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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zt黒色晚妆 - 一种真实的北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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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发表于: 2006-02-11   
30.



每一天,海苏都在面对黑人的头。真人肩上的头,或是塑料模具的假人头。真人的头上和假人的头上,都一样地顶着假发。那些人头模具戴着种类繁多的假发,有的一排一排地站在厨窗里,有的一排一排地站在货架上。海苏每天早上上班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近这些人头,不是给他们擦把脸就是给他们换换位置。高兴的时候,她还会对着他们说说话,或是哼一段汉城小曲。遇到有谁头上的假发丢了的时候,海苏就会骂上几句。什么“你这个傻屁,连自已头上的东西都看不稳。”或是“他妈的胆大包天的贼,居然连活人头上的东西都要来偷”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她的同事是中国人,听不懂她的韩国话,但他们知道海苏又是在骂人了。



海苏在这里工作,比洗衣店轻松、干净,但工作时间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只有星期天才能休息。而且,她的工资也是极低的,每小时只有七美元的收入。因为商场给她办了工卡,所以她还必须上税。要说收入,她是不会在这个地方长期干的,但她需要工卡,还进一步需要绿卡,她就不得不在这个地方耗着了。三年,五年,她自已也不知道。反正这个时间是不会很短的。



海苏每天都面对小偷。要是在汉城,顾客基本都是不偷东西的。当营业员只需努力把商品卖出去,而不需要去防贼。而在这里,偌大个商场只有三个营业员,他们需要有猫儿一样的眼睛来盯着自已的顾客。这里的顾客没有高级购物中心顾客的文雅。每天,都有人偷商场的东西,而且多半是偷值钱的假发。商场的录像机没有人怕,偷完东西的人甚至故意对着摄像头伸舌头。警察也是没有用的,黑人好像并不害怕警察。他们偷完假发被警察抓到之后,只是把头发还了,警察就对他们说,送你回家。实际是几分钟之后,就把他们放了。海苏也搞不明白,这到底是因为在美国当小偷不犯法呢,还是因为警察害怕黑人。总之,偷东西的人实在太多,而海苏和她的同事又不能让东西丢得太过分了。这样,做营业员的,每天十一个小时就得崩紧神经了。



海苏的眼睛比猫儿还尖,哪个人像是偷东西的假顾客,哪个人常偷哪类东西,海苏就像熟悉这里的商品一样了解他们。在这些人刚一进门的时候,海苏就跟了过去,而且不等他们在商场停留,就立刻将他们赶出去。一般情况下,海苏都不喜欢求助于警察。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只要在这里偷过东西的,海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海苏赶走他们都毫不留情。



有一个叫汉斯的黑人小孩是个惯偷,每次都由他的父亲领着来偷假发。有天下午他竟然一个人偷走了五个标价很高的假发,还不过瘾,又去教一个年轻的黑女人用橡皮筋把假发缠在手腕上,再放下宽大的袖子掩盖后偷走。这个小偷儿占去了海苏很多的精力,也让海苏极其愤怒,海苏发誓不让他进店门。可有时一不留意,他就像自已从地里冒了出来似的出现在海苏面前。



“不要赶我,我今天没偷假发。”惯偷小汉斯永远对海苏说着这句话。



海苏用了自已的青春和美貌,和小偷们耗着。一年又一年,她的头发变得花白,她脸上的皱纹连韩国高级化妆品也遮盖不住了。



远方,绿卡在向海苏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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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发表于: 2006-02-11   
29.



在接到罗涛的电话之前,海苏去了美容品商店工作。



罗涛刚给海苏寄完大堆衣服,现在又给海苏寄来五千美元。他在电话里不停地担心着,生怕海苏一个人在美国受苦。



  “才上过一次床,真是他妈个傻小子,也不怕钱打了水漂。” 海苏觉得好笑。



她没有去王先生的诊所。当然,王先生除给她的钱她是没有客气的。钱不嫌多。像王先生这样的人,钱是来得容易的,她没有拒绝的道理。他和她有了那个。一点儿小钱,在王先生和她看来,都是应当的。



到后来,汉城那边的事海苏是一点儿也不想了。就连她曾动了感情的金老头儿她也不再去想。如今的汉城对她来说,是地球上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个地方她已不再留恋。她把那个地方彻底丢弃了。就像是丢弃自已玩过的一个的玩具。



海苏从此开始了为身份而奋斗的日子。



海苏工作的这个美容品商店,业主是王先生的一个老朋友,一个中国人。这是一个以经营假发为主的美容品店。这个店共有五六百平米那样宽,说是商店,是不恬当的,这其实是一个较大的美容品商场,也兼做一些日常用品。在圣路易斯,有钱的中国人很多,像海苏上班商场的业主,他在圣路易斯就有十一个这样的商场。商场经营的东西都是中国货,而且都是在中国不值钱的下等货。可中国的下等货一到了这里,就变成了值钱的东西。这里的东西都是至少以十倍以上的价格在翻番,一套五岁小孩子的化纤料服装,在中国的地摊或批发市场顶多三五块人民币,可到了这里,就标价七十多美元了。至于商场的主要经营品的假发,在中国更是买不出去的东西。买不出去的东西在这里都成了宝贝。中国生产的假发很多,但在中国基本没有销路。中国人头发又多又密,是用不着假发的。中国人生产的假发,在中国都只能买给极少数赶时髦或头发有毛病的人。



圣路易斯的黑人多,因此假发在路易斯的销路很好。黑人的头发和其他人种不同,他们的头发都长不长,而且是是卷曲着的。这种卷曲的短发一旦长出来之后,头发的尖端又开始卷过来往回长,好像直要钻进肉皮里才肯罢休的样子。这些卷曲的短发长出一些就爱往回钻,让人的头皮又痒又剌,像长了小虫似的极不舒服。黑人需要把发尖用假发接着编起来,或是戴一个漂亮的假发,这样既美观又不难受。



黑人的钱大部份都花在他们的头发上了。这些假发的价格从几美元到几百美元不等,而且每一个假发并不是永久性的,有的甚至洗一次头就不再要了。这些假发大都是人工合成的,也有极少数是真人的头发做的。把真人的头发做成假发,真头发也就变成了假头发,或充其量也只能叫做半假头发了。这种半假头发的价格是极其昂贵的。这种头发有钱的黑人喜欢,没钱的黑人小偷也很是喜欢。当然,除了假发,黑人还需要许多配套的、用于头发的药物商品或是化妆品类的商品。而这些东西的价格都是昂贵的。黑人花在头发上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在他们的一生中,谁也说不清自已到底买了多少次假发,到底用过多少与头发有关的东西。不管贫富,花在头发上的钱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笔很大的开支。而且是他们必须要付出的一笔开支。



这些假发在海苏刚来的一阵儿,还确实让她有点儿好奇和兴奋。这都是些什么假发呀。有的可称得上是假发:不管是人工合成的,还是真头发做的,远远看去都是真正的假发。可有的假发就奇怪了,看起来就像是动物或鸟儿的毛。这些毛也不只是一般头发的黑色,金色,红色或棕色,而是粉红,淡蓝,深绿。一切奇奇怪怪的颜色在这里都有。还有的根本就连毛也不是,而是一些人们用来织毛衣的睛纶毛线而已,或是些用睛纶线做成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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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发表于: 2006-02-11   
28.



王先生又去公寓看海苏。她的脸依然漂亮,但已没有了先前的精神。她去洗衣店打工,王先生才刚刚知道。



“你简直是在胡来,那是你能干的活吗?”



