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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重庆孤男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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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发表于: 2003-04-09   
            (二十四)
对面那傻冒足足不转眼地盯了我五分钟,我也盯着他。他竟然冲我一笑。刚才开会前在座的都已经做过自我介绍,但我就是他XX的想不起这是哪个部门的负责人。我不知道老唐的公司怎么会用这种人,傻里吧唧象个同志,两眼充满让人恶心的深情厚意,别他妈是看上我了吧。
我简单地说了几点意见,勉励大家今后努力工作,然后散会。那傻冒从座位上站起来,并不走,等我走过他的身边,他突然问:“你还认识我吧?”
我看了看他的胸牌,点点头:“几分钟之前你刚做过自我介绍,沈汉,人力资源部经理,不需要再来一次加深印象吧?”
沈汉乐了:“不,我不是说这个,我说十年前,记起来了吗?”他盯着我,满含期待。如果我想不起来还真他妈对不起他。
我努力想了想,做出快想出的样子。他的脸慢慢溢出微笑,就在他的微笑就要变为得意的紧要关头,我告诉他:“难道你就是隔壁二大爷到重庆来找工作那远房侄子?听说你找工作找不着,又整天被二大爷的老婆冷嘲热讽,一怒之下打晕并强奸了她,不是说正好碰上严打被判十五年吗?怎么就出来了?”
沈汉满含的笑意立刻不翼而飞,沮丧地说:“我看起来象强奸婶婶的变态狂吗?你真不记得我?十年前啊,从昆明回重庆的列车上,我们都退伍回家,坐一块儿,整整吹了两天一晚,象亲兄弟一样,还相约回重庆后共闯天下,谁知道列车到重庆,我只是到架上拿了一下行李,一转眼,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重庆虽然不大,但十年来我再也没见着你。”
很多事我都记不得了,但此时脑子里却突然浮出那两天在昆明开往重庆的列车上的情形,我一直跟一个人亢奋地絮絮叨叨,象是一个对前景充满理想和激情的热血青年。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这是我的假想,因为我清楚地记得我那次回重庆乘坐的是临时加开的闷罐车,而脑子里的场景却是坐在列车硬座上,就象被剪辑错位的电影,始终找不到原始胶片。没想到真有这么个人。
我漫不经心地问:“是吗?”
“是啊,你那时还把你和另外两个战友的合影给我看呢。回到重庆,我们那一批战友每年都有一两次聚会,但从没有看到过你。”
我示意沈汉到我办公室聊。坐下,各自接了杯冰水。我深深地躺进椅背。
“我不爱凑热闹,回来就猫着哪也不去,累了几年,就想休息,刚从部队回来那阵,好象有睡不完的觉。”
沈汉笑了:“我也是,回来连睡三天三夜,中间爬起来闭着眼睛吃饭,闭着眼睛撒尿,然后倒床上接着睡……我听说过你们那哨所的事。”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若无其事地问他:“一个小哨所有什么可说的?”
“还不是因为你那两个战友的死,居然死在自己挖的陷阱里。太离奇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大伙在一起说起的时候,说不是自杀就是他XX的谋杀。那俩哥们怎么那么想不开?”
扁脑壳高举拳头,视死如归。“祖国万岁”!坑口扬起的浮叶。我和大傻哈哈大笑的脸。四周一片静谧。扁脑壳躺在坑底,一动不动,亚热带的阳光透过树梢照射进来,光柱里是些飞尘在无声地跳跃。
许久,我的眼神回到沈汉脸上:“游戏。”
“什么游戏?”
我的目光再次穿透沈汉的脸。大傻靠着树干半躺着,静静地看着丛林上方的蓝天,一只手无意识地放在自己那话儿上揉弄。扁脑壳用军刀一丝不苟地削着竹片,刀锋削过竹片的“嚓嚓”声有节奏地回荡在丛林,他每削一次,就恶狠狠地看一眼大傻的裆部。一只蚂蚁在我旁边负着比它体型大几倍的虫子进行长途跋涉,我准确吐了口唾沫,然后看着它在我的浓痰里挣扎。
“生活就是他XX的一场游戏,谁挣扎谁他妈找罪受。”
沈汉似懂非懂,其实我也就随口一说,他如果真懂我倒奇怪了。沈汉突然凑近我,说:“说起来可笑,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喝醉酒后悄悄告诉我,说你那时精神上有问题,还说他被部队派来专门护送你回重庆,可是一不留神在昆明不见了你,他还为此受了处分。我跟他们说我见过你,跟你在火车上侃了两天一夜,你很健谈,神智也清醒。他一愣,说你也许是假装精神分裂,装得真他妈象,连军医专家组都骗过了。”
“操,我他妈这辈子就想精神分裂,很遗憾,一直没有实现这个崇高理想,也许得等到共产主义实现那一天吧。”
沈汉笑得眉飞色舞:“你跟十年前一样,特逗。那会儿你一直张口说话,中间如果有一两分钟的间隙,就象要虚脱的样子。”
我问他:“你说的那个战友是谁?”
他倒糊涂了:“谁?”
“你不是说有个傻冒护送我回重庆,他现在在哪里?”
“哦,他啊,早死了。回重庆的第三年,他出差,在火车站小饭馆吃饭,有人吵架,他跑去劝,结果被人一刀捅死了。很不值,其实他不去劝那两个人也未必会真打起来。”
我笑了笑:“是挺傻的。”
沈汉礼貌地道别,出去。我坐在桌前发呆,突然觉得一阵寒冷,虚弱得忍不住要颤抖。我转过身,面对落地玻璃,窗外风和日丽,我却觉不出一点温暖。看了看空调遥控板,操,谁给调到了十八度。我把温度升到二十八度,慢慢恢复了平静。
我打开电脑,找到百合。办公室响起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
“今天我找到了一点事实真相。”
“是什么?”
“记得我跟你说起过的我们跳坑的游戏吗?”
“记得,以生命做赌注。但你说因为从没有出过岔子,所以这个游戏后来让你们觉得索然无味,再没有玩过。”
“今天有人告诉我,大傻和扁脑壳死在坑里。”
那边沉默,过一会儿,Q上出现一排字:“或许你们后来又玩过。”
“我不知道,我的脑子里没有关于大傻和扁脑壳死亡的任何印象,奇怪的是,我竟然从没有试着去追究。”
“上次我说过,或许你下意识地回避。”
“我想不出理由。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记忆里收藏着他们的所有细节,可是对于他们的死偏偏一片空白。”
“也许空白的不仅仅是死亡。”
“还应该有什么?”
“与之相关的一些东西,我说不清。”
我有些气恼:“你的词汇里老是出现‘或许’、‘也许’、‘说不清’,你们搞心理研究的都这样含糊其词模棱两可吗?”
百合打了个笑脸:“因为‘或许’具有引导性。如果你反感,我以后尽量少用类似词语。其实你对这个词的反感,说明你已经在真相的边缘。”
“……更为可笑的是,我那时可能有精神分裂。”
“很好。”
“什么很好?”
“这件事由你说出来很好,说明你已经在正视问题。其实我早有这个猜测,毕竟忘记生命中很重要的场景是不正常的。”
“那么,可不可以这样说:我最好的朋友在我们通常的游戏中丧生,我因此受到巨大打击,精神分裂?”
“什么可能都有。但在事实真相出来之前下结论,就是逃避和隐藏,而这个结论通常也是最错误的。”
我沉默。关上电脑。突然觉得自己好笑,生活自有它的道理,我他妈用得着追究吗?!
“笃笃笃。”
“进来。”
是代书话。她走过来,把上次我还她的富康车钥匙给我:“这车还是你拿去用吧,反正我也不会开。”
我虽然不屑于她的假惺惺,但这车在公司名下,便坦然接受:“以后要蹭个车什么的,说一声。”
代书话笑了:“这我还会跟你客气吗!走啊。”
“什么?”
“不是说蹭车吗?麻烦你送我和余利到解放碑去一躺。”
我这才看到余利就在门外:“呵,我一堂堂总经理成司机了。”
“怎么?不愿意啊?就算不为我,也为余利……”
我忙说:“美女吩咐,小生敢不从命!”
三人走进电梯,余利一直不说话,我也不跟她搭腔。代书话看看余利,又看看我,“噗嗤”一声笑了:“我说你们俩怎么了?倒象不认识似的。”
我笑笑:“没准人家真把我忘了。”
余利撇撇嘴:“我怎么敢啊。安总身边美女如云,是您老人家忘了我才对。”
我忙谦虚:“不敢不敢,您别不好意思,就承认您忘了我吧。没事儿,我挺得住。”
余利绷不住,笑了:“我倒真想忘了你。”
“这么说是忘不了了?我都不明白,干吗非得忘了我?”
余利转过脸:“没心没肺。”
我严肃地说:“诶,余利,说话可得讲科学依据,我要是没心没肺,还能象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地站在你面前吗?”
电梯门打开,余利走出去:“你还是祖国的花朵呢!”
上车,代书话硬把余利推到前排。
“安生,你艳福不浅啊。”
我不回头,开车:“那是,美女香车,谁看了不得嫉妒啊!”
代书话诡异地笑了笑:“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金屋藏娇啊。”
“我什么时候金屋藏娇了,妖妖不过是我的住客。”
“不相信,会这么纯洁?”
“我也不想啊,也许是我的杀伤力还不够嘛。”
“你呀,整天花花心肠。我可是看着有人为此吃醋了。”
我从后视镜瞟了她一眼,知道她说的是余利,只“呵呵”笑了声,不置可否。车到解放碑,代书话下车:“我下去买点东西,你不用等我,麻烦你送余利回家。”
正是下班高峰,路堵得厉害。余利安静地坐着。我不明白代书话为什么要撮合我和余利。在紫竹苑下车的时候,正见着高红和刘宾。高红装不认识,刘宾倒热情地上来搭腔:“李明,现在又改都市话题策划了?”余利一听“李明”,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了。我忙向刘宾说:“可不是!我这是万金油,哪里需要往哪里擦。”余利笑着说:“李明是我们台里的台柱子,他到哪个节目,哪个节目立马就得火。”高红在一旁脸红一阵白一阵,终于拉着她丈夫匆匆走了。
我送余利上去,余利边开门边好笑:“上次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呢,原来是真的。瞧你干的事!”
“怎么是我干的事?要不是你们这小区千篇一律,那晚我能走错地方吗?”
“你要不到处拈花惹草,会有这种‘美丽’的巧合吗?”余利站在门口,看着我,“进来坐会吧。”
我本想算了,想了想,还是进去。余利换了条家居短裤,套了件松大的T恤,显得双腿修长。她泡了两杯速融咖啡,给我放一杯在茶几上。然后在前面的木地板上放了张毯子,坐上去,拿着汤匙在咖啡里轻轻地搅动,有时腰微微一弯,里面的乳房就隐约可见。
“这几天跟妖妖合作拍广告,发觉她是个挺不错的女孩。”
“对了,你们那个广告拍得怎么样了?”
“就快进入后期制作了。”余利停止搅动咖啡,看着我,“大地公司那老总对妖妖挺不错的。”
我喝了口咖啡:“上次竞争紫罗兰第一期广告时,他就想拉妖妖跳槽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好象熊总对妖妖生活上的也很关心,经常探班,问寒问暖的。”
我不动声色:“不奇怪啊,漂亮女孩子总是会让男人献殷勤嘛。”
余利故作开玩笑的语气:“你不吃醋?”
我哈哈大笑:“真是奇怪了,妖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吃的哪门子醋?”
余利也笑了:“肚子饿了,我下面条去,要不要在这里吃?”
“吃啊,怎么不吃!难得咱们余利亲自下厨。”
我倚在厨房门口,看着余利下面条。余利娇嗔地说:“在这里看着干吗?客厅坐着去,做好我给你端出来。”
我笑嘻嘻地走进去,站在余利身后,看了看锅里:“水还没烧开啊?”
“废话,刚开火哪能就开了。”
我从后面抱住她,胡子在她颈项上摩擦。余利“咯咯”笑着:“痒。快出去,别妨碍我下面条。”边说,边轻动腰肢,长发拂得我痒痒的。我一把把火关了,两手从她的T恤下面伸进去,捉住她的小乳。余利静静地沉迷,然后转身,紧紧地抱着我,鼻子里发出微微的呻吟。我把她抱到客厅,放在地板上,冷静地在她的呻吟中亲吻,抚摩。要做爱的时候,坚硬的地板硌着我膝盖生痛,我突然失去了兴致,放开余利,坐回沙发。余利默默地整理好衣服,轻轻抱了一下我,柔声说:“我去下面条。”我点点头,看着电视。余利走进厨房,好半天里面才传出开火的声音。我回过神,发现电视原来没开,走过去,随便摁了个频道,立刻有一阵掌声水银泻地般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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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发表于: 2003-04-09   
            (二十三)
  CT慢慢地移动,把我的脑袋置于巨大的机械下,灯光下一团阴影笼罩在我的头上。玻璃透明墙外,妖妖站在医生的身后,弯腰看着屏幕。医生亲切地和她交谈,指着屏幕向她耐心解释那些天气云图一样的图块。妖妖严肃地频频点头,似乎是个医学专家。检查过程的漫长也许跟这有关,医生显然对与漂亮姑娘交谈比观察枯燥的屏幕更有兴趣,我在CT机上差点睡着,并在恍惚的一瞬间似乎梦见了老唐。老唐在我的梦里摇身一变为穿着围裙的家庭主男,孜孜不倦地擦桌子扫地做饭洗碗,后来好象还生了孩子。他象个标准的慈父,用玩具哄孩子开心,那孩子一泡尿撒到他头上。我在梦外乐得一阵大笑。孩子转过脸,恶狠狠地看着我。我被吓了一跳:操,这小孩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我从这个场景里惊醒,小孩恶狠狠的表情栩栩如生。医生还象刚才一样在和妖妖举行亲切的会谈,这使我的入睡看起来不到一秒钟。一秒钟能做这么个情节完整毫不错乱的梦,还真他妈不容易。
医生终于记起了我的存在,把我的身体从CT机里移出,通过话筒提示我检查结束。医生是个长得不怎么样的家伙,而他的自以为是显然超过了他的长相,我打开门出去的时候,他的一句话正惹得妖妖大笑,还握着他的手连说感谢,气氛融洽得一塌糊涂。我用梦里孩子那种恶狠狠的眼神盯着医生,医生的阵脚居然丝毫不乱,礼貌地和我握手再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概也只有这种境界了,这使我有几分沮丧。
从医院出来,我漫不经心地问妖妖:“这个医生叫什么名字?住哪里?贵庚?可曾婚配?”
妖妖奇怪地看着我:“你这什么意思啊?不懂。”
“我看刚才你们的会谈好象很富有成效的样子,快建立两国邦交了吧?”
妖妖停下脚步,好玩都看着我:“你吃醋了?”
“对,山西老陈醋,具有保健美容提神醒脑等功效,物美价廉,不喝白不喝。”
妖妖笑了:“得了吧你。”然后奇怪地问我,“你怎么一点不关心你的脑部血块?”
“我关心它干吗?关心它的健康状况?有这份爱心我不会去关心祖国下一代啊?”
“真是的,给你说正经的。”
我不屑地摇摇头,向前走:“是说正经的,我就算关心它也没用,它也不会为了我的关心跟我道一声珍重再见,潇洒挥别,不带走一丝云彩,还不是一样在我的脑子里心安理得地茁壮成长?”
“得了得了,我告诉你,刚才医生说,你的脑部血块居然奇迹般地缩小了近半公分!还说,如果你坚持治疗,很有希望痊愈。”
我站住:“什么什么?我得跟他们理论去!”
妖妖拉住我:“你理论什么?”
“我刚刚和这个血块建立了深厚的阶级感情,他们凭什么把它缩小了半公分,还要赶它走?”
“呵呵,你高兴糊涂了吧?”
“不行,我真得找他们理论去!”我转身向医院CT室急走,妖妖边喊边从后面追上来。
推开CT室的门,刚才那医生还在,我一个健步冲上去,抓住他的手。妖妖在后面喊:“安生,别胡来!”医生被吓了一跳,刚才的坚强自信终于土崩瓦解,面如土色地问:“你干什么?”我使劲握了握他的手:“谢谢你,医生,你真是人民的大救星。刚才你真没看错吧?”医生脸上立刻表现出转危为安的表情,但又一脸糊涂:“看错什么?”“我的脑部血块啊!”医生笑了:“当然不会,电脑显示很清楚,对了,还没有恭喜你。”我再次握住他的手:“谢谢。”医生居然自以为风趣地说:“我是恭喜你有个这么漂亮又关心你的女朋友。”要在平时,谁在我面前玩风趣,我非得笑掉大牙不可,不过,这一刻我倒觉得这个医生真他妈可爱。我忘情地拥抱他,又拥抱妖妖,并在她脸上拼命亲吻,妖妖“咯咯”笑着东躲西藏:“别,别。”
从医院出来,坐上车,系上安全带。开着老唐的富康,我突然有点别扭。
“这怎么回事,老唐刚死,我他妈倒得一喜讯,感觉就象老唐把生命借给我使似的。”
“你怎么那么多怪模怪样的想法啊?”
“说真的,咱们这时候这么高兴也不合适,毕竟老唐刚去。”
“前两天你不还不在乎老唐的死吗?还说弄什么欢送会。原来自己也还是一个挺在乎生死的人,俗。”
