出来的文件统一发到岳谋忠那里,岳谋忠开始全神贯注审阅那份电子表格,霍岩在一边看了一会儿,问岳谋忠:“老板,我能不能开电视?”

岳谋忠头也不抬地答了声:“随便,别把声音开太大。”

霍岩打开了电视,拿起遥控器开始浏览频道,他翻来覆去换了一遍,等转到上海东方台时停住了,转脸对周蕙蘅和岳谋忠大声说:“看,余秋云!”

岳谋忠抬起头看了看霍岩,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周蕙蘅的目光却被吸引住了。余秋云确实是当之无愧的散文大家,全国上下云迷众多,周蕙蘅也喜欢看他的文章。虽然里面时不时蹦出一些历史常识错误,但是对于一个普通作家而言,倒也可以谅解。所以周蕙蘅对他并不反感。

屏幕上余秋云正在侃侃而谈:“上海,是中国当代最有文化的城市,你看外滩那几公里,就浓缩了清末到民国近百年的历史。更不用说市里的豫园,文庙,城隍,那都可追溯到几百年前了。我们新中国的成立也与上海密不可分,中共一大就是在这里召开的。上海文风鼎盛,建国之前就有鲁迅在这里呐喊,有张爱玲在这里倾诉。建国之后更是人才辈出,到了今天,我们可以更清楚地感受到海派文化的回归。在这个基础上,上海就成了全国的焦点,乃至世界的焦点。我以前多次论述过,经济和文化是密不可分的,经济的繁荣必然导致文化的繁荣。而经济和文化的繁荣,必然吸引全世界的人才前往。在几任领导的不懈努力下,现在上海的生活环境,已经在很多方面可以和国际性的大都市如香港,新加坡,伦敦,洛杉矶比美了。现在我们国家政治清明,正如孟子里所说:天下之商旅,皆愿行于王之市,也就是说,各个国家的人都愿意来到上海工作,居住,这就必然会导致房价的上涨。所以,根据我个人的观点,现在上海的房价,并不算高,我去过伦敦,香港,新加坡,在那里都住过一段时间,香港的房价,每平方米7万的比比皆是,新加坡略低,5万的也很多,伦敦则稍微贵一些。我们上海的房价,现在平均不过8000元一平方米。所以我同意巴老师的意见,上海的房价,确实有很大的上涨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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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06-05-06   
转念间服务生把一大桌点心同时上了出来,岳谋忠看了周蕙蘅一眼,本来想说吃饭吧,看到她也在看着自己,顿时心潮荡漾,那句话不知怎么就憋在了嗓子眼,等到挤出来时,自己都吓了一跳,无论如何不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

周蕙蘅也是脸上一红。她端起茶杯喝茶,顺便遮住脸,好让自己有时间把脸上的烧退下去。她连喝好几口,自忖脸色已经如常了,便把茶杯放下,说道:“岳科长,您尝尝这些点心,如果不好吃,我们再要别的。”

岳谋忠嘴里塞了一个小笼包,流出的汤汁把他烫得几乎呲牙咧嘴,听了周蕙蘅的话,呜哩哇啦地说“很好很好。”为了在佳人面前维持风度,他忍住万般剧痛,嚼了半天后咽了下去,饶是这样,嘴里还是烫出了一串水泡。周蕙蘅看在眼里,却又不便提醒岳谋忠,她也知道岳谋忠会吸取教训。心疼之余,又觉得这个老男人刚才的表情,却也可爱之极,周蕙蘅忍了半天,终于没笑出来。

不一会儿,桌前的点心被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周蕙蘅心里大为欣慰,她这下是知道,岳谋忠真的很喜欢这些点心了。服务生收拾完杯碟,沏上一壶新茶,又摆上一盘水果,退了下去。

两个人对坐品茗,眼光却始终不肯落在对方身上。过得片刻,岳谋中缓缓开口了:

“小周,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会在刘万里家失态,对不对?”

周蕙蘅点点头。席间她数次都几乎要开口相问,但最后还是忍住了。现在听岳谋忠自己提起来,不由得放下茶杯,全神贯注倾听。

“我的先祖,是南宋时鼎鼎大名的岳飞。传到我们这一代,已历经四十二世。岳家始于河南汤阴,后人则散于全国各地,我们家这一支,是从雍正乾隆年间的名将岳钟麒那里流传下来。”

“岳钟麒是我的十一世祖,先后历任四川提督,抚远大将军,靖西大将军,在青海西藏,和藏蒙叛军作战十几年,先后有策零阿拉布坦,罗布藏丹增,准格尔王。当时也是为清朝立下了汗马功劳,保住了西北大片边疆。雍正皇帝和乾隆皇帝都御笔题字褒奖,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家都还有这些皇帝老儿的字。”

周蕙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岳谋忠娓娓道来,心里却是起伏不定:同为名臣之后,刘万里和岳谋忠,竟是如此不同!