海苏无力地对王先生笑笑。哎呀,洗衣店,哪能去这样的地方干活,就是我找的那三个地方也比这强呀。韩国女老板真是黑了心肠,怎能这样对付自已的同胞。



“你把我心痛死了。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



王先生在来看海苏之前,本来是要靠诉她其实在遇到她的第一个星期,他就已为海苏找好了三个工作。也许海苏当时误解了他,认为是在敷衍她呢。但只有他知道这是真的,他是因为怕累坏了她才想拖一段,那是想为她找个更好的工作呢。哪想海苏自已跑去干这个活。



海苏已累得说不出话,只用眼睛看着王先生算是交流。



王先生自责了,内疚了。他感到自已就是迫害海苏的洗衣店老板,海苏的累都是为了他,都是为了减轻他的压力。海苏是为了他才累成这样的。王先生觉得只要海苏需要,什么事情都可以为她去做。他真是恨不得要把自已的工作都让给海苏。



“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你到我的诊所上班。你现在的身份转换和以后的绿卡,我都会帮你解决的。”



海苏终于说话了,她平静的语气很让王先生意外,“我英文不好,去你那儿工作影响你的业务。我不去。”



这次王先生是感动得不行了。一个年轻女子,多么善解人意,自已累成这样,还总是为别人着想。王先生在感动和内疚的交织心情下,把这三个他认为不好的工作说给海苏,让她自已选择。



“这几个工作钱是不多的,但我每月可给你补贴两千美元。但你的累我却无法帮忙了。”



王先生没有和海苏做爱就走了,他怕累坏了她。



“你看,又一个老男人中了我的邪。下个星期天早上,他一定会在你面前忏悔亏待了我呢!哈哈哈,我说耶酥,人到底不是神哪,王先生这样的男人是经不住诱惑的。我看他背着自已老婆和我睡觉,他也就和我一样,是个假信徒哩。哈哈哈。”海苏对着墙上的耶酥像,边说边举杯大笑,“我真的累了,来吧,我们干。哈哈哈。”





海苏想起了她在汉城的无数男人。



这些男人都是过眼烟尘,海苏从不把他们留在心里。需要的时候,她只让这些人停留一瞬。用完,海苏便把他们丢得远远的。只有老金海苏没有丢下,还时不时地在心里想上几回。说来也是奇怪,连海苏自已也认为她是一个无情的人,现在到了美国,居然老是对这个老头儿不能忘怀。这是她到目前为止,一生中第一次对某人有了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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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发表于: 2006-02-11   
27.



在汉城的那些年,海苏的生活中不缺男人。她的很大一个爱好就是性。从二十岁到三十五岁,连她自已都说不清楚跟多少个男人睡过觉。那些男人都是很有钱的,或是很有地位的。她人漂亮,要找男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话虽这样说,但海苏并不是什么男人都要的。她找的男人绝对要有利用价值。或对生意有利,或能为她付出金钱上的东西。



姓金的老男人,是一家保险公司的经理。海苏和他保持了多年的情人关系,完全是因为这个男人会为她办事,经常给她很多钱花。金姓男人能把海苏这个漂亮女人打理得服服帖帖,在哥们儿面前是一种巨大的面子。他们的情人关系是一种交易,双方都有利可图,互相牵制。



海苏的生意本来利润是很大的,而且她已在汉城有了五家“兰扣”连锁店。但这些年她并没赚到很多的钱。她的钱不是被她丢在了赌场,就是吃喝玩乐胡乱花掉了。



海苏已经三十五岁,但她从来没想过结婚的事。“还没玩够呢。”她这样对自已说。除此之外,还有个没有说出的原因是她的男人太多了,她结婚会出麻烦。



金姓老男人是海苏公开的情人,除此之外的男人,连她自已也想不清楚确切地到底有几十个。这些人都是这十五年当中交往的,有的已不再往来,有的偶尔往来,但所有的都不能引起她的深刻印象。这些人也是与她似真似假的玩着。在他们当中,对海苏真正动了情的,只有一个叫做罗涛的中国小子。



海苏有次去中国延吉,和一个朝鲜族的年轻男人勾搭上了。年轻男人是受中国传统教育长大的,单纯得很,并幻想着要和海苏结婚。有一段时间,海苏也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从长相到能力再到经济。但海苏不想结婚,她不想被某个男人垄断。



痴心的年轻男人为了海苏跑到韩国,海苏却把他扔在一边,天天去和其他男人约会。海苏的父母有些看不过去,但他们却装作不知道什么。事实上,从他们送了商店给海苏起,这十五年来,他们在感情上早就没把海苏算成一家人了。



年轻男人被冷落着。海苏的姐儿们开始注意这个长相帅气,精通韩国话的中国小子。海苏的一个姐儿,叫做叶完的漂亮女子,有天终于向海苏开口了。



“那个罗涛,你不喜欢他,我想试着交往一段,可以吗?”叶完单刀直入。



“那是我穿过的衣服,你若不嫌旧,就没有什么不可以。”海苏不想得罪叶完这个生意上的朋友,居然不加考虑就转让了年轻男人。



叶完和海苏的年轻男人走在汉城的大街上。年轻男人说着海苏。叶完引开他的话题,他又不自觉地说起海苏来。



“结了婚,我想要个孩子。海苏这么漂亮,不要孩子真是可惜。”年轻男人在给叶完说梦。



“但不知她是想在韩国生活呢,还是想在中国生活。我还没好意思问过她呢。”年轻男人没有注意到叶完脸色的变化,依然在说着海苏。



“对不起,我想起还有点儿事,我得先走了。”叶完边说边就离开了年轻男人。



“你这就走了吗?我还想让你参考几件衣服呢,我本来是要给海苏买衣服的。”年轻男人多少有些遗憾。



“不用买了,我看她还是穿旧衣服合适。”叶完说着,已走得老远。



可年轻男人却想,“海苏怎能老穿旧衣服呢,衣服旧了终归是要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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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发表于: 2006-02-11   
26.



海苏每天要举起无数挂着半湿衣服的衣架,挂到很高的挂架上去。她的两个手膀子肿得像是木偶的手臂,往下垂着,而且完全不能自动往上抬起一点点。到后来,她连要拿起熨斗也是不行。



每天在用机器之前,海苏都要先用刷子沾上洗涤剂,把客人衣物的脏处仔细刷过。这些脏处是极脏的,特别是洗衣人拿来的裤子:有被脏物染成了老印迹的,有被月经污血浆得硬成一快的,有拉完了肚子遗了屎尿的。总之,凡洗衣人拿来的裤子,海苏都对其充满着敌意。



一条白色便裤的裤裆被海苏翻了过来,她用沾有洗涤济的刷子刷着。污黑泛红的泡沫随着刷子在移动,越来越多的泡沫翻滚起来。在裤裆合边的地方,有一块污血已经凝固了,像一团暗红的胶粘住下跨结合部位。海苏用尽力气也不能把它刷下来,她只好用了刷子的背面去刮,刮了半天,那块血污依然粘在那里。这是一条不知哪个女人的月经裤。海苏刷着刷着,就像是在搅着一个充满污物的死水泡子。一个死水泡子,不去搅它自已都会发臭,海苏这样猛搅,泡子的底底都被翻起来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怪臭味道冲天而起,旋即直灌进海苏的嘴巴、鼻孔,灌进她脸上的每一个敞开的毛孔。海苏觉得她手中的刷子是在自已的胃里搅着,那个臭水泡子是装在她的胃里,那些已经刷掉的血泡,和没有刷掉的血块,都一齐在她的胃里翻滚着。



另一条蓝色的牛仔裤在海苏的刷子下,则带着黄色的泥浆。开始海苏以为一定是裤子的主人穿着它在泥里滚过,泥巴是不难刷净的。但她刚刷了几刷,便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海苏知道那是什么人穿过的,她把裤子丢在一边。一天,两天。不能再拖。明天,裤子的主人该来取他的裤子,不能不洗了。“他妈的,我操他祖宗。”海苏骂着拉了稀不丢裤子的她不认识的男人,手中的刷子却仍然在动,“他妈的,老子有的是钱,老子不是做这种下贱事情的人,我操他妈。”裤子从裤裆至裤腿全都糊满了黄色的粪便,这些粪便已经干燥成块,现出一些奇形怪状的线条或图例,铺在蓝色的帆布上。这简直就是一幅用粪便画成的地图。海苏不去看它,只用刷子用力地刷着。那些粘着的东西实在太干太硬,任凭海苏用了多大力气也是刷不下来,她最终只得又用刷子的背面去刮,她只得用眼睛去看了。那些脏物多半是结了晶的黄色粪浆,也有变干了的绿色蔬菜,甚至于还有半粒或一粒海椒籽儿。海苏看着这些脏物,闻着它们发出的气味,感觉到喉管像是被灌进了毒气似的肿胀起来。



那段时间,海苏吃不下饭。她像是个怀了孕的女人,每天都要呕吐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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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发表于: 2006-02-11   
25.