“谢谢表扬,我他妈就一俗人,谁要说我脱俗,那才是真骂我呢。”
这时,电话响起,我一看,是老唐的爸爸唐俊生,大概是老唐有什么身后事需要我帮忙。我接听。
“安生吗?现在有没有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些事要请你帮忙。”
“没问题,您尽管吩咐。伯父,我这就过来。”
把妖妖送到广告公司,驱车来到市建委,老唐的爸爸见我进来,忙让我坐,泡上茶。我坐下,看着他。老唐的爸爸很高大,看得出年轻时一定很帅,但老唐意外的死亡让他迅速憔悴,满头白发,眼眶发黑。
我问:“伯父有什么事?”
他过来坐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说:“安生,我知道你是我儿子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最信赖的人。”
“伯父,有什么事就尽管说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也知道我儿子办了个金辉装饰工程公司,业务一直很忙。这里他突然去世,公司处于非正常运行状态,我希望你能帮个忙,出任公司总经理。”
我吓了一跳:“我哪成啊?管理这么大家公司我可没经验。”
“没问题,我知道你那家广告公司办得很不错。金辉下面有个广告业务部,以后的广告业务可以并入你的公司。”
“不行不行,这个职位怎么也轮不到我来做。代书话从法律上是老唐的正式妻子,她可以从单位辞职,专门打理这家公司啊。”
“毕竟是女流之辈,坐惯办公室的。公司管理,没有经验可不成。”
“可是……”
“你就别可是了。这个公司我儿子只有30%的股份,小代这次继承了15%,剩下的85%都在我的名下,但你也知道政府官员不好直接出面管理。这样,我给你10%的股份,你和小代都作为公司的董事,这样你开展工作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老唐这家公司我知道,起码有上千万的资产,这10%,就是一百多万。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伯父凭什么送这么大的好处给我,即使他不送股份,金辉总经理的位置,也有许多行业内的高手抢着要坐。天上掉下这么大块馅饼,谁他妈不动心啊!
伯父看了看我,见我不言语,站起来:“就这么说定了,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你签个字就行了。”说着,他从桌上拿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总经理聘书,一份是股份转让协议。我拿过来仔细看了看,没有任何漏洞,但我还是觉得里面有他妈什么不对劲。
伯父看出我的疑惑:“你放心,我这么做,只是希望你能为金辉安心管理。再说,你是我儿子生前最好的朋友,这10%的股份,算是我代表他送给你的吧。”
我在总经理聘书上签了字,但是把股份转让协议换给他:“总经理我可以干,先度过临时过渡期,以后再找能人接手。但股份我实在不能接受,无功不受禄。”
伯父还想劝说,但我态度坚决,他只好作罢:“好吧,这事先放一放,你今天就到公司上任吧。”
来到金辉公司,伯父召集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开会,代书话坐在我的对面,向我点点头,表情严肃,一点看不出前几天的悲伤痕迹。
当伯父向大家宣布由我出任公司总经理,代书话出任副总经理的时候,下面一片窃窃私语,代书话的表情甚至露出一丝惊讶。但大家还是鼓掌表示欢迎。
散会后,伯父把我和代书话留下来,说:“小代,这事我事先没有和你商量。你是政府公务员,不能抽出全力管理公司,所以只是挂个副总经理的职位。安生是我儿子生前的好友,又有管理经验,你们以前也常有交往,这次请他出任总经理,希望你们能够合作得愉快。”
代书话笑着和我握手:“安生管理公司是驾轻就熟,以后还要常教我。”
我忙表示谦虚:“不敢不敢,还请伯父和代总多指教。”
彼此呵呵。老唐原来的办公室让给了代书话,我在隔壁另腾出一间办公室,趁他们搬上搬下,我对伯父说先回我的广告公司看看。
回到天外天,我坐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妖妖叫进来:“邪了,真他妈邪了!”
“什么邪了?”
我往椅背上一靠:“你知道刚才老唐他爸爸叫我去做什么吗?”
妖妖在对面坐下:“你就别卖关子了!”
“他居然让我出任金辉公司的总经理,把金辉公司广告业务送给我。还要另外送我股份!你说这老头是不是中了邪?别是老年丧子,悲伤过度,丧心病狂了吧?”
“人家对你这么好,你还这样一副口气!”
“我就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劲,没理由天上掉这么大块馅饼,又刚好砸中我啊!”
“是有点古怪,但你跟老唐是那么多年的交情,他们家你也是从小玩到大,没准这老爷子把你当老唐看待,以寻找精神寄托呢?”
我点点头:“我也这样想,所以我只答应出任总经理,没有接受他送的股份。等以后他想明白了,我再退出。操,我说这算怎么回事,上午我还说感觉象老唐把生命借给我使似的,现在真象成了他的接收大员了。”
“不管怎么样,老唐也算是你的朋友,你先好好帮伯父把公司打理好吧。诶,告诉你一件事。”
“我他妈今儿都被接二连三的喜讯弄懵了,你可千万别再弄什么喜报来刺激我。别看我平时挺坚强,承受力也是有限的。”
妖妖笑了:“没什么,就是伯母打电话给我,叫你回她电话。”
我纳闷,打电话不会打给我吗,怎么打给妖妖了?拿出手机一看,原来早没电了,大概是先前一直兴奋着,没有察觉。我用座机给老妈打过去。
“妈,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事。”
“没事瞎打电话干什么?我正忙着呢。”
“没事就不许当妈的关心你?”
“究竟有什么事吧。”
“你……工作上没什么事吧?”
奇怪,老妈从不过问我公司的事,今儿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没什么啊,能有什么事?”
“真没什么?”
“真没什么,你关心这个干吗?你又不懂。要说有什么事,就是你的儿子今天出任老唐那公司的总经理了。”
“什么?你答应他了?”
我被老妈这个语气弄糊涂了:“你知道这事啊?”
“……我哪知道,刚才那谁打电话给我,好象是金辉公司的。你自己的公司不得看着吗?怎么有精力替别人管着?”
“妈,你究竟想说什么啊?”
“没什么,我老觉得你吊儿郎当的,别把人家的公司坏了。要不,你推辞不干吧?”
我觉得老妈絮絮叨叨挺烦的:“你瞎操什么心啊,你儿子至于那么不堪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你,你要当就当吧。”
电话挂了,我对妖妖笑笑:“莫名其妙,老妈居然问起我当金辉公司总经理的事,怕我把人家的公司坏了。”
妖妖也笑了:“知子莫若母,说不定你妈真看得准。”
“我还不信,老唐那样的智商能管下来我就管不下来了!”
“别,人一去就在后面贬人家。”
“我这也不是贬,实事求是,我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我的智商比老唐低,是不是?”
“瞧瞧,一破总经理就得意忘形了!”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好象小人一朝得志,恶心。妖妖出去,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解放碑商业区高楼林立,对面的玻璃幕墙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象是突然发出的一声尖刻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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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发表于: 2003-04-09   
            (二十二)
早上醒来,窗外阳光灿烂,头疼欲裂。拿起手机,有无数个未接电话,我把它扔过一旁,摇摇晃晃地走到卫生间。昨晚马尿喝得不少,胸口闷得难受,想吐,却光冒清水,吐不出。撒出的尿也是一股子酒味。我用自来水浇了浇脸,感觉心里稍微好过了一点。
来到客厅,妖妖在沙发上坐着,既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研究她的广告脚本。我看看屋角的座钟,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一刻。
“怎么今天没去上班?”
妖妖不回答,却说:“你醒了?”表情有点怪异。
“这不废话吗?难道我除了失忆,还新添一病梦游啊?”
“凌晨到现在,一直有人打电话进来。”
“是啊。”我在妖妖身边坐下,“昨晚喝成那样,我那手机都快被打破了。这帮哥们,大概是问我死没死。”
妖妖看着我,又把眼睛移开,看着窗外:“老唐死了。”
“对,这小子该死!昨天数他最疯,就好象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最后狂欢。”
妖妖转过脸,看着我,再一次说:“老唐死了。”
她严肃的表情让我吃惊,我怔了一下,笑了:“那是,今儿老唐算是英勇就义,今天中午他的葬礼咱们得好好闹闹。”
妖妖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拉着我的手,突然泪流满面:“今天早上所有的电话都告诉这个噩耗,我一直守在你的床边,突然有种错觉,你也会一睡不醒。”
我脊背一麻:“老唐,是……真的?”
妖妖点点头,逐渐有些平静,叹了口气:“生命真是脆弱,说走就走,不知道这个时候代书话哭成什么样了。”
我来不及说什么,突地觉得胸口一团气上涌,憋闷得难受,急忙跑到卫生间,趴在马桶旁,痛痛快快地大吐特吐起来,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光了,可还是作呕,就差把胃给吐出来了。好容易吐完,却浑身无力,只好虚弱地靠在浴缸边缘。空气中满是秽物的臭气,楼下两个女人契而不舍地骂街。
狂躁的音乐在我脑际挥之不去,老唐一张变形的脸忽明忽暗。当艳舞女郎脱下胸罩在手中挥舞的时候,老唐忽地从人丛中蹦到了台上。单人舞变成了双人舞。老唐在人群的欢呼声中,从背后双手搭着艳舞女郎的腰肢,兴奋地扭动。艳舞女郎把手盖在老唐手上,撅着屁股在老唐那话儿上摩擦。老唐趁着酒兴,毫不示弱。艳舞女郎引领着老唐的手从腰肢慢慢向上,滑向两只硕大的乳房,在乳头上细细地揉搓。老唐从后面吻向女郎的颈项,艳舞女郎故做迷醉状,半翕的嘴里发出勾人的呻吟。台下一片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吼叫。灯光闪烁,老唐扭曲的表情,戴着安全套的手指,艳舞女郎大张的裸体,后台CD播放的恰到好处的呻吟……
此刻,这个狂热的躯体躺在冰棺,安详而沉静,带着含糊其词的微笑。这个由殡仪馆美容师制造的微笑,就是老唐一生最后的注脚。本该在今天成为新娘的代书话早已哭成了泪人,只看了老唐一眼,就立刻晕倒在地,被扶到隔壁休息。说实在的,我觉得老唐这副表情并不比他生前更恐怖,反而透着一股亲切。多看一下,甚至觉得他根本就随时会忍不住大笑出声,站起来说:“真他妈好笑,真他妈好笑。”想着,我不禁轻轻地笑出了声。妖妖在一旁拉拉我:“怎么了?”我低声告诉她:“如果我是老唐,躺在那里看着这么多人假模假式地为我默哀,我他妈说不定会笑活了。”
这时,老疤穿了一身黑,戴一副墨镜走进来,向老唐的遗体献了花圈,然后必恭必敬地三鞠躬,跟他妈电影里的黑社会一模一样,特逗。老疤拜完,过来站在我身边。
我寒碜他:“你他妈怎么穿成这样啊!还戴一副墨镜!拍电影啊?”
老疤不动声色:“我他妈今儿早上专门去买的黑T恤黑西裤,不是为透着庄严肃穆吗!”
“那你他妈戴墨镜干嘛?怕殡仪馆里太阳晒啊?”
老疤乐了:“说正经的,老唐是咱们哥们,这场面吧,咱怎么也得表现出万分悲痛,可我他妈就是挤不出半滴眼泪,干脆弄副眼镜糊弄一下。”
我拉拉他:“出去透透气吧。”
来到外面,松柏苍翠,天高云淡,没有殡仪馆里的压抑气氛,我的心反而沉重下来。我问老疤:“老唐是怎么死的,凌晨我们不都还在一块吗?”
老疤摘下墨镜:“你他妈在包房醉得跟死猪似的,给你叫的那妞怎么也弄不醒你,怕你出事,跑过来跟我们说,我才叫一哥们把你送回家。”
“后来呢?老唐还跟你们在一起吧?”
“可不!这小子象发了疯,非要一闹到底。把你送走以后,老唐又叫宋经理安排了一个表演阴功的泰国妞。嘿,那妞功夫真他妈地道,底下那话儿能同时吸五只烟,还他妈一气灌下一瓶啤酒。老唐看得兴起,非要跟人家真刀真枪干一场。那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我看他闹腾得厉害,劝他回去,今天还得结婚呢。他XX的这小子竟然冲我们发火,把我们赶出来。我们也就没管他,另开了个包房玩我们的。天亮的时候,到这边包房一看,屁都没一个。问领班,才知道他后来把那泰国妞带走了。”
我掏出烟,扔给老疤一支,点上。老疤深吸一口,长长的呼出,继续说:“泰国妞底下那话儿都长出茧子了,是人能干的吗?何况老唐那身体!”
“这么说老唐是死在床上?”
“不不不,他出事是车祸。”
“那你说泰国妞那话儿干吗?”
“偏题偏题,纯粹偏题。言归正传,我刚回到家,躺下不久,就接到代书话打来的电话,哭哭涕涕地说老唐出事了,现在正在医院。那时我还没多想,以为就是撞了头,折了胳膊,耽误今天结婚什么的。谁知道跑医院一看,老唐早死了。据说是从南区路驾车摔下了悬崖,掉在了下面的滨江路,操,你说能有救吗?”
“他去南区路干吗?他回家不应该走这个方向啊?”
“谁知道,说不定是送那泰国妞或者想找个地方同那泰国妞鬼混呢。”
“那泰国妞也他妈呜呼了?”
老疤摇头:“没,后来听说刚过石黄隧道,他就把那泰国妞扔在了长江大桥北桥头,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改变了主意。那泰国妞打个车回到豪门,直跟经理骂娘。对了,那妞原来就他妈是重庆人,什么他XX的泰国,蒙人!怪不得我们用重庆话调笑的时候,她一边表演一边直笑,操!”
“操,你他妈怎么话这么多呢!”
“去你妈的,不是你让我告诉你的吗?”
“我他妈问老唐的事!”
“我这不都告诉你了吗!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手机打破了也没人接,打到座机,你那妞才接了电话,说你他妈睡得象个死猪。”
一群人痛哭着从身边走过,其中捧着骨灰盒的那个女人哭得声嘶力竭。我蓦地有一些伤感,把烟头往地下一扔,踩灭:“老唐是找死。”
老疤惊异地看着我:“你什么意思?不至于吧,他今天本该结婚了。”
“昨天还开玩笑说今天参加他的‘葬礼’,没想到真他妈是葬礼。”
“可不是,人生无常,老唐这事算是提醒我们,人生得意须尽欢。不过,他也算不错了,临死之前还狂欢了一个晚上,差点还弄一美女陪葬。”
我忽然觉得老疤特他妈恶心,不再和他说话,走进殡仪馆。
代书话由余利和妖妖扶着出来,勉强能够站住,双眼哭得跟水蜜桃似的。余利看了我一眼,没有和我打招呼,低声安慰代书话,说着说着,她自己倒哭起来,惹得代书话又是一阵抽噎,妖妖也在一旁红着眼圈流泪。老唐的老爸唐俊生倒还坚强,一一和前来看望的亲戚下属握手。我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伯父,节哀顺变。”他点点头,握住我的手不放,简直是深情地望着我,似乎希望我是老唐复活。我知道他是悲伤过度,轻轻地把手抽出来:“老唐还有我们这一帮哥们呢,伯父,以后你就把我们当老唐。”他眼里居然瞬间溢出了泪花,拍拍我的肩:“好孩子好孩子。”哽咽着说不下去。我他妈居然也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身走到一旁。回头看见老唐还躺在冰棺里冷笑,保持他惯有的优越感,象个最后的胜利者,这时候我真他妈希望躺在里面的是我。
哀乐不停地反复奏着,主持人宣读着老唐生前的光辉事迹,语调激昂,使追悼会显得更象先进表彰大会。老唐从未被人发现过的优良革命传统,在悼词里被充分发掘。悼词念到一半,我已经怀疑冰棺里躺的是孔繁森,而不是老唐,殡仪馆的气氛由此稍微缓和。到遗体告别的时候,相干不相干的人又再次哭作一团,把整个追悼会推向了高潮。
回去的时候,我坐在老唐生前常坐的驾驶座,开着他的别克车,送代书话回家。余利和妖妖在后座陪着代书话。代书话的心情稍稍恢复了平静,在客气地对余利和妖妖表示感谢之后,说:“如果昨晚我和老唐在一起,他就不会出事了,我是怎么也不会让他出去疯玩的。”