岳谋忠喝了口茶,继续说了下去:“岳钟麒驻防成都一段时间,就把家安在了那里。我的十世祖就在那里出生,是庶出的孩子。岳钟麒后来官进至军机大臣,家人大部分到了北京,我的祖先却留在了成都。其后二百年来,世居四川,家族也慢慢大了起来。到了我爷爷那一代,抗战军兴,他就报名入伍,到了陪都重庆加入防空部队,担任反击日本轰炸的任务。由于战功卓越,很快被提升为上尉军官。1943年,爷爷在一次空袭中殉国,那时我的父亲4岁。”

“奶奶带着我父亲,在重庆靠国民政府的一点津贴生活。新中国成立后,经济来源没了着落,51年有人诬蔑我爷爷是国民党的官僚,属于资产阶级专政对象,在三反五反运动中要清理我奶奶母子俩人。我奶奶当时在批斗大会上,被打得遍体鳞伤,却死死抓住批斗者手里的喇叭不放。当时主持批斗的一位干部看到这个情况,就把我奶奶扶了起来,让她说话。”

“我奶奶就对着下面的几万群众说,我们妇道人家不懂政治,但是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们岳家满门忠烈,从先祖岳飞,到我家老爷,都是杀鬼子的英雄。我家老爷亲手打下来三架日本飞机,不管是国军共军,只要是抗日的,就是好军队。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听完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奶奶的一席话,镇住了当场所有的人。那位干部亲自上来给我奶奶赔罪。几天后就把我奶奶安排到街道办的自行车配件厂上班,家里就活得下去了。”

“我的父亲读书很用功,五十年代就考上了建国后第一批重点。毕业后留校任教,那时认识了我妈妈,他们六十年代末结了婚,我在1970年的冬天在重庆出生。”

周蕙蘅的眼里泪光闪闪,她咬着嘴唇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听到岳谋忠是70年出生,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花白的头发,黝黑的面容,眼角深深的皱纹,看上去至少五十出头了。是什么样的经历,在这个男人身上打下如此深刻的岁月痕迹?

“那时的大学里一片混乱,我的爸爸对现状很不满意,但也无可奈何。他学的是电机专业,带过他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在文革中被打成资本主义反动学术权威,每天被罚扫厕所,扫马路。过往的学生有时还踢他一脚,扇他几个耳光,到了冬天,老先生就咳嗽不止,手帕上咳的都是血。”

“我的父亲看到这些情形,十分生气,他也知道那些人不好惹,但还是经常拿起扫帚,帮他的老师打扫卫生。这么一两次后,他就成了资本主义反动学术权威的走狗,每次批斗老师,他就在一边陪斗。他知道老师身体不行,就用身体护着他,自己往往被打昏过去。”

“老师不忍心看自己的学生受累,他在74年冬天的一个夜里,从教学主楼上跳了下来。我还记得当天早上的情景,爸爸抱着我路过那里,我只看到满地飞溅的血,眼睛就被爸爸捂住了。他的老伴早已不堪折磨,含恨而逝,儿女都在边远地区下放,我父亲给他处理了后事。”

“这件事后几个月,造反派的人来到我家里,把父亲揪出去批斗,给他扣的帽子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继承人,批斗了好多天,爸爸每天回家都在痰盂里吐出很多血,妈妈经常在一边哭泣。有时候半夜里,我装着睡着,还能听到他们两个在说话。妈妈让爸爸认罪,爸爸却说无罪可有,为什么要认。于是妈妈哭得更厉害。”

“就这样过了一段日子,造反派的人要把爸爸抓走,说是要带到很远的地方去。爸爸对他们说,等一会儿,我要和夫人儿子说几句话。造反派的人就到门外等着我们告别。爸爸先对妈妈说,杰英,是我不好,没本事照顾好你和岳岳,我走了之后,你要多保重,帮我照顾好岳岳,我也不求他成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只要他为人正直,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了。”

“妈妈只是抱着爸爸哭,似乎要把一生的泪水,都在那一天流尽。爸爸也陪着妈妈哭,我看到他们如此伤心,也在一边放声大哭。爸爸看到,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我们一家三口,就这么偎依在一起哭泣。”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爸爸拍了拍妈妈的背,然后把我抱了起来,对我说:岳岳坚强,岳岳不哭。岳岳不哭了爸爸才高兴。我拼命想止住自己的眼泪,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下来。爸爸也流泪了,他用袖子给我擦脸,对我说:岳岳,爸爸要走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长大后要孝敬妈妈。妈妈为了生你,几乎把命都丢掉。你也要孝敬外婆。以后你上学了,要好好学习。我和妈妈当时给你取名字,就是要你以后三省吾身,精忠报国。爸爸把那方砚台留给了你,你长大了用它来写字。”

“我哭得更大声了,我对爸爸说,我不要什么三星五婶,金钟宝锅,我只要爸爸。爸爸在我脸上亲了又亲,对我说岳岳,爸爸也舍不得你。如果你想爸爸的话,就看天上的星星,爸爸会变成星星看着你呢,会看你和妈妈做游戏,会看你读书,帮别人做好事,会看你娶妻生子。”

“我听了爸爸的话,停止了哭泣,我问他,爸爸,天上的星星那么多,你是那一颗呢?爸爸笑了,对我说,当然是天上最亮的那一颗了。”

“造反派们等的不耐烦了,开始在外面砸门。爸爸最后深深看了我和妈妈一眼,跟着那帮人出了门,再也没有回头。”

“从那一天起,我每天坐在门口等爸爸,我知道他爱我,我知道他还会回来。晚上我就在院子里看星星,看到最亮的那一颗,有时候在东边,有时又在西边,我就对着天上喊,爸爸,爸爸,岳岳在这里。星星就对我眨眼睛,仿佛能听到我的呼喊。”

“又过了几天,晚上有人敲门,妈妈去开了门,是居委会的老刘。老刘进了门,双眼红红的,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妈妈,转身就走了。”

“妈妈打开信封一看,顿时大叫一声,晕倒在地上。我那时快五岁了,认识一些字,打开妈妈手里的信一看,只认识死亡两个字,但我已经明白了。我放声大哭,我那时知道,爸爸不会再来看我们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妈妈醒来了。她醒了之后,再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她默默地看完信,把我叫到身边,正色对我说:岳岳,你虽然才五岁,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玩耍,你却要早些懂事。我今天告诉你,你是堂堂正正的岳家子孙,不是什么资产阶级反动分子的狗崽子。咱们家一门英杰,从你先祖岳飞,到十一世祖岳钟麒,到你的爷爷,你的父亲,没有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以后所作所为,决不能辱没你的先人。你爸爸在信里,给我们写了两首诗,从今天起,我要一句一句教你背熟了它!”