海苏去了一个韩国人开办的洗衣店。



洗衣店老板和月英的房东是一类人,靠着偷税发财。这里的工作坏境极端恶劣,机房是一个被抽走了空气的盒子,进入这里的人都不能畅快地呼吸。海苏每天要在这样烤人憋闷的盒子里至少呆上十一二个小时。这是不容易的。海苏每天在机房,像是一条被蒸在锅里的鱼。海苏干着男人才能干的重活。她热得脸也红,头也昏。她累得像一匹受伤的母马,但没有人来同情她。



海苏真正感到了孤独。她的心中不断回想着烧鼠的时候:一根尖细的铁丝钎穿进老鼠的大腿,铁钎固定在泥地上,老鼠身上淋着煤油。老鼠啸叫着,像个火球似的绕着铁钎乱磙。



她想起她父亲的话:“你这样歹毒,长大了是要遭到报应的。”



“她妈的,真是报应了吗?谁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那么,现在,我诅咒那个该死的父亲早些死掉吧。死得越快越好。死得越惨越好。”海苏心中的恶气涌出,她不顾一切地冲进卧室,从床下翻找出父亲的照片,狠狠地把父亲的眼睛剪了下来。



海苏的老板是一个坏心肠的韩国女人,每个小时只给六“倒拉儿”的工钱,有时还要找点儿借口扣些回去。海苏是不靠这些钱的,她之所以去做这种在她自已看来都很低贱的工作,目的是为了做给王先生看。



海苏是一个吃得苦的女人,但她对这洗衣店深恶痛绝。这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脏。洗衣店的脏令她作呕。事实上,在她再见王先生之前,她已经呕过好几回了。



海苏怀念汉城的男人。



“老金年岁是高了点儿,但给我办起事来没得说。”海苏边洗澡边想,“这个王先生却是靠不住的。不过,才上过一次床,靠不住也是正常。”



老金苍老的面孔出现在海苏眼前。



海苏走出浴室,坐在沙发上翻看老金的相片。老金目不转睛地盯着海苏看,跟着老金就凑过脸来亲吻海苏,“小美人,这一生我啥都不迷恋,但偏就迷恋你。”海苏推开老金,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开电视,“老头儿你先等一等,现在有条新闻我要看。韩国的化妆品原料要大量出口到美国。”“新闻有啥好看的,你先看老头子嘛。”老金关掉电视的同时已把海苏搂进了怀里。“哎呀,这不行,说不一定又有什么行情呢。做生意,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嘛。”海苏又开开电视。“你这女子,咋这么顽皮呢。生意上的事老头儿会帮你,别操心太多累坏了。”老金站起身来去给海苏倒水。“老头儿,我不要喝水,你给我泡茶。”海苏推开老金的水杯。“好好好,小美人要喝茶,我烧去,我烧去。”老金说着,当真打开热水器为海苏烧茶。海苏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我说老头儿,你上当了。把你支开去烧茶,我就可以看电视了。”海苏笑着对老金说。可老金并不生气,他也笑着,“我就迷了你的窍,上当也是自找的。老头只要有你,上你什么当都愿意,嘻嘻。”



“小美人,怎么样,现在该看我了嘛。”照片上的老金突然间开始说话。他的眼睛依然盯着海苏,嘴巴正一张一合的。海苏吓得丢开照片,跑到卧室里用被子紧紧地捂住自已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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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发表于: 2006-02-11   
24.



时下,对海苏来说,最要紧的事就是半年之内,在美国尽快转换身份。



机会来了。有天,在圣路易西郊的中国人基督教堂,海苏看准了一个姓王的中国人。拥有私人牙科诊所的王先生在这边呆了二十多年,对新教友总是热情帮助。但海苏还是有些不放心。第二个星期天上午,王太太没来做礼拜,海苏就在她马瑞兰德海次的公寓里,把王先生拿下了。



海苏的心由此稳定下来,她很庆幸自已没去韩国人的基督教堂,而是去了中国人的基督教堂。不用说,王先生就是她能合法留下的保证。



“哈,哈,你认为只有你才是耶酥吗?我的耶酥很多呢,只要能为我办事,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我的耶酥。”海苏冲着王先生离去的背影,对着挂在墙上的耶酥像很轻浮地说,“要不要和我喝杯酒呢?我是你的假信徒呢,你喜欢和假信徒来一杯吗?”



海苏就是这么一个人,好像对谁都不认真,对谁都没有感情。因此她的父母对她也就不存在多大的感情了。她当时在姑妈那儿寄住,每年假期回到汉城,她的父母都早早地催促姑妈快些接她走。她从小就恨父母。她感到父母除了不爱她外,对任何人都是爱的。



父母对她比对外人还客气,但也比对任何外人都冷。从父母见到她烧了老鼠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开始把海苏当成了自已的小敌人,从来都不曾对海苏笑过一次。就连海苏生病的时候,他们也不曾在海苏面前说过温情的话。海苏感到,父母虽然没有烧死过老鼠,但他们的心肠比自已还毒。海苏巴不得他们立即死掉。



那些年,海苏闯完祸,不时要挨姑妈的打。她怕姑妈,但她从来没有恨过姑妈。父母从来没有打过海苏,但她却恨着他们。高中毕业,得了父母一个商店,海苏对父母的恨也并没有减轻。甚至于现在她已到了美国,这种恨都还同先前一样强烈。



王先生为海苏奔忙着。毕竟是老华侨,不到一个星期,他就为海苏找到了三个可以转身份的工作:服装加工厂,美容品商店和一家中国杂货店。但王先生没有给海苏讲,他不想让海苏干这么累的活。他和海苏毕竟有过一床之情,把一个身处异乡的单身女子放在这样的地方,他是不忍心的。他想让海苏得到照顾,甚至想到让海苏到他的诊所工作。但海苏能干什么呢。海苏的英文连电话都没法接,如果让她在诊所工作,不要别人暗示,王太太就会知道原因。



连着两个礼拜的星期天上午,王先生都没有去教堂。海苏心里暗自高兴,这王先生定是没有帮她办成事,内疚了。他不来,是他不好向我交待,这说明他办事是认真的。海苏心里更加安定下来。



果然,海苏不久便接到王先生的电话,说工作已经找好,要留下来是没有问题的。海苏高兴极了。但还没有等她表示出这种情绪,王先生就在电话里接着说,“不过”。“不过,不过什么呢?”海苏有些紧张。王先生说不过他还没有看好目前找好的工作,要海苏再等些时。放下电话,海苏就想:这王先生到底还是靠不住,这电话不过是一个托辞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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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发表于: 2006-02-11   
23.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冲出教室。海苏见着金成日和崔康,心里涌起一股恶气。但她的脸上却笑着。



“金成日,崔康,跟我到那边小树林去一趟。”海苏笑着招呼两个男同学。



“不去,我们要玩球。”金成日说。



“去了你要打我们。”崔康说。



海苏平时打人出了名,个个都害怕她。男女同学都不跟她一起玩儿。但今天海苏并没像平时那样骂他们,而是又笑着骗他俩去。



“你看同学都不跟我玩了,是因为我打他们。我现在后悔了,前两天打你们的事是我不好,所以想给你们道歉。在这里人多不好说,跟我去树林一趟可以吗?”海苏怕他俩不去,还补充一句,“只三分钟,你们要肯原谅我就去吧。”



金成日和崔康两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对海苏有些后怕,不知道该不该去。



“我只是想给你们道歉,真的。”海苏像害羞似的小声说。



金成日和崔康终于去了小树林。



“他妈的,刚才是谁不想跟我来的,说!”在树林间,海苏立即换成了凶恶的面孔,吼两个同学。



金成日和崔康都不说话。



“他妈的,哑巴啦?”海苏又吼。



“你说是来给我们道歉的,怎么又骂人了啊。”崔康小声说。



“你原来是骗我们的呀!”金成日有点生气,拉起崔康就走,“走,我们还是回去玩球吧。”



“臭小子,我这些天闷得慌了,你先吃我一拳吧。”海苏说着挥拳打在金成日脸上。海苏的手过于的重,金成日的鼻血立即流出来了。



崔康见事不妙,赶紧拉起金成日往回跑,海苏跑过去对准崔康的脸又是一拳。金成日和崔康见是跑不掉了,又都回过头来抓住海苏。但他俩真不是海苏的对手,还不到一分钟,金成日就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惨叫。他的惨叫声还没有消寂,从海苏的嘴里就吐出了半边耳朵。



崔康吓得丢下金成日,自已抱着耳朵拚命跑回学校。但没跑两步,他就被脚下的树枝拦倒了。等他爬起来,海苏已追到他面前。



“臭小子,今天我高兴,想玩老鼠一样地玩玩你。”海苏平静地说。



“不,不,不要像玩老鼠一样地玩我。我,我,我害怕,你,你,你放我走吧。”崔康站在地上开始发抖。



“我就爱看你这个样子。我不烧你,玩别的。”海苏说着,已把崔康打倒在地,她顺手捡起地上一块大石头,狠命朝崔康的嘴巴打过去,“这叫‘虎口拔牙’。”



一声脆响。崔康的嘴巴跟着就满嘴是血了。崔康在地上发出动物般的嚎叫。海苏在两个同学的惨叫声中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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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发表于: 2006-02-11   
22.