余利安慰她:“这种事谁也料不到,是不是?你就别责备自己了。”
“本来我和老唐前一阵就住在了一起,因为昨天是结婚前夜,老唐跟我说,希望今天有新婚的感觉,让我们分开住,没想到就出了事。我真不该答应他。”说着,代书话又哽咽起来。
车到楼下,我停车。代书话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神经质地尖叫:“我不要上去,我不要上去,我受不了那折磨。”
余利在后面埋怨我:“怎么开到新房来了?不懂会触景伤情吗?”
我问:“那去哪里?”
妖妖说:“去她娘家吧,那样心情会好受一点。”
车到了代书话娘家,代书话下车,叮嘱我把车停到车库,然后由妖妖和余利搀扶着进了屋。我停好车,推门的时候,听到里面哭天抢地,进去一看,代书话在她老妈怀里哭成一团,她老妈也是一个劲地抹泪,安慰她:“孩子,人死不能复生,你哭成这样,老唐也会去得不安心。”我坐在旁边,劝也不是,走也不是,真他妈难受。还好,在她老妈的劝慰下,代书话逐渐止住了哭泣。我看时机已到,赶紧告辞。代书话礼貌地跟我说再见,再次感谢我送她回家,同时没忘提醒我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我操,这不结了,还哭个屁呀!
我和妖妖走上大街,拦了一辆出租车回我那窝。
妖妖埋怨我:“你看你,刚才送代书话回家,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我他妈就见不惯,这会儿要死要活,过几天指不定就在谁的怀里了,人,不就他妈这回事吗!”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啊?”
“我是没心没肺,我要有那么一天,谁他妈在我面前哭,我爬起来扇他一耳刮子,再接着死。”
“还不知道有没有人为你哭呢!”
“今天中午是谁拉着我的手,泪流满面地说:‘我一直守在你的床边,怕你也会一睡不醒’?”
妖妖别过脸:“去,你以为是为你啊?我是为老唐。”
“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老唐死了,不然他还有机会包二奶。”
正好车到小区,妖妖一言不发地下车。我跟在她后面:“怎么,一句话就生气了?”
妖妖快步走着:“我能生什么气?倒是老唐应该生气,白交了你这个兄弟,人死了都讨不着半分钟的默哀。别人为此伤心,你还尽说风凉话,倒象应该给老唐开欢送会似的。”
“嘿,你这倒是个好建议,明儿我就立遗嘱去,要求我死之后,不开追悼会,就开欢送会,所有的人都只许笑,不许哭。何必弄得大家那么累呢。”
妖妖开门进去:“你真没救了。”
“那要我怎么样?痛哭一场?”
说完这句话,我立即就后悔了,其实,我对老唐的死还是很在乎的。可是,在别人面前,我就是没法不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妖妖撇撇嘴,不再理我。
我打开电视,找了个最吵的频道,聚精会神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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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发表于: 2003-04-09   
            (二十一)
照片上,三个几乎裸体的男人抱在一起对着镜头微笑,天真无邪的表情甚至看起来有些腼腆,阳光透过丛林斑驳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画面纯净得象一个少女。一切天衣无缝,却让人无端地怀疑是一场巨大的阴谋。我悲哀地发现,我的记忆也许远远不止丢失十年。那些在丛林的日子,一定有一部分躲在了记忆背后。我不知道是失忆使然,还是在失忆前这一部分就已经成为了空白。我听到一个男人内心的哭泣,就象刚才阳阳的哭泣,来自地板。
我放下照片,猛地触动,大气不敢出地打开电脑,707070,三个一九七零年出生的男人。我小心地按程序操作,生怕一走神,这组数字就象尘埃一样的跑掉。出现QQ用户登录框,键入这组数字的时候我感到我的手在颤抖。操,登录成功,QQ上唯一的头像亮着。我狂跳的心瞬间冷静下来。一会儿,QQ上的头像跳动了。
“你好!:)”
我回应:“你好!:)”
“很久没有见到你,还好吗?”
我随便敲了个借口:“出差,刚回来。”
“哦。有什么新鲜的见闻吗?”
“能有什么,祖国山河一片红,天下乌鸦一般黑。”
“呵呵,你真有意思。”
“可是我觉得没意思透了。”
“……最近还经常梦见那个丛林吗?”
“今天早上还梦见了,并为之泪流满面,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为你们的友谊。”
“也许。”
“我很喜欢听你讲你的丛林故事,那些残酷的纯真岁月。”
我翻看着我和百合的聊天记录,里面有我们三个人几乎所有的无聊举动。
“残酷的纯真岁月。你说得好。”
“今天还有兴趣给我讲点吗?”
“……问个不太礼貌的问题:为什么你会对这个无聊的故事那么感兴趣呢?”
“无聊吗?经你这么一提醒,好象还真有点。也许我在等这个故事的结局,你知道,即使一个并不吸引人的故事,知道了开始,人们总是渴望了解结局。没有人愿意被蒙在鼓里。”
“如果连我自己也被蒙在鼓里呢?”
“那我们就一起去寻找真相,这会很刺激。”
“你觉得应该有什么真相?”
“我也不知道,每一次你都刻意渲染你们三个人的友谊。那语气,不象在对别人描述,倒象在说服你自己。”
“你的意思是我们三个人的关系也许恰好相反?”
“不,我没有那样认为。我只是觉得你的谈话在刻意回避什么。”
“回避什么?”
“我说不清,只是有这种感觉,这得问你自己。”
“……我的脑子一片混沌,我觉得有谁从我的记忆里偷去了某些东西,但我也说不准。”
“也许这就是关键。”
“是不是你们搞心理研究的经常会有一些超过常人的设想?”
“呵呵,我懂你的意思。是的,有时候甚至是瞎想。或许事情根本就象说的那么简单。”
“谢谢,跟你聊过以后好多了。刚才我无端地对一个姑娘发火。”
“是吗?是那个‘同居’的姑娘?”
“不是,另外一个。”
“你很少对我讲丛林以外的事情。”
“我突然有种错觉,似乎我早就死在丛林中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别人的躯体。”
“嗯,有点意思了,说下去。”
“我对生活无法投入,我力求使它表面上看起来丰富多采,然而即使对自己,也仅是一个冷冷的旁观者。”
“这也许是一种时代病。”
“就象对姑娘,我努力和她们调侃,甚至和她们上床,但没有快感,只有快意恩仇。如果谁试图进入我的生活,我就将她从我身边赶走。”
“那位‘同居’的姑娘呢?”
“我不知道。现在她还在我的生活之外。”
“你没有跟她上床?”
“没有,这点我也奇怪。”
“懂了。”
“什么懂了?”
“你预计她是一个可能进入你的生活的人,所以逃避。”
“不可能,这个姑娘并没有什么特别,除了……”
“除了什么?”
“算了,不说了吧。我觉得今天我们已经谈得够多了。”
“好吧,很高兴我们能推心置腹地谈话,我觉得我们已经触及到某些东西。”
“跟你说话,我感觉就象在和另外一个我对话,很轻松。”
“这就是网络。”
“BYE。”
“BYE。”
我关上电脑,思绪纷乱,感觉有一点虚弱。和网络虚拟的ID对话,反而让我感觉更加接近自己。慢吞吞地走到客厅,原来妖妖已经回来,正在茶几上翻看着一大堆资料。
我随手拿起一份资料看了一下,原来是紫罗兰广告分镜头脚本:“怎么改在家里办公了?”
“好在老板面前表现表现啊。”
我知道她是担心我,但我并不点破:“广告拍摄的事情怎么样?”
“进展挺顺利的,大地那边早就为此做好了准备工作,我们简单沟通一下,就可以开拍。”
你预计她是一个可能进入你的生活的人,所以逃避。眼前的妖妖并没有什么特别,我对她的兴趣甚至说不上比余利和阳阳更浓。这使百合在QQ里对我说的这句话有点可笑。依我的德性,越是具有挑战意味的东西,我越不会逃避,非得看看究竟他XX的谁更横。既然如此,我倒真想看看我的生活是不是真他妈那么脆弱,会因为一个姑娘而改变。
“妖妖,中午跟我一起到我妈那边去吃顿饭吧。”
妖妖抬起头,笑着问:“怎么想起要我陪你去了?好象我的业务范围里没这个啊。”
“我妈想见见她的未来儿媳妇。”
“就知道你没好话,不理你,我得看脚本,你随便在你的女朋友中间拉一个去好了。”
“我妈可是指名道姓要你去,谁让你上次在医院被我妈误认为是我女朋友呢!”
“那就更不能让她老人家再受蒙骗了。”
“这不是善意的欺骗吗!我妈年纪大了,好不容易看见我浪子回头,有了个正经女朋友,这些天心里正乐着呢,认定你就是她的未来好儿媳妇,都来好几次电话叫我带你去吃饭了。如果我愣告诉她你不是我女朋友,她能经得住这个打击吗?”
“那也不能欺骗她一辈子啊。”
“谁说咱们就一辈子没这个发展可能?”
“去,你这个花心大萝卜,谁愿意跟你有这个可能!”妖妖故意不理我,低下头看脚本,想了一下,又说,“你妈其实也挺好的,我住院她还守着照顾了好几天呢,也该去看看。”
“就是啊,去吃顿饭,顺便当一下活雷锋,哄哄她老人家嘛。”
妖妖认真地想了想:“好吧,先说好,只是哄哄而已。”
“那当然,你可千万别当真了,我没想过从良。”
这句话把妖妖堵住了,她忍不住“扑哧”一笑:“你没想过从良,我也没想过要做拯救花魁的秦重啊!”
“那就好,咱们来个夫唱妻随男耕女织我挑水来你浇园,总之把我妈哄高兴就成了。来吧!”我伸出手,妖妖挽住,“走!”
妖妖捂住肚子,哈哈大笑。
老妈住的小区离我的窝不远,我也懒得开车,就和妖妖步行过去。路过超市,妖妖执意买了点礼品,我帮她提上:“行,算是这次演出的道具,回头我给你报销。”
“别,我可是真心看望伯母的。”
出门正好碰着老唐和代书话,老唐估计又是给代书话押着来买东西了。这小子本来愁眉苦脸,一见我和妖妖,立刻心花怒放,指着我哈哈大笑,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到商场买东西啊?是看丈母娘还是看婆婆呢?”
“看你妈!”我捶了他一拳。
老唐不怀好意地说:“原来你小子也有今天啊。”
我懒得跟他解释:“我这不是前赴后继么!你明天就要英勇就义了,今天怎么还出来买东西啊?”
“她嫌卧室那挂毯颜色不好看,非逼着我今天跟她出来再转一圈。说新房一住进去就要十全十美,我他妈简直成菲佣了!”
“操,最近常看港剧啊?连‘菲佣’这样的词也冒出来了。”
老唐“呵呵”一笑:“没办法,她自己爱看,还非得把你提溜在身边陪她。哥们可千万别步哥哥后尘啊。”
我笑了:“你别说,我最近还真他妈迷上小市民生活了。”
“嘿,看来哥乐山烈士墓又得多一同志。明天被忘了早点过来啊,妖妖也一起来,我这算是正式发出邀请了。”
“放心,哥们的葬礼我能不来吗?”
代书话和妖妖也在一旁说着话,大概是交流家居布置一类的经验。彼此别过,我和妖妖来到老妈门前。摁响门铃,老妈开门见是我们,眼睛乐得成了一条缝,满脸的皱纹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快进来快进来。”
老妈住的是拆迁还产房,我请老唐给她装修了一下,她却老说一个人住不惯。幸好以前的邻居大多住在这个小区,她还不算太寂寞。我和妖妖进去,小妹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乐,嘴里不停地吃着荔枝。那条哈巴狗“灰灰”在她脚下绕来绕去。
“又跟老公吵架了啊?”妹夫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经常在外面有应酬,踩背桑拿耍小姐是常有的事。小妹早就辞了职在家做少奶奶,跟妹夫一吵架,就跑回老妈家,自以为是给老公的惩罚,其实正中老公下怀,每次妹夫都玩够了才来接她回去。她倒象得胜还朝一样的得意。
小妹不理我,站起来,看着妖妖,夸张地说:“这就是妖妖啊?怪不得妈整天都念叨。啧啧,跟瓷器做的似的。”
妖妖给她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我拉她坐下:“你别管她,这是我小妹,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夸人,你要信她,三两句话准找不着北。”
小妹不满:“谁夸了?我这可是实事求是。”拉着妖妖就跟八百年前就认识的好姐妹一样说个不停,妖妖微笑着,简直插不上嘴,只能随声附和。
老妈在厨房盛汤,我过去帮她,问:“妹夫多久没来接小妹了?”老妈想了想,说:“得有两星期了吧?”我笑了:“怪不得,闷慌了。”幸好这次有妖妖,不然,中标的就是我,我可没那耐烦心听她瞎叨叨。
菜端上桌,老妈乐呵呵地招呼吃饭。饭桌上,老妈一边给妖妖夹菜,一边说:“别看我们家安子现在看着晃晃悠悠的,小的时候可乖了,又听话又孝敬,‘六一’儿童节,幼儿园发苹果,他愣舍不得吃,非揣回来给他爸爸和我分着吃。本质好,坏不到哪里去,就缺少个能管管他的。”
妖妖问:“伯父呢?”
老妈怔了怔,伸出的筷子停住了:“安子没有跟你讲啊?”
妖妖说:“安生从来没给我提过伯父。”
老妈叹了口气:“这两爷子都是倔脾气。老头子去了十多年了。那年安子还在部队上,也没能回来见上一面。”说着,擦了擦泪。
我他妈这一辈子最嫉恨谁提我老爷子,心里一窝火,把碗一推:“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老妈赶紧伸出筷子:“吃饭吃饭。妖妖第一次来,多吃点。”
场面一时沉闷,就连整天叽叽喳喳的小妹也埋头吃饭。我离开饭桌,来到窗前,点燃一支烟。香烟缭绕,熏得眼睛特他妈难受。老爷子从小对我很好,要不是得到老妈的亲口承认,我他妈怎么也不会相信我不是他亲生的。其实,是不是亲生的我一点不在乎,但我不能接受象个傻子一样一直被蒙在鼓里。而且老爷子在得知我获悉真相以后,居然做出一副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大义凛然样儿,终于把我触怒。我后来以自虐来折磨老爷子的所作所为让我们彼此都对对方深深绝望,我相信,就是老爷子活到现在,我们一样会老死不相往来。这世界究竟谁欠谁啊!
一顿饭不欢而散,妖妖陪我回去的时候,我们一路沉默。直到老唐打来电话,说约了老疤和几个哥们在豪门狂欢,举行慷慨就义前的最后告别演出,我才恢复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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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发表于: 2003-04-09   
            (二十)
没有一点声响,好象世界被突然操纵为静音。此时的丛林就象无辜的婴儿,安详,没有一点心机的熟睡。我在丛林里奔跑,剧烈地呼吸,我看到我向天空发了一梭子弹,我好象喊了一句:“狗娘养的,出来!”可是,喊声连同枪声都被飘着淡淡薄雾的空气过滤。“大傻!扁脑壳!”我绝望地喊,知道他们就在丛林,或许就在身边,我却不能触及。周围象是无形的墙,无处着力。我一转身,大傻和扁脑壳表情温和地站着,好象刚刚从舒适的午睡中醒来。我蓦地松懈,顿时感觉风和日丽。我微笑着走向大傻和扁脑壳,知道世界并未曾改变。大傻和扁脑壳看着我张嘴做哈哈大笑状,我想问他们声音到哪里去了,却突然听到他们的哈哈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好象刚刚被解禁。丛林里被封锁的其他声音也一齐喷涌而出,野猪的嚎叫,剧烈的呼吸声,奔跑的脚步声,手臂划过树枝的声音,冲锋枪的“哒哒哒”,我的嘶吼“狗娘养的,出来!”……一切象是被蹩脚的剪辑师弄得错了位,声音越来越大,充斥耳膜,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倏忽间又突然消失,只剩下一个单调的声音:“昨日下午,以色列再度发生一起人肉爆炸事件,造成七人死亡,二十一人受伤,目前还没有任何组织宣称对此次事件负责……”
我睁开眼,幸运地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毛巾被。电视开着,新闻播音员正面无表情地播发着一起造成严重死伤的爆炸事件。我的眼睛有点模糊,顺手擦了一下,居然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我站起来,发现头有点疼。妖妖从厨房端着面条出来,用新闻播音员同样的表情和口气说:“醒了?洗洗脸,吃面条吧,我再给你下去。”
我到卫生间洗脸,刷牙,出来的时候,妖妖已经给我下好了面条。
我扒拉了一口面条,说:“我昨天怎么睡到地板上了?现在头还晕沉沉的。”
妖妖说:“你昨天喝醉了。”