“信是爸爸用血写成的,上面有一首半诗。第一首诗是陆游的示儿,他改了其中的几句:

原知死后万事空,
九州戡乱意难平。
长缨荡尽妖魔日,
家祭毋忘告乃翁。

还有半首,是文天祥的正气歌,却只录了前边几句:

天地有正气,
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
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
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
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
一一垂丹青。

写到这里,以后的字迹就模糊了,我想爸爸的血或许流干了吧。”

岳谋忠轻声低吟正气歌,周蕙蘅的泪水早已如决堤江水般,滚滚而下。大堂上一曲十面埋伏正铿锵而奏,乐声激扬,直叫人心肺俱裂。

“妈妈然后拿出了一方砚和两幅卷轴,砚就是今天在刘万里家看到的那个,指着砚台对我说:这是你先祖遗物,你爸爸让我收好,等以后交给你。这砚上的篆字,是精忠报国,下面一行,是汤阴鹏举制,这是岳王爷离开故乡河南从军时给自己造的,虽然是石砚,在咱们家看来,却是连城不易之宝物。”

“妈妈又打开了那两幅卷轴,都是很好的字,当时不认识,只觉得写得很漂亮。妈妈念给我听,一幅是“威震西陲,雍正十一年正月初六书赐抚远大将军岳钟麒”,下面一方小印,妈妈说是圆明居士,后来才知道是雍正皇帝的号,另一幅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 乾隆10年正月初六赐靖西大将军岳东美。”印的是乾隆御笔之宝,和在刘万里家看到的一样。”

“妈妈给我仔细讲了讲那两幅字的来历。原来清朝宫中每逢过年,皇帝都要和大臣们一起分祭祖先的祭品,叫做散福。正月初六这一天往往被定作散福之日。两任皇帝都曾给先祖题字,还是同一天,这很难得。爸爸在世时,每过一段时间就要锁上门,把这两幅字拿出来在窗下晒晒太阳,稍过片刻就收起来。到了那一天,我才知道这两幅字的来历。”

“但是几天后,抄家的人来了,他们说爸爸的罪名是疯狂攻击毛主席的最忠实护卫及接班人,江青和王洪文,我就是反动分子的狗崽子,妈妈是反革命分子的婆娘。他们把我们家翻了个遍,找出了那方砚台和字画。他们要抢走这些东西,妈妈死命地上去夺,争夺中砚台掉在地上,摔掉了一个角。妈妈爬过去把砚台抓住,却被他们又夺走。妈妈站起身来扑上去,有一个人顺手拿起砚台,重重地砸在妈妈的太阳穴上,妈妈头上血流如注,当时就倒在了地上。我哭着扑了上去,却被人一脚踢在胸前,只觉得身子向后飞了出去,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周蕙蘅啊的一声惊呼,旋即泪如雨下。岳谋中也是泪流满面,兀自强作镇定,继续说道:

“等我醒来,嘴里满是鲜血,爬过去看妈妈时,她身下一大滩血,已经凝固了,太阳穴上一个窟窿,流出的血已经凝成了块。我哭着喊着叫妈妈,可是她也走了。”

“我的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他们来敲门,我就跑过去开门,但是怎么也打不开,原来是被那帮人从外面锁上了,还贴了封条。我后来听到外面撬门的声音,不一会儿门打开了,进来很多邻居,看到家里的情况,不少人当时就哭了。老刘也在,他走过来弯下腰,流着泪对我说,孩子,别难过,以后你就到我家,你两个姐姐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从今以后,我那里就是你的家……”

“他的话没说完,我就哭着夺门而逃。我的爸爸妈妈都走了,我也不想活在这个世上。后面的大人也追了过来,但是外面是黑夜,又有雾,我听得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不知跑了多少时候,我来到了朝天门码头。雾散了,望着夜色下发白的滔滔江水,我就走了上前,准备从码头的台阶上跳下去,好早日见到爸爸妈妈。我闭上眼,正准备跳下去,一个人从后面揪住了我的领子,把我提了上来。”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乞丐。他冷冷看着我,说屁大点个人,还想自杀,你真有种。你说说,有什么想不开的事?”

“我哭着把家里的事给他说了,他当时就掉泪了。他对我说,小兄弟,你要没地方去,就跟着我,我保证,要来一口饭,就有你半口。他还对我说,人在乱世,就要学会苟且偷生,百里奚,伍子胥都要过饭,也都成了大人物。现在伸手不见五指,但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我听了这话,觉得他不是一般的乞丐,我问他为什么要饭,他冷笑了一声不答话。”

“我最终回到了外婆家。在那里长大。1976年周总理,朱德,毛主席相继辞世,那年也粉碎了四人帮,后来公审时万人空巷,大家都凑在单位里的电视前看公审。我也在人群里,看到江青和王洪文,我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就是被他们害死的,我就在地上捡了两块砖头,等到电视画面换到江青时,我冲了上去,拿起砖头,砰的一声把电视屏幕砸了个粉碎,等我要砸第二砖时,看管电视的老头把我揪了起来,厉声对我说道:为什么砸电视?”