第二天,海苏就被父母送到济州的姑妈那儿,她的父母希望当老师的姑妈好好管教她。



对海苏来说,姑妈是一剂每天都要喝几次的苦药。姑妈用最严历的方式来对付她。残害动物的事到济州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但这并不是海苏被姑妈的管教起了作用,而只是姑妈实在把她看得太紧,使她没有条件来做这样的事。



有人的本性天生就很武辣,即使受了后天良好的教育也暂时不会有所改变。没做坏事,那只是暂时没有了做坏事的条件而已。一旦有了条件,坏的本性就立即跑出来,随时随地指挥着肉体。



海苏到济州两年的时候,姑妈就因为她丢掉了教师的工作。



那是因为姑妈到汉城开会,海苏和两个男同学打架打出了大问题。身为家长和老师的姑妈不得不辞掉了工作。



打架对海苏是一种乐趣。在家她被姑妈管得大气也不敢出,看到小动物最多只能恶狠狠地骂上几句,却不敢真去动手。但在学校的时间姑妈是看不住她的,她便在这个时候常打同学。她喜欢打同学。她喜欢看着同学哭叫着跑开。但她还是不敢下手太重的,姑妈的眼睛在她下手的时候总会及时出现。她不怕任何人,但偏偏害怕姑妈。再恶的人也有害怕的东西。



姑妈走的前一天晚上,在给姑爹交待怎样才能管紧她时,海苏在门缝里偷笑。



“你不要小看她才八岁,做起坏事来的时候比大人还狠。”姑妈边收拾衣服放进箱里,边对姑爹说,“我对她不放心呢,这女子长得文静漂亮,咋心肠这样硬哪。”



“你放心去吧,一个小女孩子,以后长大懂事就好了。”姑爹轻松地说。



“我给你交待的事别忘了,海苏这孩子还是管紧点儿好,这样对她以后也有好处。”姑妈已经关上了箱子,却还是不放心。



“早点儿走吧,走了我就可以收拾你的猫儿。”海苏离开姑妈的门时这样想,但只一瞬间,她就改变了主意。整猫儿有什么意思,姑妈不在,不如打人。可是谁呢。有了,金成日和崔康。这两个人前不久在老师面前告过她的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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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发表于: 2006-02-11   
21.



金姓男人已为她租好了公寓,陪她考过了驾照,然后买了辆二手车,走了。



海苏办的巧涛袂┲ぃ邪肽旰戏ǖ氖奔淇梢源粼诿拦?o:p>



海苏在这里人生地生,像个误入森林而迷了路的盲人,不知道该做什么。老金打电话让她去免费英文学校。很快,她就为了勾引教她英文的美国男老师,累得筋疲力尽。男老师是单身,又是学校的骨干,因此成天都在上课。海苏为了他,也成天都在上课。上午课,下午课,晚上课,只要有男老师在,她都去。她并不为了多学英文,而只是想把这个美国帅小伙子引上床去。最终,她没有成功。这是她的第一次情场失败,她虽并不在乎这个,但还是有些呆不住了。



原来这里不好呆。她事先没想到这个。



她知道她是必须要呆在这里的。若呆在这里,那笔钱就是她的了。那些钱来自许多商人,要分到他们每个人头上是不多的,没有人会因为这点儿钱从韩国追到美国。只要她人在美国,这钱就是她的。但她若回到韩国,这笔账她就赖不掉。为了钱,她必要在美国呆下来。



美国男老师在海苏的心里,就像一朵天边任意飘着的云,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段时间,海苏心里是空的,一个男人也没装。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海苏不愿过多地回想她在韩国的日子,离开她的父母秭妹,她没有半点儿不舍的感觉。来了美国这几个月,她也没有思念过他们。



海苏和她的姊妹们很不一样。老实说,她的心肠从小就有点儿毒。在她小的时候,她就常以搞死各种小动物为乐趣。她的哥哥姐姐害怕的一切动物,只要她有能力搞死,她就会用很残忍的方式来对付它们。她用细竹签从苍蝇的屁股插进肚肠,看苍蝇在空中痛苦地打转。她用针头剌破蜻蜓的眼睛,拍着手笑它是瞎子乱撞。她用一个废弃的针头抽阴沟里的脏水,打进姐姐喂养小鸡的大腿。



有一天,她还用一根尖细的铁丝钎穿进老鼠的大腿,然后把铁钎固定在泥地上,再给老鼠淋上煤油,在众姊妹惊恐的尖叫声中得意地点火。老鼠带着巨大的痛苦啸叫着,像个火球似的绕着铁钎乱磙。而海苏却是笑着的。海苏的父母闻声惊见情状,也居然像老鼠似的痛苦得大叫起来。



“真是丧尽天良啊。上帝,为什么让我生出这样的畜牲!”海苏妈妈哭叫着。



“又没烧你,有啥子好哭的?!”海苏不以为然。



“你才六岁,咋尽做这样残忍的事?”海苏爸爸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样歹毒,长大了是要遭到报应的。”



“一个老鼠有什么可惜的,我喜欢听它的尖叫,我不烧它,它就叫不出这样大的声音来。”海苏说着,笑着跑远了,把她的父母扔在那个尖叫的火球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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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发表于: 2006-02-11   
20.



四个女人偶然相遇,却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一见如故、有说有笑。共同的命运把她们联系在一起,让她们突然之间就生出了一份姐妹之情。那种感觉是没有国界的,她们虽然从前互不相识,但一旦相遇,便对各自的经历毫不隐藏。



等月英讲完自已的潜逃故事之后,剩下的三个女人个个争着要讲自已的经历。特别是晓夏娜,性格又开朗又猴急,说什么再也不让别人先讲。大家见她急得坐不住,老站起来,又听说她从墨西哥偷渡来美国时,曾杀死个一个人,就集体决定让她最后才讲。晓夏娜不干,说三个亚洲女人合起来欺负她,不像姐妹。听了晓夏娜的话,大家笑得更欢,都说谁让你年纪最小,故事又最精彩呢。



“你见没见过发奖议式? 你知道,一般情况,最后那个人得的总是最高奖。”月英说。



“你虽失手杀过人,可说不定我比你坏得多呢。我是那种比较自私,心肠也很硬的女人。”海苏说。



“我的故事对自已很特别,但也许别人听了并不精彩。大家让你最后说,是有道理的。” 冉吉塔说。



晓夏娜听完大家的话,终于高兴起来。她点名让韩国女人海苏接着月英的故事讲。于是,海苏的故事开始:





一天上午,“高丽参”化妆品专卖店里,聚集了海苏的许多朋友们。这里是韩国汉城,一条叫做明洞的商业街。



这条街只有几百米长。街道不宽,但街面十分清洁。中间一条上坡的马路把两边密不透风的楼房硬分开来,楼上楼下的商店招牌画满韩国特有的,像窗户的框架一般的文字。这些文字此时正纷纷探出头来,挤在上午的阳光里。它们头挨着头,却并不为了亲热,而只是为了拼命地往外挤,直挤得露出自己的脸来。这些密密的脸是商店老板兜里的钱。无数的脸在阳光下冲着顾客微笑。