我吃着面条,不抬头:“我们昨天没做什么吧?”
没有回答。我抬头看着妖妖。妖妖勉强一笑:“没什么。你怎么老想着我们能做什么啊?我只是你的房客而已,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搬走。”
“千万别,屋里就这件家具看着顺眼了。”
“去,谁是你的家具!”妖妖笑了,但随即敛住了笑容,“要不,今天你就别去上班吧。好好休息一下,昨天你是喝得够多的。”
我无所谓地说:“也行。”
其实,昨晚的情形我记得一清二楚,实在他XX的不好面对,只好借酒装失忆,反正我在妖妖眼里早已经是习惯性失忆了,见怪不怪。既然妖妖装糊涂,我当然求之不得。而且,昨晚经过那样的事情,她居然半夜还起来给我盖上毛巾被,看来机会尚存。
临走,妖妖说:“今天我得到大地广告公司商谈拍摄紫罗兰电视广告的事儿,不能看着你。你自己小心点,别出门,要不,突然睡在哪条大街,可没有人管你。”
以往,听着这种把我当小孩的话,我他妈准保腻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的非礼,本以为会被恨之入骨,此时却是几句关切,我听着还真他妈受用,不过,还是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往外轰她。
“你就去吧,说得我今天刚拿到幼儿园毕业证似的!”
妖妖走了。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正打算再睡上一觉,门铃响了,我开门:“姑奶奶,是不是脚本忘拿了?”
门口站着的却是阳阳,还穿着旅行社的导游服,戴着太阳帽。
“是你?”
“怎么?是不是里面窝藏了美女不让我进啊?”
我把阳阳让进来。看到屋里就我一人,她一边嚷嚷:“刚带团回来,一身臭汗,先洗个澡。”一边就开始脱衣服,只穿着胸罩和内裤走进卫生间,也不关门,在里面脱了个精光,边冲凉边和我说话。水气里漂浮的裸体倒很有几分印象派大师绘画的味道。
“那天带AAPP外宾到大足看石刻,然后又去三峡,实在不能耽误,幸好妖妖在这里,我就先走了。后来你没什么事吧?”
我看着电视画面,漫不经心地回答:“废话,有什么事还能象海鲜一样生猛地站在你面前吗?”
阳阳笑了:“我就喜欢你这个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劲。说真的,带团出去那几天,我还真怕回来后见你垮了,胡子拉碴满脸憔悴的样。”
“如果我知道我他妈还得活五百岁,我准保按你的意思憔悴成那样。时间越少,我不越得抓紧享受人生么!”
阳阳洗完头,正往身上抹香皂,纤纤玉手在裸体上滑过,丰满的乳房上飘着泡末,我觉得喉头有点干涩,过去接了杯矿泉水。阳阳在里面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于是端着杯子站在门口,看着她:“刚才你说什么呢?”
阳阳挑逗地抹了抹大腿:“要不要一起洗。”
我喝了口水,看了她一会儿,慢吞吞地走回电视机前,换了个频道,说:“不用了,我不习惯早上洗澡。”
“爱洗不洗!”
我安静地看着电视,是个综艺节目,一明星正被主持人和观众当猴耍,喝着满满一缸水。阳阳在里面喊:“安生,帮我拿一下干净衣服。”
“哪里啊?”
“不就你的衣橱吗?上次我放在这里的。”
我从来没清理过自己的衣橱,从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玩意儿。我过去翻了半天,倒是翻着了许多女士用品,象口红,镜子,挎包什么的,也有几件衣服,但我不知道是哪一件。
“哪一件啊?”
“真笨,还是我自己来吧。”
阳阳光着身子出来,带着一身的水珠,打开衣橱的另一开门:“这边啊!不是跟你说过吗,别的地方你放别的女人的东西我不管,这边是我专用!”
她从里面拿出内衣胸罩和长裙,放到床上,先用毛巾擦身子。阳阳把毛巾递给我:“帮我擦擦背。”我接过毛巾,在她的背上细细的擦拭,看着珠圆玉润的水珠,我操,我的那话儿不争气地挺起来了。当擦到她的腰时,她“咯咯”笑起来:“别象挠痒痒似的啊!”
我突然被自己共产党员似的坚定弄笑了,扔掉毛巾,从后面抱住阳阳,两手攀上她的乳房,从侧面吻上她的颈项。阳阳说:“别啊,刚洗完澡呢。”可是声音却有些迷乱,身体配合着我动作,丰臀在我那话儿上摩擦。
我从后面进入阳阳的身体,彼此飘摇在疯狂的浪尖。情到浓处,阳阳突然问:“你跟你那妞功课做得不少吧?”
我操,听到这话,我立刻感到一阵恶心,但还是坚持完成了高潮。
阳阳软下来,喃喃说:“真脏真脏,又得重新洗。”
我们各自洗完澡。阳阳只穿了内裤和T恤,我提醒她:“把裙子穿上。”
阳阳进屋套上裙子,出来让我帮她拉上拉链:“得,我知道,你不想让你那妞看到。”
“什么他XX的我的妞!”我突然火了,“你他妈今天是不是脑筋搭错线了?非得闹不开心。”
“我什么时候闹不开心了?我就是奇怪,依你的德性,屋里就是有只母猫也不放过,怎么跟这妞同居这么久,竟然还分两屋睡。是突然转性了还是放长线钓大鱼呢?”
“我他妈爱跟谁睡不跟谁睡你管得着吗?”
“我是管不着,不就说说吗,你那么大声嚷嚷干嘛?”
“咱们玩就好好玩,瞧你吃干醋的样,我他妈就不待见!”
“是,我吃干醋,老娘爱上你这条公狗了!这你满足了吧!操,你以为你是谁啊?要不是你活儿好,老娘还不待见你呢!”
“这么说我倒荣幸地成了阳阳同志的面首了,不错,这个款式适合我。”
“别他妈跟我阴阳怪气,你他妈不也把我当妓女使吗?要就来,不要就拉倒!咱们谁跟谁啊!”
“知道就好。”
我不再理她,往DVD里扔了盘碟子,躺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地板上传来低低的哭泣声,我知道那是阳阳,我不理她,把音量开大。屏幕上,满身横肉的男主角把一个矮个男人举上头顶,远远地扔出去,那矮个男人倒下的瞬间,把一盘奶油蛋糕溅飞,正扣在一波霸的胸上,我看得哈哈大笑。地板上的哭泣声越来越大,终于变成号啕大哭。我皱皱眉头:“别他妈在这儿嚎,老子正看电视呢!”号啕声嘎然而止,简直比遥控板还他妈收放自如。阳阳冲进屋,收拾自己的衣服,收拾完,出来,在我面前站了一下,丢下句:“你狠!”夺门而出,“嘭”的一声,正好电视里的那扇门也同时关上。那波霸的波被门夹了一下,立即蔫了,原来是一假波!我的大笑因此达到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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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发表于: 2003-04-09   
            (十九)
余利从演播厅走出来,我差点认不出她,脸红得象猴屁股,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被假睫毛压得不堪重负,一本正经的职业套装,让她看起来一下子老了五岁。
我迎上去:“请问余利同志在吗?”
余利莫名其妙,左右看看,又看看我:“装什么蒜呢?看我太漂亮,吓傻了吧?”
“哈哈,你就是余利啊!我还以为你们节目改动物世界,从哪里请来了只猴子当佳宾呢!”
余利也笑了,大概想伸手打我一下,但身边全是从演播厅涌出来的观众和工作人员,就收住了笑,解释说:“这个妆平时看着是吓人了一点,但在演播厅灯光一打就平衡了。等我卸妆。”
我坐在余利的办公桌前,玻璃板下压着的是一张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婴儿照,撅着屁股爬到半路,回头茫然地张望,怪可爱的。办公室全是些靓男美女,粗俗地开着黄色玩笑,与屏幕上的端庄形象相去甚远。隔壁桌一小妞一边吃零食,一边把一本时尚画报翻得稀里哗啦。我不转眼地看着她。她大概觉出了我的眼神,有些不自在,翻画报的动作也没那么流畅了。当她第三次抬头看我,见我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愠怒了。
我不慌不忙地向她解释:“对不起,我是个画家,凝视美是我的职业习惯,实在是您的这张脸长得太艺术了。”
不出意料,那小妞笑了,并放下手中的画报,问我:“您主要画什么?”
“油画,主要是人物写生。”
“哦,就是人体艺术啊!”
“偏见了不是!人体艺术只是人物画中很小的一部分,我主要是搞人物肖像,当然,有合适的人体模特也搞裸体。”
“你们的画能卖多少钱啊?”
“庸俗庸俗,我们搞艺术的,不在乎那两钱!”
小妞脸红了一下,谦虚地问:“那你们靠什么过活啊?”
“我的画从来不卖,就是一些爱好艺术的国际友人经常收藏,为了表示对艺术的尊重,给个三万五万什么的。”我顿了顿,补充,“美金。”
小妞惊讶得合不拢嘴:“那您一年得挣多少钱啊!”
“那可没个准,有时候一年画不出一张画,就欧洲美洲到处飞着玩儿,找灵感。碰上真正美的东西,那灵感就跟自来水似的。就比如今天见着您。”
我操,不管是调侃还是恭维,只要你一夸对方漂亮,没一个女人不晕头转向,那小妞当即眉飞色舞,谦虚地和我讨论起艺术来。正侃得热闹,小妞几乎要从艺术的高尚角度出发,请求我无论如何给她来一幅人体写真的时候,余利卸完妆出来了。她重新描上细细的淡妆,换了一袭低胸的黑色长裙,与刚才完全判若两人,整个人散发出迷人的魅力,怪不得紫罗兰公司接受我们的广告方案后,会选中余利做西南地区的产品代言人,并邀请她出镜拍摄这辑广告。
“怎么样?还行吧?”余利转动了一下,问我。
“什么叫还行吧!简直是超级杀人武器。”
余利在办公室倒没有做出矜持的样子,很亲热地拍了一下我:“谁跟你开玩笑,说正经的。如果对方是男人还好办,但偏偏紫罗兰市场开发部的经理是个女性,女性对其他美女是天生有排斥心理的。”
“哪能呢,你这个美吧,可以说已经超凡脱俗,远远地超过了普通的境界,就是嫉妒心再强的女人,也会情不自禁地欣赏。”李夏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拍马,我冲她一笑:“您说是吧?”
那小妞一乐:“可不是!”
我对余利说:“听见了吧!”
余利忙说:“我忘了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天外天广告公司的老板安生,这位是社教部的主持人李夏,那几位都是我的同事。”
远远的几位向这边点点头,李夏问:“刚才他还说自己是画家呢,怎么成老板了?”
我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老板只是我的副业。”
李夏崇拜地看着我,眨巴几下眼睛,对余利说:“这是你男朋友吧?长得挺帅的,也挺逗。”
我马上纠正:“男性朋友。”并故意在“男”字上停顿一下,听起来就象“男,性朋友”。李夏再次笑了。
余利故意不屑地说:“也就算一熟人吧。”手却亲热地挽过来,“走吧,再晚就该误了。”
下楼。我的富康停在一大堆名牌车里,余利很快地钻进车。我笑了:“怕我这破车影响你的光辉形象啊?”
余利倒不掩饰:“可不是!别的姐妹都是名车接送,或者干脆开别人送的名车,我肯委屈坐你的富康,已经是够给面子了。”
我发动汽车,打开空调:“就这破富康还是老唐借我使的呢,知足吧你。”我看着倒车镜,慢慢地把车倒出停车位。这时,刚才那李夏正好走过来,我以为她要搭车,却见旁边一奔驰车里钻出一四十多岁秃顶的“人猿”,殷勤地为她拉开车门。
我对余利说:“瞧见了吧,跟我恰好相反,车倒是名牌,人比我这破富康还不如。”
余利笑了:“你以为你就是奔驰啊!开车吧你。”
滑上主车道,汇入车流。
我边开车边和余利说话:“刚才那李夏真有点白痴,我说我是画家她居然真信了。”
余利不屑:“你以为人家真白痴啊?老板换了好几个,她自己的房子越换越大。就我这种白痴,才上你这种人的当!”
我听出余利话中的柔情蜜意,不禁被吓一跳。原以为做主持人的,逢场作戏惯了,大家玩玩而已,没想到她竟然有几分当真,看来我他妈得悠着点了。
车到公司,妖妖已经等在门口,我把她接上,一起来到紫罗兰公司的重庆办事处。
走进电梯,余利下意识地又要伸手过来挽住我,我赶紧从妖妖手中拿过紫罗兰电视广告脚本:“这个脚本你先看一下吧。”
余利不情愿地接过脚本:“这么短时间能看什么啊?”但还是翻了翻大概。
走进紫罗兰公司重庆办事处,秘书把我们领进紫罗兰市场开发部经理刘骅的办公室。刘骅倒是典型的职业女性,短发,灰色西服套裙,一副玳瑁眼镜,跟电影角色一样的典型。她看到我们进来,迎上来首先和余利握手,看不出她古板的脸是不是笑了一下:“欢迎,请坐。”
互相介绍之后,刘骅仔细地看着余利,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既有成熟女人的魅力,也有点少女的清纯,就是胸小了一点,不过我们会做艺术处理。”
她说得这么直接,倒让余利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商谈一下合作的细节。”
刘骅示意妖妖,让她向余利介绍紫罗兰内衣电视广告的策划方案,妖妖向余利解说脚本的当儿,我坐在沙发上感到一阵困倦,虽然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在客户的办公室里失礼,但妖妖的声音还是越来越远,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终于睡了过去。
还好,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生任何空间变化,我还坐在原来的沙发上。余利已经和刘骅愉快地签了合约,根据合同,余利以税后二十万元的报酬接下了这辑广告,并将为紫罗兰内衣套拍一组宣传图片。我睁开眼,刚刚来得及向双方表示祝贺。
刘骅握着我的手,居然关切地说了句:“注意好好休息。”
我解嘲:“你这办公室的沙发太舒适了。”
刘骅一听这话,看了看沙发,想了一下,说:“谢谢你的意见。”我莫名其妙,却见她打电话叫来了秘书:“把这里的沙发都换了。靠背太高,垫子太软,这种家居型的沙发很容易分散客户的注意力,放慢思维节奏。”
秘书一一记下,出去。
我笑了:“刘经理以前学什么的,好象对人的心理很有研究啊。”
刘骅说:“我在美国念的MBA,不过,大部分经验来自在美国大公司的实习期和两年的工作经历。”
我打趣:“那么这身装束也是来自这些经验了?”
刘骅没有笑,依然保持严肃的表情:“和经验无关,纯粹是个人品味,但是实践证明有利于对方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工作。”
我操,跟这种有品位不苟言笑的女人打交道真是头大。我看着她成熟的身段,放肆地想,不知道她在床上是不是也这样正襟危坐。
这时,电话铃响,刘骅接听,面无表情地说:“请他进来。”我回头,看到秘书领进来的居然是我的竞争对手,大地广告公司的老总熊伟。在失忆后的这段时间,我们在几次广告竞争中交过手,我败多胜少,紫罗兰是我力保的一块阵地。熊伟含笑礼貌地和每个人握手,当和妖妖握手的时候,他特别停顿了一下,说:“很高兴有机会和你合作。”
我一头雾水,却听刘骅介绍:“这次天外天广告公司的广告策划我们很满意,但也知道你们仅是一家小公司,缺乏实力完美地完成这辑电视广告,我希望能由大地广告公司和你们共同合作。”
我说:“电视广告拍摄不一定要由广告公司自己来完成啊,我们可以请北京顶级的影视公司来完成拍摄。”
刘骅说:“其实当时我们考虑这辑电视广告的时候,综合各方实力,已经选定大地广告公司,但熊老板主动提出希望我们能听听你们公司的策划。当你们的策划交上来以后,确实令我们比较满意,所以决定由你们双方共同合作。这是一个三赢的方案,合约基本细则已经拟定,你看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
我接过合约,条款对天外天十分优惠,我们只是投入一个策划方案,并由妖妖协助拍摄,就可以获得利润的四成,好得简直让我以为其中有什么陷阱。我只是在其中一些无关痛痒的细则上提了些意见。合约经过修订,我们三方在上面签了字。