“我一点也不怕,我抬头看着他,说:我的爸爸妈妈就是被他们害死的!看电视的几百个人都愣了,然后我就听到人群中有妇女的抽泣,然后是有人鼓掌。

“老头看着我,眼圈红了,他松了手,对我说,去吧,孩子,你的父母在天之灵,看你这样也会安息的。以后不能这样了,也会伤了自己。”

“后来邓小平先生下令拨乱反正,胡公主持的工作。我的父母也在80年代初平反落实了政策,补发了好些年的工资,我交给了外婆。外婆没几年就去世了,我在重庆读完了高中,88年参加高考时就报了公安大学,因为不但不用交学费,还有津贴。

“我上大学后放假回来,经常到朝天门码头一带转悠,希望能碰到当年救了我一命的乞丐。但是我后来再也没见到他。90年老刘得了肝癌,我暑假回家到重庆肿瘤医院去看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在病床前他握着我的手,对我断断续续的说,岳岳,我知道你以后会有出息,从小你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以后要做人民公安了,一定要为民做主呀。我只有点头。临走前我把自己的积蓄拿出一半给他治病,他却不要,我死活塞给了他,他却吩咐女儿以我的名义把那一千块钱捐给了重庆社会福利院。我过完暑假一到北京,就收到他女儿的来信,他死了。看完信我哭了一场,我那时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掌权的以坏人居多?而无数善良的人们却呆在社会的底层受压迫?我真的希望有朝一日,我能看到这种情形反过来,不然我到死也不会瞑目。

“我90年代多次往返重庆和北京,每次在火车上遇到无数的民工,我家乡的父老乡亲。看到他们在列车上,在站台上,在候车室,受到的冷眼和喝斥,‘被驱不异犬与鸡’,我的心里就说不出的难过。从那时起,我就立下誓言,我岳某人以后,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什么局长市长省长工作,我是要为自己的国家,为自己的同胞们工作,唯有鞠躬尽瘁而已。”

岳谋忠不再说话,他闭上了眼,任由泪水在脸上横流。周蕙蘅抬起泪痕满面的玉容,轻轻地说:“岳大哥,你……你的心愿,一定能实现。”

一声岳大哥,震的岳谋忠心头如同泰山崩塌。他睁开眼,看到周蕙蘅的眼光怔怔的看着自己,当中满含着爱怜,同情,敬佩,岳谋忠也不再回避她的目光,朝着她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下去。

相对无语,唯有泪千行。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小资们,都奇怪的看着这对父女不像父女,情侣不像情侣的人,在那里对坐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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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06-05-06   
刘万里和周蕙蘅在岳谋忠的侧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却看到他的身子在微微发颤,用手摩挲着那方砚台,良久不语。

刘万里开始觉得奇怪,一转念间全身冰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如雷霆霹雳般炸开:他……可曾见过这方砚台?他也姓岳,莫非,莫非……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无尽的后悔和自责涌上心头,当初真应该听王翰章的劝告。这方砚本来是在书房里,只是今天吃完晚饭突然心血来潮想写写字,便吩咐吴妈拿了下来,看看岳大元帅用过的砚究竟有什么不同。他本身喜欢书法,再加上平生题字很多,一般日子里也不断练习,但是无论如何不能想到,这方砚今天会惹出这么一番曲折。

周蕙蘅感到很奇怪,她已经预感到了,这方砚和岳谋中有极大的渊源,至于到底是什么,无从得知。她的眼光一刻也没从岳谋忠身上离开,看着他的身子颤抖越来越厉害,然后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一串晶莹的泪珠滴落在砚上,残墨犹存,水墨相激,溅出斑斑点点,散落在白纸上。

少得片刻,岳谋忠转过身来,一如往日的从容,手里擎着那方砚,问刘万里:“刘市长,能否告知这方砚是从哪里得到的?”

刘万里也恢复了平静,当即答道:”是一位朋友送的,说是岳武穆遗物,我想这砚堪称神物,准备最近打算送到杭州岳王庙去。”

周蕙蘅听了这话,也愣住了,岳王遗物?难道岳谋忠是……

“嗯。”岳谋忠点了点头。“很好。刘市长,我们不打搅了,就此别过。近几天可能还要到你的办公室处理些公务,随后见。”

“好,岳兄弟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刘万里站在台阶上目送岳谋忠和周蕙蘅的背影出了大门,转了个弯后消失在梧桐的深影里。 他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星空。他突然注意到,多年没见到的银河,竟然清晰的横在上海的夜空里。一阵初夏的晚风吹来,他突然打了个冷战,一摸身上,衬衣下面的汗衫,竟然湿透了。

周蕙蘅和岳谋忠并肩走在衡山路上,身边不时驶过一辆汽车,大灯把两个人的影子由长变短,然后消失在一侧。这一段路闹中取静,只听得头顶法国梧桐的簌簌之声,再往前走,就是酒吧林立的醉生梦死之地了。

两个人一路无话。周蕙蘅看到前面一家茶馆,停住了脚步,问岳谋忠:“岳科长,前面那家茶馆的点心不错,我们去吃点东西吧—--那家店我熟,我请客。”

岳谋忠也回过神来,尴尬的一笑:“真是不好意思,我都忘了还没吃饭。怎么样也轮不到你请客,走吧。”

二人进了茶馆,迎宾的小姐将他们引至一处桌前,递上菜单,静静站在一边等候吩咐。

岳谋忠把菜单转给了周蕙蘅,“你对这里熟,一切你来作主。”

“那我就不客气了,您在吃上有什么禁忌?”