有许多人在阳光里。



人们三五成群,不慌不忙地走在大街上,就像许多蚂蚁在一条倒下的树干上乱爬。这条繁华的商业街是森林里的向阳坡,总是带着精神饱满的气色。



海苏经营化妆品。韩国化妆品世界有名,爱化妆的韩国女人包里的钱自然是放不稳的,不止是她们,到韩国来的外国人要不买了化妆品回去送给女人,那也就等于是白来了韩国一趟。



海苏从二十岁起,就在这个商店经营着她的化妆品,到如今已有十五年了。



眼下,海苏要到美国。这消息无疑引起周围同行和朋友的震动。



“到底是海苏呢,要风是风,要雨是雨。”



“美国有多好呢,能赚到更多的钱哪。”



“到时可得多拉姐们儿一把,你在咱这些女人当中,是最强的呢。”



“好说,好说。我能去美国,真是时来运转啦。姐妹们可要多保重哟。”海苏满脸堆笑,对到商店来祝贺她的人一一说着。



一个老男人在海苏的朋友离开后走进门来,他小声对海苏说:“后天上午的飞机。我先送你过去,安顿好了再回来。”



海苏突然去美国,只有她和这个金姓男人才知道真正原因。事实上,海苏把自已的五个连锁店全卖过,得了一笔巨款。这笔巨款正是她欠下的无数供货商的购货款。得这些钱真是太容易了,供货商们见她的店多生意好,争着让她销售自已的产品。为了同对手竞争,他们都不急于向海苏催促货款。海苏并没用多大的技巧,只是用利用了他们的信任,就轻易骗过了巨款。



“这是一个商品的时代,也是一个骗子的时代。”离开商店时,海苏突然对她的情人老金说。



现在,她是带了自己起码要十年才能挣到的这些钱,跑到美国去了。



汉城明洞的商店原先是她爸爸的,那时海苏才高中毕业,就一门心思想做生意赚钱。海苏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是硕士生,毕业后在汉城都有了高薪的工作和顺心的家。但学习不好的海苏却不愿再留在学校。海苏的父母急得又向海苏的姑妈求救。



姑妈住在南部的济州岛,是一个海边渔场的业主。海苏在姑妈家长大,姑妈对海苏有绝对的影响力。父母让姑妈来接海苏去济州玩一趟,希望那儿的海风把这个糊涂的女儿吹醒。可事实上,海苏还没有去济州,却自已先到阎王那里报到去了。



海苏竟然会吃安眠药自杀。



这种自杀虽不是第一次,但海苏的父母还是让步了。第二天,他们就把位于明洞街上的这家化妆品店,作为海苏的陪嫁物无偿送给海苏。其时这时的海苏还没有男朋友,她的父母以陪嫁名义送她商店,这意思再明显不过:父母是希望海苏这一辈子在经济上不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当然,不止是经济,在感情上,海苏与父母不和谐的关系算是挑明了。其实不用挑明,父母对她的厌恶是很早就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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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表于: 2006-02-11   
19.



月英仍望着窗框。那个早先摔倒的美国男人终于从雪地里爬了起来,正拍打着身上的雪。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在说些什么。他一定在骂天气或是在骂雪吧。骂是没有用的,摔倒了,明智的做法是尽快爬起来,并杜绝第二次同样的错误。月英想,自已的这一生也算是摔倒了吧,只是再爬起来的机会,比窗外那个人难多了。月英羡慕窗外摔倒又轻易爬起来的美国人。



在月英的内心,她知道自己一定还会有再起来的一天。正因为如此,这些年,她才能在这里坚持下来;她才可能选择活下来。到现在,她已知道父母和家人当年曾被检察官叫去过多次。他们都知道月英不能回去又不能和他们联系的原因。作为自己的家人,他们是宁愿终生不见月英,也不希望看着她回去送死。



月英的丈夫后来和另一个女人结婚并有了一个儿子。月英曾在他的个人主页上见到过他们一家的照片。从网上她明白,她从前的男人依然没有忘记她。他在主页上为她写了些文字,表面看来像是在纪念死在他乡的从前的老婆,实际上是在暗示月英,她的父母家人一切都好,让她千万别回来。



“这么多年过去,我也该准备开始自已的新生活了。”月英仍然看着窗外,对自已悄悄地说。说完,脸上露出了多年不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已经一点了,饭馆仍没有人来。看来今天中午是不会来人的了。老板要回家休息,走前叮嘱月英和厨师,一定要把店门开到晚上下班的时间。现在看是一个人也没有,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又来一大堆人呢。饭馆的生意有时是说不准的。不管有没有人来,在美国这个讲究信用的地方,按惯例开着是没错的。既便是真的没有人,也不会多损失老板什么。一天两天生意不好不要紧,要损失了信用就会长期生意不好。老板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月英和厨师今天决定早些吃午饭。既然没有人来吃,就自已多吃点吧。



刚拿起碗来,饭馆的门开了。一个亚洲女人走了进来。月英正准备招呼她坐下,门又开了,紧接着又进来一个印度女人和一个大概是南美国家的女人。



“里面请,你们三位坐这张大圆桌,喜欢吗?这里光线好,又可以看到街上的风景,这张桌子的位置是整个饭馆最好的。”月英说完,马上意识到自已把客人给安排错了。不管从哪方面看来,这三个女人都不可能是一起的。她们相互之间并不认识,这凭月英多年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来。但鬼使神差,她今天却把她们安排到了一起。



“好的,我们今天就坐在一起。天怪冷的,大家在一起可以说说话。我叫晓夏娜,来自墨西哥。你们二位呢?”南美女人向另外两个女人伸过手去。



“我叫海苏,来自韩国汉城。”亚洲女人伸过手去。



“我叫冉吉塔,来自印度孟买。”印度女人说着也伸出手去。



月英见她们彼此亲热地介绍非常高兴。她想,这就是缘分。三个本来素不相识的女人,本来吃完饭就会各自分开的女人,却在她错误的安排中有了某种联系。她们相识了。



月英很热情的为她们拿着饮料和烟缸。三个女人各自在选菜台拿完菜回来,就开始像老朋友似的聊开了。她们有说有笑,很是快活。月英的心情也因了这几个女人莫名地好起来。



“高高兴兴的吃吧,姐妹们,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我会让你们吃得舒舒服服的。”月英拿完最后海苏要求加的餐巾纸,笑着对她们三个说。



“你不忙走,刚才晓夏娜有个建议,让我们都各自说说我们来美国的故事,我们想让你也参加。你坐下来加入我们好吗?”印度女人冉吉塔对正要离去的月英说道。



“坐下来吧,大家都是同路人。我们今天能在这里相遇,算是缘分。”韩国女人海苏接着说。



“你当然是不能走的,没有了你我们就没有了趣味。你不用担心,我什么坏事都干过,我的经历要说出来,保管要吓你一跳。”晓夏娜一边大笑,一边用双手搭在月英的肩上,跟着就把月英稳稳地按进她自已身边的一张椅子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那扇画框似的玻璃窗被白雪封闭着。窗外的画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寒风借来魔鬼的嗓音,在圣路易斯城的上空怪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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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发表于: 2006-02-11   
18.



月英闲着无事,把自己在圣路易斯的生活像放电影一样地过滤着。



餐馆。



月英努力地在拉一块盖在地上的大木板。大木板太沉重了,月英拉起一点儿又盖了回去。如此反复多次,大木板终于被月英拉了起来。大木板盖着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月英提着两个盛冰的大铁桶,顺着木板下的楼梯走到地下室里装冰。



月英两手提着冰桶从楼梯上出来,随后,她举着其中的一个铁桶往高过她头顶的饮料大箱里加冰。她够不着饮料箱。她垫起脚尖往上跃着。



倒完冰块的月英痛苦地捶着自已的腰。



小屋。



月英脱下袜子坐在床上。月英拿过台灯照着自已的脚趾。月英的两个大姆指指甲全黑了,淤血充满了整个指甲。月英用手抚着自已的脚。



月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小饭桌旁。



月英拿起饭碗准备吃饭,她的双腿痛得让她放下了饭碗。她站起来,想走到床边。但只挪了几步,她又坐下了。她的双腿像是长在别人身上,是两根痛着的木棍,除了痛,便没有了其他感觉。