签过合约,我们到海逸酒店共进晚餐。席间无非是祝贺以后合作愉快的客套,刘骅的古板样让整个晚餐显得很沉闷。我借故走出雅间,看到一个和我鬼混过几次的妞装腔作势的和一穿着气派的男子在外面吃饭,斯文的样子就跟他妈现代林黛玉似的。我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她吓了一跳,随即做出一脸茫然的样子,大概想装不认识,见我恶狠狠地望着她,只好勉强跟那男子介绍:“这位是我在英国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安生,现在回国开了间广告公司。这位是……”操,连人家干什么都不知道呢,装什么小样!男子赶紧摸出一张名片,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自我介绍:“我是香港汉宸科技公司重庆首席代表周禄富,请多指教。”这名字一听就他妈贫下中农出身,而且故做的香港普通话里有明显的重庆口音。我接过名片,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老家在江津还是永川呢?”周禄富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居然还能够坚韧不拔地坚持他那口香港普通话:“小时候在江津出生,念完大学去了香港定居,这次被公司派到重庆公干。”我操,大学毕业能到香港定居,除非认了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做干妈!我哈哈大笑:“欢迎回内地建设家乡。”然后不等邀请就坐下来,拿起酒杯和他们俩碰杯。等妖妖他们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喝得酩酊大醉,那妞也在碰了几杯酒后真相毕露,满口粗话,把脚踩在凳子上,拉着我要我划拳。周禄富在一旁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在我叫侍应生再来一瓶XO的时候绝望地说:“我还有点事,先失陪了。”我高声叫他:“买单买单。”他掏出钱,付给侍应生,脸色苍白地匆匆而去。我和那妞一起哈哈大笑。
妖妖赶紧过来扶住我:“怎么倒在外面喝起来了?”
我笑着说:“碰见两个十多年没见的老朋友,特逗。”
妖妖不好意思地向刘骅和熊伟解释:“十多年没见的老朋友,难免高兴喝多了。”
刘骅和熊伟倒没有露出一丝不满,只是说:“要不要帮忙?”
妖妖扶着我,笑笑:“没事。”
余利站在一旁,有些微微的醋意,我索性借酒一头倒在妖妖怀里。余利不觉察地把眼睛转过一旁。
熊伟说:“我看他是真醉了,我送你们回家吧。”
上车,我倒在妖妖的怀里,继续装醉。妖妖着急地低声叫:“老板,老板。”想把我扶正,我却一偏,又倒在她腿上。她只好把我扶在她肩头,轻轻地抱着。余利坐在前座,不回头,却从后视镜不断地窥视。我的头不时滑下来,碰着妖妖的乳房,那话儿不知不觉地坚挺。
车到楼下,熊伟问:“要不要我送上去?”
我踉跄着向他挥手:“我没醉,谁他妈送我我跟谁急!”
余利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下车。
妖妖扶着我来到我那窝,门一关上我就把她压到地上。妖妖猝不及防,想把我推开:“安生,你喝醉了。”我抱住她小巧的身子,卤莽地吻在她的颈项上,那话儿在她的私处摩擦。妖妖又急又怒,低低地呵斥,顽强地抵抗。我不做声,冷静而坚定地吻上她的嘴,双唇接触的一刹那,妖妖抖了一下,这让我增添了信心,一只手攀上她的小乳,轻轻地柔弄,手感十分柔滑,不禁心里一荡。妖妖拼命地挣扎,却徒劳地让我从她身体的扭动中感受到进一步的快感。我粗暴地扯开她的衣服,拉起自己的T恤,让两个肉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妖妖不由自主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呻吟,有片刻忘记了抵抗,我趁机熟练地解开她的胸罩,她的两只乳房应声弹出,我揽住她的腰,把她的乳房紧紧贴在我结实的胸膛,舌头顶进去,和她的香舌纠缠在一起。身下的肉体越来越柔软,就在我已经确信尽在掌握,伸手去拉妖妖裙子拉链的时候,不防舌头一痛,下意识地松手。妖妖象一只灵巧的小猫,迅速从我身下逃李,跑进卧室,“嘭”地关上房门,反锁。
我躺在地板上,不动,听着房门后面急促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黑暗中,我从地板上坐起来,嘴里有一丝咸咸的味道,悻悻地啐了一口,又一头倒在地板上,睡入无边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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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表于: 2003-04-09   
            (十八)
早上,一觉醒来,我竟躺在妖妖的床上,屋里是好闻的女儿香。我狠劲回想我昨晚有没有干什么,却没有一点印象,只记得自己最后站在阳台,看着山城夜景。
妖妖在客厅听到动静,进来:“你醒了,出来吃早饭吧。”
我傻不拉叽地看着妖妖,这几天我已经问过很多次“我怎么在这里”“我怎么了”,只好自我解嘲:“看来我得习惯每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令自己吃惊的地方。”
妖妖笑了:“是故意的吧?昨晚你可说过想赖在床上不走,就装犯病。我到卫生间漱个口,一转身的工夫,嘿,回来真就发现你躺在我的床上。”
我眨眨眼,想了一下:“我记得昨晚谁说过要把我扔地板上的。”
“你以为我没有啊?没那么大力气嘛。”
“那……昨晚咱们没有那个……什么吧?”
妖妖羞红了脸:“又来了!”
妖妖右手绷带还没拆,所以穿着宽大的休闲T恤,倒透着股野性。说真的,有时候我真佩服自己的定力,放着妖妖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妖精,居然可以相安无事这么久,我他妈总不可能是良心发现吧!
来到饭厅,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蛋糕,简单的早餐。妖妖解释:“我打电话叫送来的,手不方便,不想出去吃。”
吃饭的时候,妖妖只能用左手,还不太习惯,一会儿拿豆浆,一会儿拿蛋糕,有些手忙脚乱,一时不小心,还差点把豆浆倾了。我微笑地看着她。
“傻看什么呀!”妖妖嗔道。
“有时候我想,我的生活中出现你这样的姑娘还真是奇怪。”
“怎么了?因为我老出糗啊?”
“你好象没有告诉过我,我们是怎么认识,怎么住到一块儿的吧?”
“你也没问过我呀!我以为你无所谓呢,反正你生活当中的……”
“生活当中的什么?”
“不说了。”
“不说就算了呗,我还正好没兴趣听了。”
妖妖神情有些黯然。
我笑着说:“其实我就是心里奇怪,我这么个吊儿郎当见了女人就象猫闻到腥的臭男人,怎么会和你这个美女没有发生一点安全事故!”
妖妖也笑了:“其实你不坏,你只是没有遇上那个你爱的人。”
“别逗了,都什么年头了,还爱不爱的。”
妖妖盯着我:“真的。”
她认真而执著的眼神让我突然想起古萍那苍白而脆弱的脸。我有些莫名其妙的伤感,但还是笑了:“好好好,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但愿我丈母娘早点把我要爱的那个女人生出来,好拯救我这个迷途的羔羊。”
匆匆吃完早饭,把快餐盒扔进垃圾桶。由于几天没有清理,里面突然跑出几只蟑螂,妖妖吓得失声尖叫,下意识地靠向我:“蟑螂。”
我心里一笑,女人怎么都他妈这副德性啊。一边说:“不就几只蟑螂吗?有什么怕的?泰国还有人专门吃油炸蟑螂呢。”一边伸脚踩死几只。一只没有被踩着的蟑螂情急之下向我们脚下跑来,妖妖吓得跳起来,我乐得就势抱着她。一只手触摸到她小小的然而挺拔的乳房,感觉她在我怀里柔若无骨。妖妖的香腮几乎就贴着我的嘴唇,小巧的鼻梁有着好看的绒毛。我的那话儿一下就挺拔起来,操,我还以为自己对这个身体没有兴趣了呢。妖妖大概从我的神情感觉到了什么,忙不迭地挣扎着下来,红着脸说:“我去拿杀虫剂。”这句话的效果比杀虫剂还他妈厉害,我的那话儿立刻就偃旗息鼓。
虽然放着妖妖这么美好的自然资源,但一上午我们都无事可干。妖妖坐在沙发上翻时尚杂志,好象有些故意回避我的样子。我拿着电视遥控板乱摁,每个频道都看不了五分钟,有时候倒是广告片吸引了我,看着屏幕上频频出现的靓女美男,房车别墅,我他妈简直怀疑我们已经提前进入了共产主义社会。我把遥控板扔到一旁,懒洋洋地打开电脑,IE收藏夹里有几个黄色网站,我的鼠标一搁上去,立刻有一个西洋美女挺着大波呼啸而来,占满整个屏幕。我吓一跳,赶紧关掉视窗,鼠标在显示屏上无意识地乱点,突然弹出QQ登录框。我漫不经心地输入我银行帐户和电脑Windows的密码,居然显示密码不对。我诧异,这个Q里有什么秘密值得我设置一个特殊的密码呢?
回头看妖妖,她翻完杂志,正在用遥控板认真地搜索节目。窗外阳光照射进来,把房间切割成两半,象是静物写生。我突然意识到,我他妈这样真象是在等死。
“不行了,这样子没有脑瘫倒先要被闷死。”
“要不,出去走走吧。”
“几天没到公司了,去公司看看。”
下楼开车,我才想起车停在医院忘开回来了,于是只好和妖妖一起打的前往公司。本来,按照医生的叮嘱,即使我不愿住在医院,也绝对不适宜再工作,但我宁愿哪一天突然死在路上,也不愿意生命从此就是等待死亡。
虽然不是上班高峰,一路还是堵车堵得厉害。司机抱怨:“这几天车牌分单双号出门还毬堵车,重庆这烂路,是啷个弄都没得戏了。”他顺手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正播送英语学习节目。一辆油漆一新的公交车驶过来,车身上“Hello AAPP Welcome to Chongqing”的标语十分醒目。司机看了一眼,念道:“好漏,矮矮屁屁,煨砍兔重庆。”我笑了:“你倒念得好玩。”司机往靠背上一靠:“开这个会,我们出租司机每周都要学一堂英语,好漏,估倒摸你,估倒医闷你,跟骂人差不多。外宾一走,这些话说给哪个听嘛?跟重庆崽儿说,还不挨捶呀!”妖妖在后面“咯咯”直笑:“你懂不懂那句英文的意思哟!”司机笑了:“啷个不懂呢!你好!AAPP,欢迎到重庆来耍啥!”
满大街隔三岔五就是警察,前面交通警察正指挥交通,示意车辆停到路边。一会儿,两辆警车开道的礼宾车队驶过,一帮洋鬼子坐在市政府专用接待车里东张西望。司机瞅准空子,打过方向盘,跟在礼宾车队后面,洋洋得意地说:“老子也享受享受国宾待遇。”还没驶出半个街区,两辆摩托车从后面呼啸而来,把出租车拦截下来,慢慢地引到路边停车位。两个交警神情严肃地走过来,敲敲车窗,示意司机下车。
司机哭丧着脸:“我啷个了?没违反交通规则啥!”
那交警不理他:“驾驶执照,出租车营运证,身份证。”
另一交警拔掉出租车钥匙,在车上仔细搜索了一下,没有什么发现。“身份证。”他对我们说,表情还算和善,“没什么,只是例行公事,登记一下。”
我掏出身份证,在交警认真的登记的当儿漫不经心地四下观望。
出租车司机还在一个劲地向交警申辩:“我是看礼宾车队过了才跟上的,这就要扣驾照啊?这路还让不让人走了?”
交警不理他,指挥身边的车辆缓缓行进。我们这边这位交警登记完身份证,对我和妖妖说:“AAPP会议开完,今天外宾参观解放碑,检查得严点儿,没事儿,你们可以走了。”我笑了:“担心基地分子啊?”警察说:“那倒不,那帮哥们只弄美国佬。”然后走过去,对司机说:“嚷嚷什么!闯进外宾车队,没把你当恐怖份子关起来就算好的了!”
等了一会儿,由于按牌照尾数单双号隔日出车,街上看不到一辆空出租车。这里离公司不到一个街区,于是我和妖妖就步行到公司。
刚走出几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老疤,在一辆出租车旁,正被警察盘问着什么。我走过去,问:“怎么了?”
老疤见我身边有个姑娘,忙说:“没什么没什么,一点小误会!”
那警察转过脸,原来是马明宇!
马明宇跟我打了个招呼,问我:“这是你朋友啊?”
老疤赶紧说:“就是就是。你们认识啊?”
我对马明宇说:“这是我哥们,犯什么事了?”
马明宇跟我一说,原来老疤乘座的这辆出租车也是违章,马明宇把它拦下。老疤身边带了个可疑的大包,马明宇就顺便检查了一下,结果发现老疤包里带了几十张淫秽光碟。
“这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如果以贩黄处理,罪就大了。”
我赶紧对马明宇说:“别,我这哥们特胆小,贩黄可不敢,就是看毛片,也只敢夜深人静拉上窗帘偷偷看。”
马明宇看着老疤:“那你怎么带这么多啊?”
我也说:“要买毛片哪里没有?要从广州带回来!”
老疤不好意思地解释:“这是璩美凤性爱光碟,刚刚登陆,重庆这边缺货,单位同事打电话叫我从广州带几套。”
马明宇:“你这可是传播淫秽物品,按照治安处罚条例……”
我忙说:“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警察看见,你就放我这哥们一马吧。”
老疤也低声下气地哀求:“哥们,念我初犯,您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您要真治安处理,罚款,拘留,说不定我还忿忿不平,正好在拘留所受几个老流氓的教唆,破罐子破摔,从此走上犯罪的道路,这跟您治病救人的初衷不是正好背道而驰吗?您说是不?”
马明宇本来一脸严肃,听到这里也不禁笑了:“你还一套一套的了!你也知道会罚款拘留啊?我看你不象初犯。”
老疤义正严词:“我拿我和安生的革命友谊起誓,绝对初犯,不敢再犯!”
马明宇笑了笑,挥挥手:“要不是我还有保卫外宾的重任,今儿就没你的便宜了。”
老疤赶紧嬉皮笑脸地敬礼:“谢谢您了,改天请您吃火锅!”
马明宇轰他:“还不快走!等我改变主意啊?”
老疤赶紧拉着我就走,刚走出几步,马明宇在后面喊:“回来!”
老疤苦笑着对我低声说:“遭了!”瑟缩着回去,却见马明宇亲热地拍拍他的肩,小声说:“给我留一套。放安生那里,我下班去拿。”
老疤眉开眼笑:“没问题,这事您就是不说我还不知道办吗?”
我边走边问老疤:“你小子这些天跑哪里去了?好多天没见你的人影,别是真改行贩黄去了吧?”
老疤笑道:“我他妈一国家公务员,至于那么没觉悟吗?我到广州出差,今天刚下飞机。咿,我记得好象告诉过你啊!”
“你他妈什么事向我汇报过!”
老疤看看妖妖,拍拍我的肩,小声问:“对了,我介绍给你那妞怎么样?不会就是这个吧?”
“操,有妞你不会自己用啊?会这么好心介绍给我?就算你介绍给我,也他妈不是歪瓜就是裂枣,能有什么好货!”
“嘿,吃独食啊?这就不够哥们了!”
“去去去。”
“哈哈哈,好,回见,我先回家,晚上找个地方乐乐,叫上老唐!”
告别老疤,我和妖妖来到公司所在的大厦,走进电梯。
妖妖说:“你那些朋友都挺逗的。”
“那倒没错,物以类聚,都一帮坏男人。诶,你说这时候要是突然停电,我们俩被困在电梯里,我们的关系会不会发生突飞猛进?”
妖妖被逗笑了:“你脑子里怎么整天那么多坏脑筋啊?”
“我不是快脑瘫了吗?有脑不用,过期作废,得抓紧赚够老本啊。”
来到公司,一切井然有序,看来阿惠管理得不错。
阿惠见我们进来,忙起身:“老板,我正好有事找你。刚刚接到紫罗兰公司的传真,由于我们上次的广告很成功,他们接下来的电视广告策划想和我们继续合作,希望我们能在本周给他们提供一个方案,这是他们传真过来的资料。”
我接过资料看了看,有点云里雾里。
妖妖说:“我在医院这近一个月,也就紫罗兰的下步广告策划胡思乱想了一些东西。关于电视广告,我倒有个想法,请老板和阿惠姐指导一下。”
“好吧,大家都过来讨论一下,这星期只有三天时间,我希望能尽快给对方方案。”
成航和小兰过来围坐在一起。
妖妖说:“我的思路还跟上次那个差不多,不过主角由男士变为女士。由一个现代白领女士用心灵独白来介绍她的梦中情人:我的他,系出名门,高贵典雅,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有了他,做女人挺好。然后是画外音:紫罗兰内衣……”
小兰和成航欢呼:“太好了,这个广告有品位,也够吸引人。”
阿惠也由衷地赞赏,点点头:“是不错,如果脚本做得好,男女主角的形象上佳,应该是个好广告。”
我拍拍手:“那大致就这个方案吧,这三天咱们抓紧做这个广告的脚本,星期一准时交给紫罗兰公司。”
妖妖不无担心地看着我:“老板,你……”
“我没问题,只是你的手还没好,得注意休息。”
妖妖笑了:“这点伤不算什么,不会影响工作。”说着,出去收拾她的办公桌,小兰、成航主动帮她,三个人高兴地说着些什么。
阿惠在一旁收拾资料,默默无语,要走出办公室。
我叫住她:“阿惠,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阿惠摇摇头:“没什么,我还得谢谢老板的信任呢。”
“这样吧,中午你去定个餐馆,大家这些天都辛苦了,小聚一下。”
阿惠答应着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是山城难得的蓝天碧云,突然觉得生活并不那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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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发表于: 2003-04-09   
            第十七章