“只要别点奇形怪状的东西就行。”

周蕙蘅对着岳谋忠嫣然一笑。转头对着侍立一旁的服务小姐说了一通上海话。岳谋忠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但觉莺莺燕燕十分悦耳,看到周蕙蘅用手在菜单上指指点点,瞬间菜已点齐,服务小姐颔首而去。

周蕙蘅抿了一口冰水,对岳谋忠说道:“岳科长,我点了一壶安溪铁观音,几样上海点心----南翔小笼包,蟹壳黄,排骨年糕,酒酿圆子,还有两客韭菜鸡蛋饺,如果不够,我们再点。这里环境怎么样?你喜不喜欢?”

“很好,很好,这里环境不错,我很喜欢。”

岳谋忠话一落口,才开始环视四周,目光触及之处,木椅檀几,字画珠帘,大厅当中一座假山约一人来高,山上苍松翠柏,曲径通幽,一株松树下面一人弯腰掂须,正问对面的一个小僮,小僮肩负斗笠,手指远处,作应答状。山上一泓泉水盈盈流下,落入山根部的一方小池,池里养了几条鲤鱼,悠闲地游来游去。假山之畔,一具古筝,一位身着粉红描金缎面旗袍的姑娘,正素手翻飞,抚弦而奏。但闻筝调哀怨,似如一位绝世佳人,轻声低诉平生,弦音入耳,不由得痴了。

一曲奏完,岳谋忠才如梦方醒,转过头来看着周蕙蘅,报以歉意的一笑,说:“这个曲子实在是悦耳,似乎在哪里听过,记不起来了。”

“那是汉宫秋月,汉朝长安未央宫东西永巷,不知住了多少绝色佳人,一生未必能见皇上一面。曲子里倾诉的,就是这些深宫怨妇的愁思。”

岳谋忠也听过王昭君的故事,当下笑了一笑,说:“要是不给画师送银子,岂不是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岂止画师,选美的钦使,身边的太监,后廷执事,掖廷令,黄门侍郎,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到,出头的希望才大些。”

“噢,是这样!”岳谋忠心头一震,“想不到贪污腐化,竟然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是呀,咱们的祖先,是传下来不少东西。有贪污腐化,也有浩然正气,鞠躬尽瘁,还我河山。”周蕙蘅眼睛望着别处,幽幽说道。

听到还我河山,岳谋忠的心头又是一凛。他和这个女孩子相处时间不久,却已经深深感到她的出尘神韵。他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姑娘,她虽非国色天香,但其无与伦比的慧秀之气,实在算得上绝代佳人了。

停了半晌,岳谋中叹了口气,说道:“是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腐败由来已久,真不知道那一天才能止住。”

“快了。我想我们有生之年,应该可以看到一个清明的政局。”

“噢,为什么你这么有把握?”

“水至清而无鱼。国家政务好比是水,贪污腐化好比是鱼,如果政务一清到底,腐化就没有了。”

“那要请问,怎么样才能让政务一清到底?”

“政务昭示于天下。只要不是国家机密,都应该放出来,让全国人民监督。”

“说起来容易,政务公开,老百姓怎么去查?”

“现在信息技术那么发达,只要政府有诚意把相关信息放到网上,全世界的人们都可以查。”周蕙蘅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给你的那份举报,就是一个普通的公民,最后让我下了决心。现在网上谈刘万里这件事的舆论也很高。就拿王昭君来说,如果汉时皇帝能看到昭君的容貌,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远嫁塞外。就是因为宫中知道昭君容貌的人太少了,所以才能欺上瞒下。就算皇帝不知道昭君,身边的弄臣太监知道了,也不会让昭君流落到那步田地。所以归根结底四个字:信息公开。要能做到这一步,咱们的国家以后一定能强大起来。”


“信息公开!”这四个字如千钧重锤,敲在岳谋忠的心坎上。是呀,如果国家真的有诚意做到这一点,真的是何愁天下不治?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惩治腐败,不就是为了找出那事后甚至觉得微不足道的信息吗?但是东边日出西边雨,此消彼长,自己还是忙得要死。如果真的像周蕙蘅所说,政务大白于天下,岂不是省了自己这帮人很多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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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06-05-06   
岳谋忠一行人抵达上海时,已经是下午。行李来不及打开,就收到邝景贤已被双轨的消息。岳谋忠打开掌上电脑查了一下自己这方面工作的时间要求,顿时觉得十分紧张。他就站在走廊上,给霍岩和周蕙蘅分配工作。

“小霍,你现在赶到市土地办公室,通知有关人员,我们要查5年以内的档案。你去要把电脑系统,网络连接弄好,让他们跟我们三个准备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拿你的工作证,还有我们准备好的封条,把历史资料文件柜封起来,我们明天一早去工作。我晚上要见见刘万里,了解一下情况,也顺便跟他打个招呼,我们要他合作才行。晚上我们不在一起吃饭了,各吃各的,小周,你是第一次出差,我们每天的伙食补贴上限是80,会按月打到你的工资卡里,如果有差错给我说一声。”

霍岩说了声明白,转身离去。周蕙蘅却站着不动。岳谋忠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便问:“小周,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我想跟你一起去刘万里家。”