月英坐在小饭桌旁的地上,狠命捶打着这两根木棍。



床上。



月亮烧着月英的脸。窗外的树影投一些花纹在月英脸上,怪怪的,像是一些虫子在月英的脸上爬动。



月英的梦里出现了天安门,长城,天坛。越来越多的北京景物在月英梦里快速跑过。



月英叹息着翻身。



月英的脸。



弯弯的眉毛,水灵的眼睛,细长的鼻子,翘着唇角的小嘴。清秀美丽的笑容。

一张美丽的面孔从文字中淡出,铺满整张稿纸。



脸孔继续在读者的眼前移动,放大。两个眼睛眨着出现在读者眼前。



眨着的双眼铺满整张稿纸。







月英想着想着,一个画面接着一个画面,从她眼前移动过来又飘着回去。一时间,餐馆的墙壁就成了电影院的一个屏幕,无数的镜头闪在她的眼前。月英呆坐在桌子边,对着空无一物的远方看只有她自已才能看到的画面。那些真切而又虚幻的影像,把她所有的好的或是坏的情绪都挤到一边。她只感觉自己正在看一场反映美国生活的电影,至于电影里的主角是别人还是她自已,她觉得一点儿也不重要。



在美国生活多年,国内的人和事大都早已淡忘。她周围的邻居、同事、同学、朋友,甚至连她的家人,她都已记不太真切了。就连母亲和父亲的长相,她的记忆,也只是停留在十几年前她出国时,随身带的一张照片上。至于她当时的丈夫,和她的兄弟姊妹,那些人的长相,她已是彻底忘了。



有的时候,月英想着往事,很是幸运自已当时没有要孩子。要是有了孩子,她也许就不能这样呆在美国,哪怕回去找死,她也许也要回去看一眼。现在,她无牵无挂,在这里虽然艰难,但命总是保住了。月英心里明白,她能活到今天,今后的命运就会有转机。



其实,她的转机早就有了,只是她不敢这么大胆让它来得太早。在美国黒了将近二十年,也挣了一些钱,她完全可以利用总统大赦的机会在这里搞一个身份。有了身份,她就可以有一份好些的工作,甚至可以找了个丈夫建一个家,重新享受自己的后半生。现在,月英早已不担心来美国的中国人认出她来,因为她知道:时隔多年,要认出她,除非是她的亲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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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发表于: 2006-02-11   
17.    



月英站在窗前回忆着往事,却被窗外的情景拉回了现实。纷扬的大雪中,又有一辆车子停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美国白人踩到滑冰摔倒了。白人在努力爬着,从天而降的雪块打在他的头上、背上和腿上。



雪块一阵接一阵地打下来。月英的眼睛很快就看花了。窗框里的楼房,在不知不不觉之中,变成了芝加哥的四川馆子。月英在雪里爬着。月英的身影重叠进了地上的美国白人身上。两个人合二为一。



月英在雪里爬着。



月英推开四川饭馆的门。



月英手里拿着装满冰块的大水杯,望着满屋的食客不知所措。长了三十多年,还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活儿。从小到大,都是被人侍候着的。小时候被妈妈侍候,结婚后被丈夫侍候,当官后被部下侍候。北京有名的馆子是吃了个遍的,就是成都的馆子,重庆的馆子,广州的馆子,西安的馆子,长沙的馆子,各地有名的馆子也都是熟门熟路了,哪一次吃饭都是被漂亮的男女服务员弄得舒舒服服。现在自已变成了服务员,却不知道该怎样去侍候别人。



月英望着满屋的中国食客,心里发虚发慌地站着。完了,一切都完了。在这样的时候,身边没有了妈妈,丈夫和部下,谁也救不了她。她必须要硬着头皮上。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可以动辙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人海吹神侃,可今天面对这些普普通通的食客,她却变得不能动作了。



月英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她像是到了要去偷别人东西的前一刻,自已又是明知要被人抓住。那边有人在喊加水,不能不去了。“就当是去体验生活吧,就当是去作案贩毒吧,就当是去杀人放火吧。”月英在心里给自已打气,心一狠,就直奔要水的客人去了。可是,月英的水杯在手中抖得历害,怎么也对不准客人的水杯口,眼看快要撒了,客人从她手里接过杯子,从容地为自已加满了冰水。月英接过杯子,杯子却仍像刚才一样抖着。



“小妹妹,是第一次打工吧?不要紧张。我们都是这里的常客,不会为难你的。”带眼镜的一个中国胖男人对月英说道。



要在北京,月英见到这样的丑男人定会反胃,可在这里,在这种时候,这个胖男人说着这样同情她的话,这让她感动。她抿了抿嘴,想说点儿什么来回应这种好心,但终归只是动了动而已,她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你一定是学生吧,没有关系的,勤工俭学又不丢人,大胆的干。这是一种修炼,等你学成回国或学成留在这里,这一段生活就会成为一种收获。”胖男人继续说。



月英拿起胖男人身边的空杯加水。她手中的大杯子仍然在抖,但是这一次和前一次不同,当大杯子对准小水杯时,冰水却没有抖出来。冰水顺利地进入了客人的杯中。月英终于走出了艰难的第一步。她有些激动,也为自已的改变深深感动。成功做完这个极小也极为简单的动作,她就知道,她不会很年轻就死去。在美国,她能生存下来。



“这就行啦。我们老刘的话是对的,他是受过艰难的人。小妹妹,不要怕,到美国闯荡必然要吃一些苦头的。吃完了苦,你就长大了。这是要做人上人必须经历的第一步。”水杯的主人,坐在胖男人旁边的帅气中年男人说话了。



月英仍没有说话,她对着说话人和胖男人分别笑了笑,就走到其他桌子,为空水杯们或是浅水杯们加水去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连凉水里的冰块也都加进了排成排的大水杯,却没有人来。月英想着自已的往事,而先前窗外那个摔倒的美国人,仍然在地上滑着,一时还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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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表于: 2006-02-11   
16.



闯完大祸,她就不能回去了。她给父母和丈夫分别打了个电话,说自已要留在美国发展。他们追问,她立即挂断了电话,连想告诉丈夫另找一个老婆的事也没有来得及说。丈夫是个医生,对她百般宠爱,为了她的事业,结婚五年还坚持不要孩子。月英知道丈夫突然没有了她会有多痛苦,她不回去丈夫将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她也曾想过再给丈夫打个电话,但她终归是没有打。打电话等于是暴露自已,等于是白白送死。像她这种情况,要回了中国,或是在美国被人抓住了,都只能是死。在生命和亲情的选择中,她不加考虑就要了前者。只能对不起亲人了。



月英带着剩余的几万美元潜逃到芝加哥。她烧掉自已的护照和随身带的一切文件,在中国城找了家四川餐馆打工。



那是一段无法回想的日子,每一天,月英都像是活在一把锋利的刀刃上,只要她稍不留意,就会被这把快刀剁成肉酱。那时的月英,是一只躲在猫尾巴下面的老鼠。每一天,都颤抖着把眼睛放得尖尖的过日子。



累和底层艰难生活的落差她可以承受,但她潜逃的心慌却无法解脱。走在路上,她担心有人查问她的身份。在餐馆干活,她怕碰到从北京来的熟人。晚上睡在城里的小屋,她担心陌生人突然闯进让自已暴露了身份。至于每次听到警笛,她是更加地心慌,她总感觉那一定是来捉拿她的。她甚至想要和家里人打电话,那怕回去被枪毙,也不要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有一次,月英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她就要给“911”打电话自首了,她想回去见一眼父母和丈夫,然后就死。但当她拿起了电话,她又害怕了,后悔了。一种求生的本能让她放弃了这种想法。这么年轻,为什么要去死呢,若是被抓住了,那是说不来的事,但既然没有被人发现,还是先活着再说吧。在中国,比我大得多的坏官儿有的是,在美国,那么多偷渡过来的人不也活得好好的吗?月英打定了主意,就再也不往这边想了。她在芝加哥的这家餐馆干了两个月。一次,她遇到移民局官员在餐馆查工卡,她装成食客,成功地混了过去。



她就是在那次混过去之后来圣路易斯的。之后,她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



家中的情况已阻隔了多年,也许家人都认为她早死了呢。事实上,从她决定非法留下来的那天起,她就把自已当成是死人了。中国是绝对不能回去的,自已的罪行足以被判死刑,还要败坏家人名声。躲在美国,凭自已的学识和熟练的英文,至少活得比一些偷渡客还要好呢。只是,在这里许多她能干也比餐馆更好的工作,她不敢去干。开始,月英老想着回不回去的事,后来就不再想这些无用的事了。想了也白想。倒不如认命赖活着。到现在,月英也不再害怕被捉之类的事。这么些年,她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来保护自已。和尚都是人学的,在什么山头自然就唱什么样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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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表于: 2006-02-11   
15.