  南滨路灯火辉煌,速成情侣们亲热地拥抱。另一边,朝天门码头在狭窄的江岸,象一艘悲情的巨轮,无声地搁浅。我站在长江大桥,第一次如此亲切地审视山城的夜景,似乎无意间触摸到城市心脏的跳动。音乐、酒精、摇摆、尖叫、玫瑰红的液体流过珠圆玉润的大腿、狂热的躯体、冷静而漠然的脸、街头自动提款机、路灯、卖玫瑰的小女孩、刚刚谈妥性交易搂抱在一起的男女、医院安静的走廊、婴儿啼哭、生与死……一切都无声地远去。

  一个妖冶的小姐见我久久地一个人站着,上来搭话:“老板,要不要人陪啊?”我转过身,是一张不太容易看出年龄的脸,厚厚的脂粉在路灯下显得惨白。

  我冷冷地看着她:“你有没有病?”

  “放心了,老板,我每周都做健康检查的。”

  “可是我有病。”

  “别开玩笑了,老板。”

  “谁他妈跟你开玩笑,我今天刚刚检查出得了爱滋病,正考虑要不要从这桥上跳下去呢!要不,咱们一起?”

  小姐狐疑地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悻悻地丢下句:“神经病。”放弃我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刚才脱口而出从桥上跳下去,倒使我突然对桥的高度产生了兴趣,八十米还是一百米?一个体重七十三公斤的肉体在这过程中能体会多长时间的失重感觉?我从栏杆探出头去,黑黑的看不到底,我用手撑着,搭上一只脚,仍然什么也看不到,倒是远处的江面倒映出城市的灯火。

  “嘿,干什么呢?”

  我没动,注意力完全被江面繁乱琐碎的灯光吸引。

  “说你呢,快下来快下来!”

  我转过头,是一个高个儿警察,满脸严肃。

  我恶狠狠地说:“没干什么,我就测算一下,要多少炸药才能把这桥给炸塌了!”

  谁知,那个高个儿警察竟然对我一笑:“怎么?改行拆桥了?”

  “可不,闲着也是闲着。”

  高个儿警察上前亲热地揽着我:“哥们,我刚交班,怎么样,请我撮一顿?”

  “你这算勒索还是敲诈呢?凭什么我请你吃饭?”

  “我请你也行啊!走,到南滨路大排挡喝两盅。”

  我觉得这个警察挺逗的,不是以为我要跳桥,准备给我做政治思想工作吧?没事儿,我反正也饿了,倒要瞧瞧你能说出个什么花儿开!

  一路上,我们象两个老友,亲热地攀在一起,高个儿警察一直埋怨这一个多月来没有得到半点休息,还好,亚洲和平议会今天下午已经闭幕,晚上可以睡个舒坦觉了。我冷静地听着,不断附和,等着他把话题绕到我身上来。果然,刚刚找家餐馆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最近没什么不顺心的事吧?”

  “哪能呢,国民经济继续保持平稳增长态势,人民生活显著提高,城市面貌日新月异,‘三个代表’鼓舞人心,形势一片大好!我能有什么不顺心的?”

  “说真的,你最近交的那个女朋友不错,斯斯文文的。”

  我脑子里立即浮现出阳阳和我做爱的场景。我他妈什么时候交了个斯斯文文的女朋友?警察做思想工作都跟他们审案一样瞎蒙吗?

  我点头附和:“是挺斯文的,是个大学生。”

  “说实话,那姑娘我看着第一眼就觉得象一个人。”

  “谁?”

  “……古萍。当时还把我吓了一跳。”

  我愣住了,看着他:“等一下,等一下!您认识我?”

  高个儿警察诧异地打量着我,看我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安生,怎么了?你没发烧吧?一个多月没见就变糊涂了?”

  操,原来还真认识我!我笑笑:“我看着你倒是觉得挺亲切的。”

  “那还用说,咱们是铁哥们嘛!”

  “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您到底是谁?”

  “嘿,今儿怎么了?拿咱哥们开心呢?”

  这时,旁边一桌里一个光着膀子正大口喝啤酒的胖子看到我们,大声打招呼:“马明宇,你也在这儿啊,过来喊两拳!”不由分说过来就拉高个儿警察。

  高个儿警察忙说:“算了,算了,我还有朋友。”

  胖子说:“你的朋友就是我刘三的朋友,来来来,圆成一桌!”

  架不住胖子的又拉又拽,我和马明宇和他们坐到一块儿。胖子大声向同桌的几个人介绍:“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马明宇马大哥,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我在工商银行提款出来被抢那次,早就做了鬼了。我刘三不是忘本的人,马大哥的恩情,我记一辈子,来,大家敬马大哥一杯!”

  举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为马明宇敬酒,马明宇一饮而尽:“别说感谢不感谢的话,那是我们警察该做的事。”刘三又要向我敬酒,正好隔壁桌菜摆上来了,马明宇忙说:“各位慢喝,我和我这位朋友还有些事情要谈,我们就过去了。”乱哄哄地客气一番,我们坐回原位。

  马明宇为我斟满一杯啤酒:“哥们,你真不认识我了?”

  我笑了:“跟你开玩笑呢,你不就马明宇吗!烧成灰我也认识你。”

  马明宇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我说呢,咱们怎么也有十年的交情了吧。”

  “那是那是。”我漫不经心地挑菜,喝酒,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以前认识古萍?”

  “我倒不认识她,她跳楼以后我接到这个案子,看过她的照片。”

  “古萍跳楼?”我惊呼。

  马明宇这才发现自己的语误,赶忙纠正:“是从楼上摔下来。不过,那也没准,说不定是你小子把人家从楼上推下来的呢!”

  我脑子“轰”的一下,象有什么闪过,却只是空白:“说真的,你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吗?”

  “说老实话,最初我还真怀疑这种可能性,可是,后来发现你其实除了嘴巴贫一点,无所事事,没有人生目标之外,还算个好人。”

  “那也说不好,真说不定你们放跑了一个杀人凶手。”

  “哈,你就别逗了。”

  我们边说笑,边碰杯。几杯啤酒下肚,我感觉睡意象海潮般不可抗拒地袭来,马明宇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安生,怎么了,几杯啤酒至于醉成这样吗?安生,安生……”

  再次醒来,我发现我躺在我那窝自己的床上。妖妖右手吊在绷带里,正坐在床边看着我的脸。我摇摇头,感觉还有些晕沉。

  “我怎么回来的?”

  “你的一个警察朋友把你背回家,说你们喝了点酒。”

  “你怎么出院了?不是还有两天吗?”

  “医院呆着怪闷的,反正这两天也没事,我就最后回去复查一下就行了。”

  妖妖关切地看着我,这种表情让我一阵窝火。死,或者脑瘫,都不是问题,我他妈就怕被别人额外付出爱心。一见到同情的眼光,我他妈就象吃了苍蝇一样浑身不自在。

  “干嘛干嘛?找着机会表现你的同情心了?”

  妖妖笑了:“我哪有!”

  我起身,来到客厅,出奇地安静。我站了一下,问妖妖:“你爸妈呢?”

  “反正我已经出院了,就叫他们赶紧回去上班,已经耽误够长时间了。”

  “他们放心就这样走啊?”

  “我都这么大了,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我跟他们说,这里还有你照顾我嘛。”

  听到这话,我一阵黯然,苦笑道:“谢谢你的挖苦讽刺,以后你别把我看成需要别人照顾的婴儿就成。”

  “我哪敢啊,我可是说真的。这样吧,以后我就是你的贴身秘书,监督你按时吃药,定期回医院检查,要是你在不应该的场合睡着了,我负责请垃圾清运车,把你铲回家。我的手不方便的时候,你也要照顾我。”

  “别,我一大废物,这不是耽误你吗?”

  “什么耽误!我这还是算在你的公司上班,工钱得按时给的!”

  “得,看来我不让你照顾我还真不行,我就勉强当回活雷锋吧,满足你做好人好事的良好愿望。”

  “嘿,这才是我认识的安生嘛。”

  “话又说回来,其实我这病也挺好的。要是我想赖在你床上不走,我就假装犯病,睡到你床上得了。”

  “想得美,看我不把你扔到地板上!”

  “美男当前,你舍得吗?”

  “臭美!”

  这时,我才突然想起阳阳:“阳阳呢?”

  “……她刚才还在这里,见你没醒来,叫我转告你她明天要带团出去,所以先走了。”

  我笑了一下,没有做声,走到阳台,看着山城的夜景。高低错落的大厦,星星点点的灯光,夜幕象黑丝绒般华贵,跟以往任何时候一样的装模做样。侧身,头上碰着一样东西,下意识地用手捏了一下,是胸罩,妖妖的。放开,手上带着夜的湿气。我无端地想起占有古萍的那个夜晚,倔强的古萍一声不吭,我们在地板上默默地交锋。现在想来,当时,我并没有任何生理上的快感,却充满了快意恩仇。

  说到底,生活就是一场游戏,我们玩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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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发表于: 2003-04-09   
            第十六章

  “安生,安生。”一个遥远的声音晃晃悠悠地传来。我似乎醒了那么一下,但眼睛还没睁开就又睡着了。睡眠让人如此安详,沉溺,一种懒洋洋的温暖象海洋一样包围着我。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睁开眼的一刹那,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看着房间里的陌生景象发呆。

  余利从房间走出来:“你醒了?可真是够能睡的,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我抬头看了看屋角的座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

  我摇摇仍旧晕乎乎的头:“你怎么不叫醒我?”

  余利边收拾卧具,边说:“还说呢,推了你几次都不醒!”

  “是吗?”我捏了捏僵硬的脖子,打了个哈欠,“我怎么睡在你这儿,是不是昨晚我喝酒了,我们没干什么吧?”

  余利把褥子抱起来,听到这话,疑惑地看着我:“安生,你不是又失忆了吧?”

  “你这么说,好象我是失忆专业户似的。我只是一时有些糊涂。我想想……哦,我昨晚迷路,所以跑到你这里来蹭一晚。”

  余利笑着看了我一眼:“谁知道你是不是真迷路!”把褥子放进里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余利收拾卧具:“我是真迷路了,你们这小区的房子建得忒怪,象个迷宫似的,估计就是小偷进来也找不到路出去。”

  余利弯着腰,柔顺的长发飘在胸前,正好把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她的乳沟,光洁而温润。薄薄的贴身吊带背心里,两只堪堪一握的小乳不安分地随身体的动作滑动,让人有握上去的冲动。窗外阳光灿烂,我知道,此时是她最没有防备因此也没有抗拒的时候。

  余利收拾完,从我身边经过,我顺势揽过她的小腰,贴在我的身前。她对我出其不意的动作毫无准备,有些惊吓。但我知道她的惊吓只是本能的做作,于是双手抱住她,一言不发地吻上她的嘴唇。余利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虚弱地挣扎了几下,但很快在我的坚定面前败下阵来,本意要推开我的手搭在了我肩上,抗拒的小腰软下来,嘴唇也跟随我微微的动作。那双水汪汪的妙目眨动了一下,睫毛曼妙地遮盖下来,微闭着双眸,陶醉在亲吻的“啧啧”声中。我一手揽腰,一手捧着她的秀发,把嘴唇轻轻地印在她的眼睑、额头、颈项,用牙齿柔柔地咬了咬她温玉般半透明的耳垂。余利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叹息。我一只手趁她意识的空档绕进她的后背,熟练地解开她的胸罩,当她意识过来,我已经掀起她的背心,将她的小乳和我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细细地揉搓。余利即将发出的半个“不”字变成了快乐的呻吟。我微微弯腰,顺着她柔滑的颈项吻到乳沟,含住她紫色的乳头。余利的身体快乐地抖了一下,抑制不住亢奋,轻轻地呻吟。

  我确信事情已在我的掌握,于是摸索到她牛仔裙拉链。余利的小手马上伸过来制止,我没有停止亲吻,近乎粗暴地格开她的手,一下子拉开拉链,牛仔裙应声而落。余利想要把嘴唇逃离开,但却只能徒劳地发出“唔唔”的挣扎。我揽着她的腰,轻轻一转,把她娇小的身躯压到床上,两个火热的肉体紧紧贴在一起,一股暖流禁不住汹涌而出。

  身下的尤物是如此诱人,我却始终冷静。

  事毕,我软软地躺在床上,突然感到一阵睡意袭来。余利蜷缩在我怀里,娇嗔地说:“看不出你这么坏。”再厉害的女人,被男人一上,准保会变成一只温柔的猫。

  “你不是说我顶多就一个披着狼皮的狗,光叫,可没有咬人的本事吗?”

  “啊,你就为了这句话报复啊?”

  “可不是!我顶不喜欢看到人家自以为是的样子。小时候我要是见谁穿了件新衬衣洋洋得意,非给他泼脏水,让他哭不可。”

  “你小时候就已经坏成这样了?”

  “这也算根正苗红矢志不渝吧。”

  “呸,还自得其乐呢。”余利看看表,“哟,这么晚了,洗洗澡,吃饭去,我饿坏了。”

  余利洗澡的当儿,我迷迷糊糊竟睡着了,直到她过来捏住我的鼻子叫:“懒猪,起来了!怎么只知道睡啊!”

  我打了个哈欠:“怪了,今天我怎么这么瞌睡啊?”

  余利给我找出一套新的洗漱用具,我胡乱刷了牙,洗了澡。

  坐上富康,并没有余利的指点,却一下子就找到了出路,把车驶上了大街。我说:“怪了,怎么昨晚就总也转不出来呢!”