“小周,你别急。我已有打算,查邝景贤的同时,也查刘万里的底细,但是现在对他没有双轨意见,我们不能轻易动手,只能暗中留意,有什么问题我们会记下来,等证据充足,我们立刻动手。”

“我不是急,我是想去看看,好心里有数,我不会多嘴。”

岳谋忠略一考虑,反正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周蕙蘅迟早要见到刘万里,便点点头答应了。

刘万里收到岳谋忠的电话,手都禁不住哆嗦起来了。但是岳谋忠在电话里说得很客气,只是表示要他的配合,问方不方便当晚见一面。刘万里答应了。



等岳谋忠和周蕙蘅把第二天的工作计划在电脑里整理好,已经是华灯初上了。周蕙蘅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给父母打电话,正犹豫是不是要打个招呼,岳谋忠来按门铃,和刘万里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二人乘坐出租车到了刘万里的官邸。通报姓名后刘万里亲自迎了出来,一见面就像多年离别的老朋友一样,嘘寒问暖,再三问他们吃饭了没有,岳谋忠和周蕙蘅都饿得肚子咕咕叫,却异口同声说吃得很饱。刘万里将二人迎到书房,吩咐佣人看茶,然后好整以暇,等着岳谋忠开口。

岳谋忠此行是有他的目的。他要在土地办查个天翻地覆,上上策是争取刘万里的配合。如果不行,只有用下策,强行封存所有资料,甚至封锁办公室。这是他自己也不愿看到的。等他斟酌着说明,刘万里异常爽快地答应了。

“岳兄弟,我上任不久,满打满算两个月!以前的那些事,撇干净了最好!我这边绝对是要倾力配合,你要什么尽管说!我上任以来的档案和文件,也都在那里,你可以参考一下,有什么不对,一定要告诉我!我们这一摊子,确实是乱,从十年前乱到现在,只是最近才好了起来,这也得归功于那个信息系统,还真没人敢乱来了!”

岳谋忠听了这席话,也不由得暗暗佩服,真的是什么都圆了,不仅把前任的糊涂帐一句话就带了出来,还给自己留了后路。他也很客气的回话:“多谢刘市长,在这里的公务办得如何,真得要仰仗你多支持了。”说完这话,他长身而起,“时候不早,不打搅了,我们告辞!”

“再坐一会儿!我准备了西瓜,从兰州黄河边上运过来的,内人好不容易才在万客隆排队买到,吃了西瓜再走。现在请移步客厅,我们在那里吃。”

盛情难却,岳谋忠和周蕙蘅下楼来到客厅。客厅不算大,但排列很整齐,一条L形沙发前,摆了一个大理石茶几,正对着一部42寸液晶彩电。左手边是门,右手是一堵白墙,墙上悬了一幅中堂条幅,八个斗大的楷书正体:延公允能,毓德毓清。字体秀气富贵。随后一行小字,极漂亮的行书---乾隆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书赐延清于畅音阁。小字之后是一方朱砂篆章,却是乾隆御笔之宝。

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幅字上。周蕙蘅忍不住一声轻呼,看了落款,她大致能猜出这幅字的来历了。

刘万里却对周蕙蘅的惊叹很感兴趣,他转过头来向着周蕙蘅,问道:“敢问这位小姐芳名?”

“不敢,敝姓周,草字蕙蘅,蕙是蕙兰沁香的蕙,蘅是蘅芷清芬的蘅。”

“好名字!”刘万里似乎在那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却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于是接着问道:“周小姐知道这幅字的来历?”

话说到此,连岳谋忠也好奇的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渴望。

周蕙蘅看着条幅,慢慢开口了:“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这幅字,是乾隆皇帝书赐乾隆朝重臣,东阁大学士,刑部尚书刘统勋的。刘统勋字延清,这里就藏了他的字。不过最难得的,是写于乾隆二十六年八月十三,也就是皇帝五十大寿时,估计当时皇帝心情很好,是在看戏的时候写的---畅音阁就是故宫里的戏台。”

这一番话说得刘万里和岳谋忠心服口服。刘万里不由得多打量了一番周蕙蘅,只见这位姑娘不施粉黛,头发松松挽成一个结,斜披在肩上,一双眼睛顾盼有神,不由得暗自叹了声:“好人才!”
岳谋忠这时似笑非笑,看着刘万里问道:“刘市长,这幅字这么难得,您是从哪里弄到的?”

刘万里一听话里有刺,不由得有些生气,但他是极有涵养的人,当下正色回答:“是先祖传下来的,不敢相瞒,延清公就是我的十世祖。”

这下轮到岳谋忠和周蕙蘅吃惊了:原来是名人之后!岳谋忠面色凝重地看着刘万里问道:“实在是失敬!那刘墉是您的九世祖?”

“不,刘墉刘罗锅,是我的九世叔祖。”

“嗯,刘市长,实在是难得。”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岳谋忠的视线移到了条幅下方靠墙的一条木案上,案中铺了一张宣纸,几个墨迹淋漓的大字书于其上,旁边几支湖笔搁在笔架上,看样子刚写完不久。岳谋忠微笑着问刘万里:“您也喜欢书法?”

“随便写几个字,请多指点.”