月英又兴奋又激动,平时的一切苦处都离她远远的,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一张票子存在着。票子上,富兰克林在对着她高兴地笑。这种笑让月英忘记了一切,让月英感到自已真是被包围在美元之中。美元就是幸福。她是被幸福暂时包围了。



月英兴奋着,笑着,到了下班的时候,她像是早上才刚刚来的感觉。那种感觉让她精神百倍,那种感觉源源不断地为月英送来力气和精神。不消说,要是再接着干十几个小时,月英肯定轻易就就撑住。



金钱带来的愉悦在支持着月英,今天的时间明显地比平常跑得要快。半夜回家之后,月英的血管仍然膨胀着,燃烧着,一直到了深夜都还没有冷却下来。月英把那张票子平摊在小桌上,用慈爱的母亲般的目光浇灌它,又用手去抚摸着。在月英的爱抚中,那张可爱的钞票紧接着就生长了,发育了,长大成人了。月英种下的瓜转瞬就结出了瓜。一张钞票生出了更多的钞票,她的脑中,她的心中,她的脸上背上,她的手上脚上,好像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贴着一张百“倒拉儿”票子。



月英的心跳加速了,她的眼睛变红了,好像一个穷得只剩下内裤的赌徒,突然之间中了头彩。月英身披小屋昏暗的灯光发疯地跳着。月英跳着舞从裤兜里掏出今天的小费撒到桌上。这些零钱跟着就随她快速的舞步移动着、翻飞着。不一会儿,每张一“倒拉儿”的票子又都变成了一百“倒拉儿”。她跳得越来越快,零钱好像是自已长了翅膀,或是受了振动空气的诱惑,也飞到空中快速地跳起舞来。钞票们在空中跳着,笑着,唱着,甚至于还打起了响亮的哨子。月英受了钞票们的鼓舞,双脚闪得越来越快。她的双脚闪成了两根银色的棍棒。这两根银色的棍棒,又像是不断张开又立即合拢的两根圆规的脚,自已在地上疯狂地划着线条。线条是特殊的鬼影,鬼影在鬼域狂欢。



月亮落进鬼域,月英变成一堆稀泥摊在床上。那些无数的大票子又跟着她来到床上,仍紧紧地贴在她身体的各处跳舞。到最后,这些钱带着月英来到了梦中,带着月英回到北京她丈夫的怀里。让她度过了十多年以来最美好的一天。



本来,月英是不需要每天数这些“倒拉儿的”,本来是不需要过这样的日子的。她那时才三十出头,已在北京当上了人人羡慕的副局长,她的政治前途该是无量的啊。那时候,她属于中国的中上阶级,过的是人上人的日子。要是没有改革开放,她也不会有机会出国考察,要是不到美国的拉斯维加斯赌城去玩输了巨额公款,她也不至于非法在美国黑下来。都是年少轻狂惹下的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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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2006-02-11   
14.



月英接过钞票,发现竟是一张一百“倒拉儿”的。她知道,这是汤姆抽错了。月英赶紧追过去还汤姆的钱,汤姆却说他没有拿错,这一百“倒拉儿”是他给月英的小费。在月英惊奇的目光中,汤姆再次祝她好运。



月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今天晚上,她仅仅从除汤姆之外的那三个客人身上得到一“倒拉儿”的小费,另外的两个人一分小费也没给。这家城里的餐馆比起郊外的差远了,客人都不富有,不给小费也是常有的事。就是包括中午的四十多个人,她今天最多只有不到三十“倒拉儿”的小费。这不用晚上回家细数,她只在心头默一下就知道个大概了。



不只是今天,月英最近这几个月的小费都少得可怜。上个月的有一天,她一天的小费才二十“倒拉儿”。晚上在家一个人数着的时候,她差点儿哭了出来。一天,可是十几个小时不停地干活呀,从早上干到半夜,这点儿钱怎么能活得出人来呢。但她终归没有哭,她没有哭的理由和哭的必要。有谁知道她的苦处呢,又有谁来听她哭。像她这样黒了身分的人,有了眼泪也只能悄悄呑进肚子里。



从那天开始,她晚上回家便不再数她当天的小费了,她怕自已真的要哭出来。如果哭出来,就不好办了。她在美国是没流过泪的。就连当初回不去了的关键时分,她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要是现在哪天数小费真的数出眼泪来了,她自已不知道该怎么办。决不能让伤心的虫子从心孔里爬出来。如果不小心把心孔张得太大了,这些虫子是会吃掉她的心肺五脏的。若真是这样,她就完了。月英很聪明,这点她比谁都清楚。因此,月英只把每天的小费放在家里一个废旧的敞口泡菜瓶里,一个星期才清理一回。这样,她的伤心就减轻了许多。尽管她这样清理的结果平均到每天仍是少得可怜,但和每天清理不一样的是,这毕竟是一个整数,整数当然要比每天的零数大。大些的钱数让月英伤感的程度轻多了。有时,月英在每周数完钱之后,还要轻声对自已说一句:“捏着鼻子哄眼睛”。但随后她又想,哄一哄也没有坏处,忧虑多于欢乐的日子,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好。



数钱时愉快的感觉好久就没有过了。“9、11”前后,周围发生了一些变化,原来每周中文报纸上密密地排满了征服务员的中餐馆广告,现在是难得见到一个了,先前登这类广告的位置都挪成了文字稿。路边上到处贴满了卖房子的广告。商店里冷清了,爱提前消费的美国人好像一夜之间都变成了爱存钱的中国人,个个把手中的钱捏得紧紧的。恐怖的气氛在空中飘散。月英眼看这种变化,暗中庆幸自已有这份收入低但很稳定的工作,哪里还敢去奢望挣到更多的钱。



在这种状况下,汤姆给的小费让月英产生了巨大的的生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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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2006-02-11   
13.



“我看你的样子就是个做管理的”,汤姆的话在月英脑壳里嗡嗡地响着,同时深深地打击着月英。一些死去多年的细节,瞬间便活了过来,不由分说地钻进月英的脑里,像一些嗡嗡乱飞的小虫子,怎么也赶不出去。



北京雍和宫旁一个典型的四合院。朱门古树,一幅皇家气派。月英坐在一个朝阳的宽敞房间,那是她自已的办公室,。秘书小王站在她的办公桌前。



“局长,你明天上午九点的会在北图,十一点在中关村南路现场办公,中午一点接待三个来访的,下午的活动分别在北航、北大和翠宫饭店。”小王看着手上的文件夹,声音清脆地对月英说。其实,月英当时只是一个副局长,而且还是新近才被提拔的。秘书小王叫她时,省略了一个“副”字。她开始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可没隔多长时间,就听习惯了。习惯之后,她感觉自已真是一个局长,而不是副局长。当然啦,其实正副的关系改变起来快得很,像她月英这样的条件,不用别人点醒,她自已也清楚得很,要当上正职,只再需两三年功夫。



“呀呀,明天好多事儿哟,我这脑子里怕都要装不下了。”月英摘下眼镜,情绪很好。她半开玩笑地对小王说。



“你不用担心,局长。时间地点我都写得很细,中午的饭我也吩咐司机为你备好了。局长,明天中午你回家吃饭来不及,只好在外面将就一顿了。”小王边说边递过会议安排的纸片给月英,“局长,这是明天你所有的安排。要没其他事我先回办公室了,有什么事儿再叫我。”



看着小王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口,月英很是满足。她对小王补充说:“行,我有事儿再叫你。”