  “还说呢,根本就是故意的。”

  我哈哈大笑:“应该说蓄谋已久,蓄谋已久,哈哈。”

  南方花园酒店,在等上菜的空隙,我居然又可耻地趴在桌上睡着了。余利把我推醒:“你今天怎么了?再怎么也不能在饭桌上睡着啊,你看别人都看着呢。”

  我抬起头,周围的绅士淑女若无其事地把眼光移开。我抱歉地向余利笑一笑:“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吃过饭我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余利担心地看着我:“你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刚才台里来电话,我吃完饭得回台里去。”

  “好,我也回公司看看有什么事。”

  吃过饭,把余利送回电视台,我驾车往公司去。半途,阳阳打来电话,说她刚带完团回来,让我过她那里去。我正困倦得不行,想她那里更近,不如就到她那儿睡一觉去。

  把车停在楼下,我摁响了阳阳的门铃,半天没人开。我趴在门上,眯了一小会儿。门突然开了,我促不及防,摔在一个人怀里,正是阳阳。

  阳阳扶住我:“这么猴急呀,我刚才洗澡呢。”

  我把她推开,直向卧室走去,直挺挺地倒在床上。阳阳进来,关上门,就要扑到我身上。我拦住她:“别打搅我,困死了,我得睡会儿。”

  阳阳不情愿,伸手摇我:“干嘛,等会儿再睡嘛!”

  我不理她,一会儿就酣然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醒来,感到口渴:“阳阳。”没有回答,我翻转身,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我他妈怎么又回到医院了?

  妖妖坐在病床旁,见我醒了,满脸惊喜:“你醒了!”

  “我不是在阳阳家吗?怎么一觉醒来躺在医院里了?”

  “是阳阳送你来的。”

  “阳阳呢?”

  “去住院部登记去了。”

  “谁要住院?阳阳,还是我?”

  “还能是谁?当然是你。”

  我下床活动活动,操,屁事没有。正好阳阳走进来,我问:“阳阳,这怎么回事?我好好地睡着觉你把我送医院干什么?”

  阳阳看着我:“你知道你这一觉睡了多久吗?”

  我估摸了一下天色,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多久?也就三四个小时吧。”

  “三四个小时?我告诉你,你在我那床上一躺就象死猪一样睡了两天!”

  “两天?你蒙谁呢!别以为我失忆就成弱智了。”

  “我说真的!先我还以为你是太累了,后来越想越觉着不对劲,推你也不醒,捏你鼻子也不醒,用针扎你也不醒。我没辙,就拨了120。”

  我慢慢地有点明白过来,我为什么突然那么嗜睡,敢情又他妈幸运地摊上什么疑难杂症了吧?我问阳阳:“医生有没有说我得了什么病?”

  “刚做完检查,医生也没说什么病,只叫先办好住院手续。”

  我对妖妖一笑:“得,刚出去几天,咱们又成病友了!握手,握手!”

  正说笑,一个中年医生严肃地走进来,问:“安生的家属有没有来?”

  我脑袋立即“轰”的一下,这怎么让我想起电影里老演的情节:主角得了绝症,医生跟家属交待病情,大家强颜欢笑,痛苦地瞒着主角一个人,最后主角终于无意中知道了病情,还得同样强颜欢笑地瞒着家人。我他妈可受不了这么煽情的情节,就跟倪萍大姐在春节晚会上矫情地批发她的眼泪似的。

  “我家里就一老妈,都快奔七十的老太太了,心理承受能力差,禁不住吓。您就告诉我吧,还能活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没事,我承受得了。”

  医生看看阳阳和妖妖。

  “别看了,她们都过路的,学雷锋,热心帮助患者呢。”

  医生终于说:“其实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只是你今后可能需要家属照顾。”

  “笑话,我一大老爷们,身体倍儿棒,吃饭倍儿香,不就瞌睡多点吗?需要谁照顾啊?”

  “我们通过诊断,发现你脑子里的血块因为外力作用已经扩散,压抑住了相应的脑神经,目前还只是造成你嗜睡,但如果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很可能引起脑瘫。”

  我想起在住院大楼草坪上摔的那一跤,当时以为屁事没有,原来还有这么阴险的后着在这儿候着呢!

  “脑瘫?”

  “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植物人。”

  操!这种万中无一的机会怎么就这么眷顾我啊?

  “现在医学那么发达,就没有一点办法?”

  医生继续说:“因为你的血块几乎和脑神经沾粘在一起,所以手术难度非常大,在没有一定的成功机率前,只能保守治疗,通过药物控制病情。即使是目前,你的生活也需有人陪护,否则……很可能一睡不醒。”

  妖妖和阳阳口瞪目呆。

  医生走后,我对妖妖和阳阳说:“没事没事,医生谁不把病情往严重里说啊!上次我就一感冒,他们还告诉我可能有生命危险呢,我没听他们的,随便吃了点药,还不是屁事没有!”

  我他妈连自己都觉得我的说词苍白无力,那俩妞还强颜欢笑地频频点头:“没事,没事,医生就爱唬人。”

  场面异常沉闷,我就给她们讲笑话,平时伶牙俐嘴,这时候却讲来讲去讲不太利落,但还是坚持讲着。也不知道谁他妈先出声,最后阳阳是抱着我放声大哭,妖妖也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我鼻子一酸,也他妈差点掉眼泪。操,我他妈就算死了,不就世界上少一垃圾吗!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推开妖妖和阳阳,大踏步走出病房。那俩妞追出来:“安生,你到哪里去?”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医院。我他妈要死也死得其所,死哪里也不能死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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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表于: 2003-04-09   
            第十五章

  富康在夜色中的山城街道慢慢滑行。后座,“小丽”和“小张”还在继续就“小张”同志是不是男人的问题进行热烈的探讨。我侧头看了一下余利,她的轮廓在游走的灯光里并不分明,但表现出很清晰的严肃表情。我知道这并不表明她正在思考什么深沉的问题,而是体现一种矜持的态度。这是那种公众人物惯有的严肃。

  “停车,停车!”“小张”突然怒气冲冲地喊。我不明所以,找了个空挡,滑到街边的停车位,“小张”不待车停稳,拉开车门,一声不响地下车径直走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小丽”,她一动不动,显然有些措手不及。

  “你不下吗?”

  “我下去干嘛?臭老头,什么时候也长脾气了,开车开车!”“小丽”赌气说,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放下手刹,正要启动,“小丽”却嘟噜着叫住我:“等一下,我还是下吧。他兜里没揣钱,呆会儿打的都不成。”

  “小丽”匆匆下车。我和余利相视一笑。

  “现在去哪里?”余利问。

  “重要的是干什么,而不是去哪里。”

  “那你准备干什么?”

  我想了想:“干脆去你那里吧,我那窝有这两位,实在吵得不行。”

  余利狡黠地说:“你只回答了去哪里,没有回答干什么。”

  “我上你那里避难去,总行了吧?”

  “不行,你这种凶猛动物我可不敢收留。”

  “怎么,怕引狼入室呀?”

  “别介,你自夸也不能这么肉麻呀!”

  “我怎么自夸了?”

  “你顶多就一个批着狼皮的狗,光叫,可没有咬人的本事。”

  “太小看人了不是!”

  “我没别的本事,就看人一看一个准,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余利自信地说。

  我哑然失笑,越是这种自作聪明的姑娘,上当受骗的机率就越大,哥们不把你弄上床,还真他妈浪费指标。

  “那算了吧,我还是不去你那了,免得打击你的自信心。”

  “这么说我还非得让你去了。”

  余利住在南方花园小区,离电视台不远。这里的楼都一个模子,在余利的指点下,我的车在里面兜了好几圈,才把她送到楼下。我并没有下车。余利挑衅地看着我:“怎么,不敢上去啊?”

  我正色道:“玩笑归玩笑,说真的,我可真不敢保证会出什么事。”

  “哟,不就是坐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算了算了,还是给你留点清白吧,要不,你的那些个男观众该伤心了。”

  “真不上去?”

  “真不上去,我还不想哪天走在街上被人莫名其妙揍一顿。”

  “贫嘴,不上去算了。”我看出余利有些微微的失望,这正是我想要达到的效果。

  “Bye-Bye沙哟拉拉明儿见,晚上做梦千万别梦见我啊,我可保不住我不会做坏事。”

  余利一时没明白:“我做梦,你能做什么坏事啊?”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你说能做什么事?”

  余利才一下子明白过来,向我不屑地撇撇嘴:“就这张破嘴能来事,快走吧,再不走该堵车了!”

  我这才发现后面有辆桑塔纳被我挡住了路。小区里的路很窄,我退不了,只好向前绕。等让过了桑塔纳,我才发现我他妈迷路了。每转过一个路口,下一个场景都他妈一模一样,好象刚刚走过。转了老半天,我似乎又回到了余利那幢楼下。

  我没辙了,只好给余利打电话。

  “喂。”

  “喂,您好,我是联想重庆销售公司的。我们公司最近在重庆开展了联想用户随机抽奖活动,您幸运地抽中了一等奖,将获得由我们公司无偿赠送的最新型电脑一部,请您留下您的地址,我们将按地址给您送去。”

  “是吗?可是我好象并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啊。”

  “那是您太不关心我们公司的宣传了,你可以打我们的销售部电话联系,核实此事。”

  “好吧。”电话那边有点迟疑,但还是报出了地址,“高新区南方花园小区翠竹苑二单元十一楼A座。”

  “好的,我们的电脑将在近期为您送去,到时,我们将会再和您联系,谢谢,再见。”

  瞧见了吧,这就是女人!我挂上电话,哈哈大笑。把车停在楼下,乘电梯直上十一楼,摁响A座的门铃,想象余利打开门时的惊讶。门打开,不是余利,却是个颇有姿色的少妇。我正想问余利是不是在,那少妇看着我,却是一脸尴尬,小声说:“你怎么来了?”我被她这种暧昧的语气弄糊涂了,正想问她是不是认错人了,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高红,谁呀?”被称做高红的少妇向里面大声回答:“一个老同学。”然后对我低声说:“我丈夫在,进来坐吧。”

  我在脑子里狠劲想了一下,可是实在想不出这个少妇是谁。本来想转身就走,可是又一想,我这一走,她怎么跟她丈夫解释啊?说有个奸夫上门,见丈夫在,就赶紧溜了?我可不能做这种缺德事。

  脱鞋进门,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穿着背心,趿着拖鞋,正边看电视边抠脚丫子。电视里是一部港产连续剧,一男一女象疯子似的走来走去。高红介绍:“这是我丈夫刘宾,这是我的老同学……李明。”李明?我看了看高红,不动声色。

  刘宾伸出他那刚抠过脚丫的胖手,我吓了一跳,赶紧指着电视:“你也在看这个啊?我老婆在家整天也看,弄得我世界杯那几天只好到处打游击。”

  刘宾于是把那只手缩回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可不是!我不知道这些娘们咋就喜欢看这些个小青年的风花雪月,没劲没劲。”

  高红给我沏了杯茶,亲热地坐在她丈夫身边:“咱们有两年没见了吧?今儿怎么想起关心老同学来了?”

  “我过来找一同事谈公事,顺便拐过来瞻仰瞻仰你们夫妻的幸福生活。”

  刘宾谦虚地说:“谈不上瞻仰,咱们就一小市民。诶,我和高红结婚那天你没来吧?”

  “哦,那几天我正在北京出差。等赶回来,就得到咱们校花已经沦陷为敌占区的噩耗。我难受得几个月没出门,所以没赶过来朝贺,见谅见谅。”

  刘宾笑笑,对高红说:“你这同学挺逗的。”

  高红也笑了:“他就一贫嘴,其实人挺好的。”

  刘宾说:“看得出来看得出来。你在那里上班啊?”

  “我吗?电视台,瞎混,就制制片,策策划什么的。”

  “嘿,哥们不错啊,都制些什么节目?”

  我轻描淡写地说:“也就雾都夜话、龙门阵、拍案说法什么的。反正哪个节目收视率下降了,我就去弄弄。”

  刘宾满脸崇拜:“呵,都是收视率挺高的节目啊!”随后边抠脚丫边饶有兴趣地向我打听节目花絮,以及女主持人的花边新闻。我跟他瞎掰了一通,他听得眉飞色舞。我向他道别的时候,他还可劲地挽留我。我告诉他实在有公事,下次再抽时间专门谈谈女主持人的风流韵事,他才依依不舍地叫我以后常来玩。

  高红送我出来。

  我说:“你丈夫挺热情的。”

  高红不做声,送上电梯的时候,突然冲上来紧紧地拥抱我。我想提醒她,我不是那什么李明,她却放开我,哽咽着说:“安生,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可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生活很安定。”

  操,原来我真跟她有一腿啊!

  “没事没事,我没想别的,就看看。看了,就放心了。”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了,高红只好送我下楼。电梯下降的时候,她没有再拥抱我。我想握握她的手,说两句安慰的话,她也躲开了。我笑了笑:“再见还是朋友啊。”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一颗泪珠想忍没忍住,掉了下来。我抽出纸巾,递给她,她不接,又抱着我痛痛快快地哭起来:“我真恨你,真恨你!我宁愿你永远没有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这种港台言情剧煽情的对白让我一阵肉麻,但我忍住没笑,沉重地叹了口气:“放心,我会从此从你的生命里消失。”

  电梯到了底楼,我说:“在我消失之前我想问你最后一句话。”

  高红振作了一下,强做镇定:“你问吧。”

  “知不知道紫竹苑怎么走?”

  我看到高红脸上满含期待的表情瞬间土崩瓦解,她伤心欲绝地指了指对面:“就那栋。”转身就走,消失在楼道。

  我上车,把富康转过去,在楼脚找个车位泊好。

  这次没有再错,当余利打开门看到我的时候,满脸惊奇:“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电脑啊!”

  “送电脑?”余利疑惑不解。

  我举起右手,做打电话状:“喂,您好,我是联想重庆销售公司……”

  余利恍然大悟:“啊,刚才原来是你装神弄鬼啊!”

  我大笑:“哈哈,原来你还真够笨啊,这么容易就被套出地址,如果碰上个骗子怎么办?”

  余利嗔道:“哼,你还不算骗子啊!”

  “唉,被你看穿了,我正准备骗财骗色呢。”

  走进余利的屋,以黑白为基调的室内装修很雅致。余利刚刚洗完澡,穿了一件吊带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用浴巾包着,衬出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分外迷人。

  余利边把我让进屋,边问:“怎么又上来了?”

  我告诉她:“我迷路了。”

  “迷路了?”

  “这小区的房子和布局都他妈一模一样,我转来转去就是转不出去,见鬼了。”

  余利笑嘻嘻地看着我:“你是故意的吧?”

  我装着被她看穿的样子:“也有可能。”

  余利于是得意地笑了笑。

  我从冰箱里拿出罐饮料,边喝边对余利说:“刚才我碰上了一件好玩的事情。”

  “怎么好玩的事情都让你碰上啊?说来听听。”

  “刚才我走错了楼,居然碰上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旧情人。”我把刚才的奇遇绘声绘色地跟余利讲了一遍,她听得“咯咯”直笑,但还是不相信:“你真能瞎掰,哪有这么巧的事?”

  “唉,怎么越讲真话越没人相信。”

  “得了吧,你的话呀,十句只有一句是真的。”

  “那你猜猜下面十句话哪句是真的:我爱你,我喜欢你,我想你,我对你一见钟情,我对你一往情深……”

  余利打断我:“没一句是真的。”

  “这不跟你前面的‘十句有一句是真的’矛盾了?”

  余利蛮不讲理:“女人有矛盾的权利。”

  我问她:“怎么办?你是送我,还是收留我在你这里蹭一晚?”

  “随你,如果你要在这里睡的话有地铺。”

  “那不行,地铺我可睡不惯,要不……”我露出坏笑。

  “想得美!哼哼。”

  余利从卧室抱出褥子和毯子,给我铺床。我边帮她边和她说话:“说实话吧余利,我总觉得你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

  “有些事你没说实话。”

  “我怎么没说实话了?”

  “我总觉得咱俩的关系没那么简单,每次见到你我都觉着倍儿亲切,特放松,要是我们以前没什么,我能这样吗?”

  “你呀,只要是姑娘,见到谁都倍儿亲切特放松。”

  “就连你这屋我也象以前来过。就说你刚才铺毯子那个动作吧,我感觉就好象昨日重现一样,好象在很多年以前,这个场景就发生过,历历在目。”

  “你就别借你那失忆来套磁了,我们真的认识没多久。”

  “不对,要不,就是上辈子咱们是一对鸳鸯。”

  余利铺好床:“你就别胡扯了,睡吧。”

  我看着余利,她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眼神闪躲,故着轻松地说:“好了,今天太累了,你也好好休息,明天还得配合我拍摄呢。”

  我看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房间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门反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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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表于: 2003-04-09   
            第十四章

  老唐把他那辆破富康停在我面前,然后从驾驶室出来,坐上了前排副座。见我愣着,招呼:“怎么了,快上啊!”随即想起我失忆,低低地骂了句:“操,还是我来开。明天你自己请个司机吧。”

  我摇摇头,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室。

  老唐夸张地系上安全带:“你他妈行不行?别跟哥们玩儿命啊。”

  “我他妈就玩儿命怎么着吧,哈哈,坐好了。”

  富康“呼”地冲出去,吓得老唐脸都绿了:“哥们,慢点。要不,停车,我打的去。过几天老子就结婚了,可不想陪你疯。”

  拐入主车道,车子平稳地行驶,老唐才松了一口气:“有时候我真他妈怀疑你并没有失忆。你是不是欠谁钱,假装失忆想赖帐啊?”