“指点可不敢当。”岳谋忠移步走近,正准备细看纸上的几个字,一眼瞥见桌上的一方砚台,不由得愣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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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06-05-06   
岳谋忠已经开始准备邝景贤的案子两个星期了,拿到手的卷宗档案有一尺多高。他没想到案情会如此复杂,不仅牵扯到沪上几家国家银行,连整个上海市土地办公室的人大半都在里面涉及。他最为痛恨的是开发商竟然利用黑社会手段强行逼迫住户拆迁,弄得当时涉及到的几千户人家人心惶惶。他目前还不清楚是否这些和邝景贤也有联系,但是身为主管的一市之长,这个失职罪一定是免不了的。何以邝景贤至今安然无恙?调离了以前的岗位,现在安心地去人大了。他翻了翻在上海审理相关案情的纪录,觉得里面不简单。

一个名叫吴有权的中年人,承担了拆迁中过失杀人的罪名,自己供认不讳。吴有权是沪上一家重机厂的下岗职工,年轻时曾因打架斗殴坐过班房,背景可不清白。但是要说罪大恶极也不至于。但是就是此人,在2007年冬天,强行指挥推土机,铲倒私家围墙,引发了连锁效应,造成了围墙内一座石库门房子的倒塌,在里面居住的祖孙三人同时丧命。上海方面会审结果,判定为过失杀人,判处有期徒刑5年。

这个人当时在整个拆迁过程中,并没有列在在政府和开发商相关工作人员的名单中,而是作为建筑承包商一方的的人员,终了的调查结果,也无政府方面和地产开发商方面任何人员受到惩处的纪录。这就有些奇怪了,岳谋忠这类案子处理过不少,心里最明白建筑承包商是不会轻易冒此天下大不韪的,房产拆迁,最急的是开发商—--早一天发售,资金早一天回笼。他决定此行到上海,要到那家建筑公司去好好看看。

这次到上海去的声势不小。自己的顶头上司项永良会同金融监察局局长陈灵川,要组成一个十几个人的调查小组,六月初就动身,而且由政务监察局局长梁元初亲自带队。自己这方面有三个人的名额,除了本身是陈灵川和项永良点名的,还要找另外两个人同去。现在局里的人散布在全国各地,哪个案子都离不了。在身边可用的,想来想去只有周蕙蘅和霍岩两个人。

霍岩也跟着自己办过几件案子了,挺聪明的小伙子。周蕙蘅虽然没有外放办过差,但是这一个多星期来,每天孜孜不倦学习,现在处理起各省提交上来的公务很有分寸,自己对她非常满意。这正好也是一个机会,他想让周蕙蘅历练历练,见见不同的场合,认识不同的人,就算一年后还给盛宣德,也要为他负责,努力培养。

想到这里,他分别给两人打电话,要求他们做好准备,一周之后动身。他特地关照周蕙蘅:

“你办了局里给你担保的公务长城卡没有?如果没有,要赶快办,三五天才下得来。还有,这次去可能要两个月,你到财务处申请2万元的预领款,穷家富路,以备不时之需。”

周蕙蘅的回答很干脆:“不用什么预领款,我到上海后住在家里,吃饭也在家里。”

岳谋忠很感动,他想了一想,说道:“你不要住家里,这是命令。我和霍岩住一间房,省出来的那间给你。”

六月一开始,项永良和陈灵川便召开调查组动员大会,为即将进行的行动作最后的部署。项永良给大家展示了计划的调查步骤和进度,大家一看到投影仪上显示的密密麻麻的项目路线,就不由得既兴奋又紧张。关键路线只有一条:进驻上海后首先对邝景贤实施双轨,限其在规定时间内交待问题。顺着这条线,下面是几条并行处理的工作:岳谋忠一组,前往调查土地批租,拆迁,基建,售卖土地回款这些项目,陈灵川手下一组,进驻所有曾给这个项目贷款的银行,核实贷款条件,回款情况。梁元初手下一组,开始调查所有涉案官员的政治操守,集中在一起审查。到最后三股和一,再与邝景贤的交代融合在一起,写出总结报告,给天下人民一个答复。

项永良介绍完调查计划,陈灵川站了起来做最后总结,他是一个残疾人,右腿在79年的对越战争中被弹片齐齐截去,从部队医院康复后,评了一级战斗英雄。他原本转业后在湖北工行纪委做纪检工作,由于铁面无私,得罪人太多,但是本人名气又太大,没人敢动他,弄到单位上上下下的官员见到他都害怕。最后行里万般无奈,找了个机会把他扶了上去,到湖北省纪委工作,为的就是送走这个瘟神,他到省里依然如故,两年下来省直机关的干部个个提心吊胆,连出去剪个彩都战战兢兢,生怕陈灵川知道。这个人是出名的嫉恶如仇,每年官员考评,纪委这一关是必然要过的,不少人的前途就断送在他手里。

湖北省也觉得庙小不留神,一直想办法要把他送走。这个机会终于在2005年来到。当时总理到武汉市视察,谈到党风党纪时省里的干部异口同声夸奖陈灵川,说有他在湖北就是吏清如水。总理也是嫉恶如仇的人,马上就要召见陈灵川。旁边有人低声说他行动不便,总理当即决定到他家去。

陈灵川知道总理来了武汉,但是也知道自己讨人厌,所有与总理的会见都没有他的份,生怕他在会上放什么炮,他也乐得在家拿本棋谱摆局。就在那天晚上他自己在家噼里啪啦敲象棋子儿时,总理来了。

总理和他谈了什么,无从知道,全省官员的心都提在了嗓子眼,等2个星期后一纸调令下来,陈灵川上调中纪委,即刻上任,不少人忍不住奔走相告,弹冠而庆,差一点就没在省委大院放鞭炮了。