“请再给我加点儿可乐,好吗?”汤姆的话把月英从办公室拉出来。



月英没有回答,但她脸上还带着回忆中的笑容。过了一会儿,她离开汤姆的桌子,把续好的可乐放在了汤姆跟前。



今晚,吃饭的人不多,可她的事情却是一样的。她得把明天中午的桌子收拾好,把选菜台上的那些不锈钢菜盘端进厨房,然后是给地毯吸尘,然后还有许许多多的杂事儿。



月英很仔细地做着每一件事,尽力把汤姆勾起的陈年旧事压回脑子。许多事,不想就好像没有,一想就怎么也想不完。月英不停地忙着。既便饭馆的空调开得很冷,汗还是从她脸上流了下来。她手上拿着许多盘子,腾不出手来擦一下汗。汗水流到嘴角,她舔了一下,汗水里像是放了一些盐味。汗水又冲过她眼毛的阻挡流到眼睛,那是非常刺痛,汗水里又像是放着辣椒。月英想用手摘下眼镜揩一下汗水,可她的两只手上都拿着东西。她只好忍着,盐和辣的滋味在她,如今已经是很轻易就能忍受的小事。



汤姆已经吃完,拿出现金结账。饭菜钱是七“倒拉儿”,饮料钱是一点二毛五美分,汤姆拿出一张十“倒拉儿”钞票结账。月英找完汤姆的零钱,对汤姆说着她对每一个客人说的同样的话,大概是“欢迎光临,周末愉快”之类的。汤姆高兴地道谢,同时递过一张钞票。



“这是你的小费。祝你重新找到工作,同时愿好运伴随你。”汤姆说着已走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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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2006-02-11   
12.


那是世贸大楼倒掉后的十二月。餐馆的生意越来越冷清,吃饭的人像是同时接了谁的命令似的,都不来了,连平常天天来的老食客也都是隔三差五地才来一次。


一个平常的周六晚上,餐馆里陆续才来了三个人吃饭,快关门的时候又来了个中年黑人。月英一看来人就知道他不是常客,因此很细心地为他介绍着饭菜及酒水饮料。黑人说他叫汤姆,从芝加哥开车来圣路易斯看望母亲,开到这里想起自已还没有吃晚饭,就进来了。月英觉得这人好笑,花钱吃饭还要给人解释原因。月英刚把汤姆的饮料放到桌上,汤姆就要求她陪他说说话。



“现在只有我一个吃饭的人,你能坐下跟我聊聊吗?我开了六个小时的车,累坏了。”



“当然。最近生意清淡,我常和客人聊天。”



“去过芝加哥吗?我大学毕业后就生活在那个城市。但我的母亲住在圣路易斯,我每月回来看妈妈一次。”



“还没去过,不过我知道芝加哥的许多情况,都是吃饭的客人讲给我听的。听了也就等于是去了,免费旅游不要钱。”



“你好幽默,说话跟我妈妈一个样。我每次临走的时候,妈妈都会对我说‘听你说了就等于去了,这样去芝加哥是不花钱的’。”



“你每月都回来看你妈,我倒觉得稀奇。你知道,美国的儿女们通常是一年才去看一次住在另外城市的双亲。”



“可我是每月回来一次的。我妈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出生前我爸就遇车祸死了。”



“我很遗憾听到这个。”



“妈妈太爱我爸爸,一直没有再结婚。她供我读完大学。大学毕业读博士,我就拿到奖学金了。”



“在美国,这可真是少有的。你妈这样的故事要在我的国家就多了。”



“我从上中学起就要求妈妈再结婚,可她说我爸只有一个。到现在我也还说这事儿,可她就是没有这个心思。”



“你是应该每月回家看你妈妈的。”



“可这次是两个月了才回来看她。我被公司解雇了。”  



“这段时间被解雇的人很多,我们的许多老顾客都像你一样丢了工作。现在的工作真是风都吹得落,牛都拉不转来。唉,每个人都不容易啊,暂时别告诉你妈这个消息。”



“我告诉她这一阵儿太忙,暂时只能两个月回来一次。”



“但你又不能总是瞒着她,时间长了,没有收入了你就瞒不住。”



“我现在又重新找到了工作,比原来的工资还高,十二万的年薪。”



“美国人是不随便说收入的,我看你还是改个话题吧。”



“我告诉你没有关系,我高兴,想找个人说说。”



“那就祝贺你。你的妈妈也就不会再担心了。”



“谢谢。我想,你也是刚被解雇的吧?你不用回答我。我看你的样子就是个做管理的,解雇后来干这个工作要慢慢才能适应,这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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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2006-02-11   
11.



每天半夜,当月英身披月亮或是身披星星回家的时候,是月英最幸福的时刻。当然,说她的家叫家,是夸张的说法。那只不过是城里一间可以睡觉的小屋子。在她的小屋子周围,连接着许多规格不一的大小房子。这些房子挤在一条街的角落,也许本来是该用作仓库或是其他杂用的,但最终却住满了人。这些人大都是偷渡客或者是因各种原因非法居留下来的,也有少数身份合法但穷得住不起公寓的黑人。这里是美国的另一个社会,没有上等社会的假斯文,一切都是赤裸裸的。吵架或打架,杀人或抢劫,唱歌或发脾气,只要自已需要,就先发泄出来再说。同时,这里也是夜猫子的世界:白天安静半夜忙。



每一天,从下半夜开始,各种杂音便吵起来。有人开始唱着节奏疯狂的说唱歌,有人开始发脾气。唱歌的人好像是吃了什么长精神的药物,不唱不跳就过不了一夜。发脾气的人把屋里自家的东西摔得很响,这种响声走出了屋子很远,都往往还带着巨大的怒气。流血是常有的事,一句话不对,邻居就变成了仇人,每每扭滚着打到墙角都不松手,直到大家都累得不能再打,才各自爬回去睡觉。这种架是没有对错也不论输赢的,只要没有打死,流点儿血就无关紧要,第二天见了面,照样彼此又笑着打招呼。只有杀人或抢劫不在这里进行。这里的人不抢窝子,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住在这里的人要杀人或抢劫都是对准外人。一切有钱的白人,日本人,外国陌生人都可成为抢杀的目标。要是哪天你的某个邻居从此不来了,你不用想就知道,这人多半是犯事后进了监狱,或是逃到了其他地方。这里的住户都互想不了解,往往住了多年的人也彼此不知道姓名。



像月英这样在美国黑了身份非法居留的下来的人,是没有资格住进正规公寓的。她租不到公寓,既使能租到又怎么样,能租到公寓她也是住不起的。一个打黑工的非法盲流想住公寓,她不是想要被抓起来就是要把自已的血汗钱扔进垃圾。没有人会干这种傻事儿。月英住的房子每个月才八十“倒拉儿”的租金,这样的价格住上一年,略等于住一个最下等公寓两个月。



月英住的房子是一个中国房产商的出租房,这不是住房,只是一个空屋子而已。但按规定,这种房子的租户也该是有合法身份的人。但房主却没要任何手续就让她住了这么些年,房费每年也都涨得不多。虽然房主是个中国人,但她从来没有问起过和租房无关的任何事情,甚至连中文都没跟房主说过一次。房主的经营和她一样,也不是光明正大的。但从房价的涨幅上,月英能感到房主对她多少还是有点儿照应。当然,房主绝对是一个懂得怎样钻美国法律的空子,又怎样才能非法逃税又不会被抓到的人。幸好有了这种非法的房主,非法的房客才不至于露宿街头。说到房主,月英总爱想:要当这样的房主也是不容易的,既便房租已是低得不能再低,还是有很多人赖账,特别是那些仗着有合法身份的穷黑人。真个黑吃黑的社会。



其实,在这里做任何事都是不容易并且痛苦的,只有想钱才能给月英带来快乐。每天半夜下班回家,她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数钱。一天下来,工作十二、三个小时,总能有五、六十“倒拉儿”的收入。那些钱都是客人给她的小费,大部份是一“倒拉儿”的票子,有时偶尔也有一两张五“倒拉儿”的,甚至于有一两张十“倒拉儿”的,至于二十和一百“倒拉儿”的票子,在她就是极其稀罕的事了。不过,干了这么多年,这种事也不是从来没有过的。那的确是有过一次,是一个黑人给的,而且是在前不久“9、11”之后。那可是一百的票子啊,想想看,一百“倒拉儿”,多大的数额,在这里吃一顿饭才六、七“倒拉儿”呢!吃六、七“倒拉儿”的东西,就给人一百“倒拉儿”的小费,这种事情有谁会相信呢。直到现在,她想起这件事都还忍不住激动。这种激动每次都以心跳加速开始,以脸上铺满笑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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