陈灵川在中纪委创出了一番名堂。几件惊天大案在他手里扯出来,撕掳得干干净净。前任总理退休,陈灵川是托付给继任者的重要人物之一。所以廉政监察院一成立,现任总理头一个想到金融监管,头一个想到的人选,就是陈灵川。

陈灵川话不多,两句:“大家好好干,这是给子孙后代积德。回来我开茅台给你们庆功。”

第二天全体人员由梁元初带队,分两批进驻上海,集中住在离人民广场不远的政府宾馆。梁元初一下飞机,直奔邝景贤的办公室,出示了中央对他的调查意见。邝景贤竟然不是十分吃惊,好整以暇的跟着梁元初回到了宾馆,住进了专门给他准备的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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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06-05-06   
岳谋忠说到做到,在礼拜二早上七点就给周蕙蘅来了电话。但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周蕙蘅大吃一惊,继而激动不已。

岳谋忠问周蕙蘅愿意不愿意暂时到廉政监察院工作,首先是借调一年。周蕙蘅愿意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她问应该怎么样办手续,是不是还要给何颐寿说一声,岳谋忠竟然说不用了,盛宣德已经签了字,只要周蕙蘅愿意,在借调通知上签名,下周就可以到廉政监察院上班,而且岳谋忠还给了她三个选择,政务监察局,金融监察局和国土监察局。她激动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在自己的屋子里来回走了好些圈,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明白,一定是岳谋忠希望自己到监察院工作。他们那里人手不够,正是用人之时,看样子自己给他留的印象还不错。想到这里,她突然脸上一红,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涌上心头。她心里责怪自己:“才见了一面,怎么竟然会胡思乱想!”

她毕竟是初谙世事的年轻女子,毕业不过三年光景,作了两年的信息系统实施,余下的这一年都是在处理文件,跟学校里相比,社会经验增长的实在有限。她在大学里的男朋友,也在毕业后回了上海,半年后音信全无。周蕙蘅那时为此不知流过多少眼泪,但是慢慢她发现了,泪水也是可以让人变得更坚强的,至少她以后不会再为了一段不值得留恋的感情如此伤心。

当天她就按照岳谋忠的安排,来到廉政监察院他的办公室来签署文件。在门口接她的还是郭淑萍,这次两个人以步当车,走到了办公楼。来到国土监察局的楼层,岳谋忠已经在一间小会议室里等她了。

“没想到吧?”岳谋忠笑着问她,“我也太唐突了,昨天一天跟盛老头打仗,终于把你要了过来。”

“噢,是没想到。”周蕙蘅一双眼睛看着岳谋忠,期待他说下去。

“我问老盛,肯不肯把你转到我们这里来,老盛声音可够大了,电话里面都能迸出唾沫星子。他说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宝贝,你就想挖我的墙脚?我说盛大叔,咱们不都是给国家办事吗?哪分得了这么清楚?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周蕙蘅十分感兴趣,好奇的眼神一刻也没有从岳谋忠脸上离开。

“他说,我们这里做好了,你们根本就没必要存在。我就是要蕙蘅留在我这里,她以后前途无量,你们那间小庙,说不定几年后就散了。”岳谋忠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他的视线和周蕙蘅一碰,两个人都迅速转头看着别处。

“哪,你是怎么样说服他的呢?”

“我说,您说得对,您那里弄好了,我们这座小庙也该拆了,不过您那里不是还要时间吗?而且您那里一时半会不见得有合适的位子给她,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在帮您吗?好,我现在也不要求调过来了,我只要借调一年,这一年对她只会有好处,以后还把宝贝还给你,行不?他这才同意了。”

周蕙蘅本来听得兴致盎然,乍听到宝贝这两个字,不由得脸上一红。

岳谋忠其实没有说完,他对盛宣德还说了一番话:“这个案子就要动手了,你如果把周蕙蘅放在你那里,你要对她的安全负责,她以后就是我们的控方证人。如果你把她放到我们这里,不管是哪个局,没有人敢动她,我们这里日夜保护,连宿舍都有武警看守。党内审纪时,她仍然可以作为控方证人。”

盛宣德终于同意了,当天就在借调函上签了字。

“那你们这里不需要考试吗?难道就这样定下来?”周蕙蘅眼光看着别处,轻声问岳谋忠。

“盛宣德和……看上的人,还能错得了?”岳谋忠本来想说“和我看上的人”,突然觉得这句话有些暧昧,就轻轻带了过去。

周蕙蘅心里很感动,岳谋忠没说出来的话,她也听出来了。君以路人待我,我待君以路人;君以国士待我,我以性命待君。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里作出一番成绩。

岳谋忠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供职通知,抬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廉政监察院,好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对工作的要求和责任。岳谋忠指着开始的空白说:“你要在这里签名,还要写上身份证号码,你打算到哪个调查局,我就找局长在信的末尾签字,这样你下个礼拜一就可以来报道了。”

周蕙蘅咬着下嘴唇,想了半天,低声说道:“我就加入你们局好了。”

岳谋忠心头一震,他又何尝不想让她在自己身边工作?他倒没有非分之想,但是有这样一位佳人在身边,毕竟是件赏心悦目的事。

项永良很快就签字批准了。周蕙蘅的行李也从西直门搬到了南礼士路一带的新宿舍,每天可以从院里坐班车上班,又方便了不少。让她感到最骄傲的,是每天佩戴着廉政监察院的员工卡,进出中南海西门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将要做的工作,是很重要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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