  “我还怀疑你他妈是不是欠我钱,见我失忆想赖帐呢。要不,干嘛对我这么好,把车借给我使?”

  “操,我他妈算养白眼狼了,这么多年当你是兄弟照顾你,竟然说哥们欠你钱!你他妈还不知道欠老子多少情呢!要不是我,你这家破公司早垮了。”

  “嘿,借个车就上纲上线了哈。你这破车不是一直搁在车库没用吗?我这也算发扬雷锋精神,帮你使使了。”

  “操,我在银行还有几百万没用呢,是不是也要你帮我使。”

  “没问题,只要哥们说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把钱帮你花了。”

  把老唐送到车库,他上了他那辆别克。

  “嘿,我说,老唐,咱们今晚不上哪里乐和去?”

  “我得回家报个到,人家今天亲自下厨弄两小炒,我不好意思不赏光吧?要玩儿,回头给我电话,我找个借口溜出来。”

  “你他妈还没结呢,就成妻管严了!”

  “我这不是给她下点迷魂药,让她放松警惕,以后好开展地下工作吗!”老唐解嘲,关上车门,一溜烟走了。

  我不紧不慢地把车开到医院,停好。

  住院大楼前面的草坪三三两两散步的人群,鸽子在城市上空成群飞翔,住院大楼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象个容光焕发的病人。一只小皮球滚到我的脚下,我抬脚截住了它,正要踢,一个小孩跑过来。

  “叔叔,谢谢你。”

  是个光头小男孩,正是我小时候作文当中经常描写的“大大的眼睛镶嵌在脸上”。那双眼真的大得出奇,好象并不是面部的一部分,随时有掉落的危险。我把皮球捡起来递给他:“小朋友,怎么一个人玩啊?妈妈呢?”

  小男孩指了指远处,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夕阳里微笑着看着这边,见小男孩回头,远远地挥挥手:“绢子,谢谢叔叔。”

  绢子?原来是个小女孩。脸色苍白,看来是做化疗,头发都掉光了。

  绢子再次谢谢,拿着小皮球跑远了。我一直看着她在草坪上同她妈妈一起嬉戏,突然酸溜溜地感到生命的脆弱与坚强。他妈的,这世界上,还有谁比孩子更能这么自然地享受生命呢?

  我眯着眼,茫然地地穿过草坪,正要走进住院大楼,身后传了一个女声:“安生,等等我。”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余利,她手里拿着一台微型数码摄象机,风姿绰约地跑过来,引得满草坪的人都侧目观看。她跑到我身边,满脸激动:“太棒了,我刚才拍下了你和那个小女孩的画面,你难得表现出这么温情的一面。”

  我不屑:“这么说,你一直以为我是个冷血动物?”

  “不是冷血,是你老没正经,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

  “奇怪了,我倒觉得我一直都很正经,而且特真诚,是不是现在的人脑子里没‘真诚’这个词汇啊?要不怎么我老被人误解。”

  “就你这一脸的坏笑,还真诚呢!”

  “怎么了?难道面对一个赏心悦目的美女假惺惺地板起脸啊?”

  “你说什么都有理。”

  “不是我说有理,事实就是这个理。你这就开始上岗了?”

  “嗯,为了拍一期好看的节目,我从现在起,将二十四小时和你寸步不离!”

  “哦,是吗?很荣幸。我正要上厕所。”

  余利冲我扬扬手,并没有真打下来:“你真坏。”

  这句话差点让我起鸡皮疙瘩,怎么就他妈没有一点新鲜的词汇,对一个男同志的好感非得用“你真坏”来表达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是恶俗如此的语言,由一个美女脱口说来,还是让我受宠若惊,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不亦坏哉,轻佻地牵住了她扬起的手。

  余利笑着说:“嘿嘿,来事了哈!”却并没有抽手。

  “鉴于您对我的高度评价,我怎么也得表现表现,是不是?”

  我们边说边笑来到四楼,推开412病房的时候,才放开手。病房里,“小丽”正在数落“小张”,“小张”见我们进来,象溺水的人见到稻草一样,赶紧亲切地跟我们打招呼。但“小丽”的斗志不减,依然唠叨个不停。听了半天,没有听出所以然,似乎是埋怨“小张”刚才在楼下打的开水没开,又象是谴责“小张”单位效益不好,再后来,又追溯到“小张”跟她结婚那年没有大摆宴席,最后的结案陈词是“真窝囊,没用的男人”。“小张”忍辱负重,频频点头。

  妖妖摁响呼叫铃。一会儿,护士进来给妖妖取掉吊瓶,看见我们,正要把我们往外轰,却一下子认出了余利:“你就是都市话题主持人余利吧?”

  余利点点头。

  “啊,我最喜欢看你的节目了……”

  余利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一个忠实观众,饶有兴趣地和她交谈。“小丽”对“小张”的批斗也并没有因为“小张”诚恳的态度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最新结论已经判定“小张”不是男人。病房里乱成一团。妖妖下床,悄悄地碰碰我。我陪着妖妖来到住院大楼前的草坪。

  妖妖苦笑着说:“我老爸老妈就这样,老妈整天唠叨个没完,老爸并没有做错什么,却做出一副屡教不改的样子迎合老妈。”

  “我倒觉得挺好玩,就象相声里的捧哏与逗哏。谁家有你们家那么好运气,天天免费看大戏啊!知足吧你。”

  “我都苦恼死了,你还逗我!”

  “话又说回来,让你在水深火热中挣扎这么多年,是我的错,谁让我没早遇上你,把你解救出来呢!”我伸出双手,充满深情地握住妖妖的手,用力摇了摇,“同志,你辛苦了。从今往后,你算是找到组织了。”

  “呸,对谁都那么甜言蜜语!”

  “那可不!咱共产党的理想可是解放天下劳苦大众。”

  “哼,你以为你是谁啊!”

  “妖妖,说实话,你告诉我,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没有勾搭成奸,怎么也得有点小偷小摸的行为吧?”

  “谁跟你小偷小摸了!”

  “我这么个美男子放你面前,你就真的没有一点淫亵之心?”

  “越说越离谱了,再这么说我可不理你了!”妖妖生气地背过脸。

  “好好好,我不说。”

  可是,陪着妖妖走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问:“别是你有了新欢,看我失忆,乘机抛弃我吧?”

  “我真不理你了!你那么多女朋友,轮得到我来抛弃你吗?”

  “我很多女朋友吗?都谁啊?”

  妖妖不理我,直往前走。刚才在楼下碰上那个小女孩看到她,跟她亲热地打招呼:“姐姐,我们来玩球吧。”

  小女孩的妈妈在一旁说:“绢子,姐姐手有伤,还是妈妈跟你玩吧。”

  绢子撅着嘴:“不嘛,姐姐唱歌好听,我喜欢姐姐,就要姐姐和我玩。”

  妖妖笑着对绢子的妈妈说:“没事,医院里怪闷的,我也喜欢和绢子玩。”

  两人在草坪上欢快地踢起球来。我无趣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我问绢子妈:“这孩子得的什么病?”

  绢子妈轻声说:“白血病,已经化疗了半年,医生说,康复的希望不大。”语气平淡,没有忧伤,甚至脸上还带着微笑,就象说孩子今天早上起来感冒一样。我想,也许是孩子的病让她麻木了吧。绢子妈看着绢子,继续说:“孩子太小,什么也不知道,挺配合治疗的。我答应她,只要她好好配合治疗,康复以后带她去大海边。我们不能做什么,只能让她快乐吧。”

  我本来以为我还得搜肠刮肚找俩词儿来安慰她,这下看来不用了,我顿时轻松了许多,再看妖妖和绢子时,提起了几分兴趣。绢子大概是妈妈有嘱咐,没有大范围奔跑,只站在原地和妖妖把球踢来踢去,两人就为这简单的游戏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脑子一下子回到1989年的亚热带丛林。我们的游戏同样简单。

  “跳啊,跳啊!”

  扁脑壳站在坑沿,浑身冒汗,我们知道那不仅仅是天热的缘故。

  大傻学着日本影片《追捕》的对白口吻:“跳啊!安生不是跳下去了吗?老子不也跳下去了吗?你他妈倒是给我跳啊!”

  扁脑壳定定神:“我他妈不正是在酝酿情绪吗!”沿坑口走了一圈,终于高举拳头,视死如归地喊了声“祖国万岁”,毅然跳进去,随铺在坑口的浮叶一起掉落坑底。我和大傻哈哈大笑,却发现半天没有动静。我们急了,喊:“扁脑壳,扁脑壳!”没有回答,走过去,扁脑壳静静地躺在坑底,一动不动,亚热带的阳光透过树梢照射进来,光柱里是些飞尘在无声地跳跃。

  大傻失声喊:“扁脑壳。”就要下坑底。我拉住他,示意他仔细看看。大傻这才发现扁脑壳身上没有一丝血迹,而鼻子前的一片树叶还在他的鼻息中微微抖动。于是我们悲痛万分地对扁脑壳说:“扁脑壳,你就安息吧!以后我们会在这里给你立一块英雄纪念碑的。”大喊一声,把坑沿的浮土往下揣。扁脑壳一下子跳起来:“你们他妈的太没义气了,想活埋哥们啊?!”“谁叫你他妈装死骗我们!”扁脑壳爬上来,和我们追打在一起。

  哨所旁居然一直没有一只野兽出现,我们辛辛苦苦挖的几个陷阱成了废物。一次,大傻说:“我他妈真想自己一头跳下去!”于是,诱发了这个游戏。我们把陷阱里的竹片拔掉,只留下几片,盖上浮土,用猜拳的方式每人选一个坑跳着玩。游戏很简单,但因为以生命做赌注,倒弄得挺刺激。

  眼前妖妖和绢子安详的一幕,让我觉得生命就象一场梦。我开始怀疑,我的失忆也许是因为我潜意识里想要忘记什么。

  余利总算从住院大楼里出来,不屑地撇撇嘴:“哪里都能碰上热心观众。”但我看她的样子还有点余兴未尽。

  “你们那破节目也有人看?”

  余利满脸不高兴:“你不喜欢不等于别人不爱看啊。”

  “说实话,你们那节目除了你还是了亮点,余外一钱不值。观众看你们那节目,最主要就是为了看你,至少我就是这样。”

  虽然这个马屁拍得如此肉麻,余利还是欣然接受:“也不能说除了我之外就一钱不值,我们的编导、摄像,都是我们台最好的。”

  这时,皮球突然变线向我飞过来,我来了兴致,抬腿就踢,没想到用力过猛,“吧唧”一声摔在地上,脑子里轰的一下,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比我在哨所跳坑还他妈难受。两个余利和两个妖妖在我头上晃动着问:“怎么了?怎么了?摔着没有。”

  我觉得憋闷,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没事,没事。”慢慢地爬起来,动了动身子,真的没事,也许是刚才摔得太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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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2003-04-09   
            第十三章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昏昏欲睡,看着桌上的一大堆文件苦恼。

  昨晚,我一点没睡好。“小张”和“小丽”开大音量在客厅里边吃我冰箱里的水果边看电视,电视里的男女主角哭得稀里哗啦,“小丽”却笑得一塌糊涂。好容易这两位肯上床睡觉了,半夜里又听到客厅里发出可疑的桌椅碰响。我出去打开灯一看,原来是“小丽”,正摸黑满世界找东西。冰箱,厨房,啥也没有。她问:“你那里有东西吃没有?我饿坏了。”原来找吃的!昨天她就一直没停口,这么能吃,怪不得长这么胖。我答她没有,她还乜着眼睛向里打量,好象我会窝藏食物似的。

  早上被尿憋醒,急急如厕,门关着,一拉,不动,在门口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小丽”拿着洗漱用具从房间出来,看到我,大惊小怪:“你这人怎么这样,不知道屋里有女同志吗?”我他妈在自己的屋里穿条内裤还得跟谁请示吗?我看看她,短裤,背心,家居内衣打扮,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好象也没顾忌屋里还有别的男同志。但我还是悻悻地回屋穿上了衣服,刚出来,听到卫生间门响,心想总算出来了。走到门口,“小张”边提溜裤子边从里面出来,看见我,客气地打招呼:“上厕所啊?”这事不明白着吗?但看人家一脸诚恳,也不好意思不回答一下,于是反问:“您刚上完啊?”这下可遭了,一句话勾起“小张”的话头,他站在门口,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向我讲述他有点拉肚子,大概是昨晚吃了什么不洁的东西。还问我冰箱里的东西是不是放了很久了,在哪里买的,有没有通过卫生检验什么的。说着说着,顺便由食品卫生谈到商贩的人格,又捎带谴责了一下社会。这要是追根溯源,还有个完吗?我看,“小张”同志一定是平日被“小丽”同志剥夺了话语权,所以逮住谁,不管是人不是人,都他妈以千载难逢的心态没完没了。我捂着肚子,心急如焚,还他妈得不断点头表示赞同。好容易“小张”说得心满意足,我想,可以进去了吧?谁知半路突然杀出个程咬金,“小丽”约七十公斤的身形异常敏捷地窜过来,一把扒拉开“小张”:“堵在门口干什么?”我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电光火石般闪进了厕所,把我关在门外。

  这会儿坐在办公室,我的脑袋还晕乎乎的。我翻看着公司的人事档案,一一和门外的几个职员对照,总算公司人少,没废多少工夫分清了阿惠、小兰、成航。我怕这帮人知道我失忆坑我,让老唐他们守住我失忆的秘密。桌上的电脑开着,我对着密码框一筹莫展,接连输入了好几个自以为是的密码都不对,谁他妈知道十年后的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以什么做密码啊!

  那个阿惠很负责,我不在的几天,公司的事务井井有条,余利说的那些个噱头广告,也如期实施。阿惠进来,向我汇报了这几天公司的运行情况,我严肃地听着,不时点头。

  末了,阿惠汇报:“这几天紫罗兰内衣广告正在市内个大报登出,我从公司的帐户里提出了十一万支付了广告费,这是单据,请你签下字。”

  我意外地看了阿惠一眼,长得很好看的一张脸,但是不苟言笑。能在我不在的情况下提十一万,看来我够信任她的。

  我埋头签完字,装作无意地问:“公司帐户现在还剩多少?”

  “没多少钱了,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还算没多少钱?那我平时得多少钱啊?我的钱包里本来有三千多块钱,可是,这几天被我用得差不多了,还有几张信用卡,但我不知道密码,不敢到银行去试。

  “你帮我看看电脑,在医院躺了几天,脑子都糊涂了,密码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想,既然阿惠知道公司帐户的密码,那我的电脑她大概也知道吧。

  阿惠微微一笑,飞快地在电脑上敲了几个数字,Enter,进入了。

  “你……”

  阿惠探究地看着我。

  “没事了,你出去吧。”

  阿惠没有问,点点头,出去继续做她的事。

  我对着电脑呆了一会儿。一个知道我密码的女人,我跟她的关系一定不寻常。可是,看她的举动,并没有什么亲热或暧昧,我倒有点糊涂了。

  随后,我有点惊诧于我居然能对电脑操作得行云流水,甚至能上网接收邮件,看来我还没有因为失忆变成白痴。outkook里大多是一些公司来往邮件。其中一封邮件引起了我的注意,只有一句话:很久没有在Q上看到你,想知道你的丛林故事。丛林故事是我心底的秘密,我退伍以后对谁也没讲过,包括古萍、老唐。那么,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和大傻、扁脑壳的丛林?

  我的脑袋又痛起来。医生说,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小血块压着我的神经,有时候会诱发头疼。因为地带太敏感,手术成功的机会只有十分之一,而且有相当的危险性,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出现什么奇迹。我开玩笑说:“是不是想电影里演的那样,再撞一次,就能恢复记忆?”医生严肃地说:“那是电影,导演严重不懂医学常识,如果再撞,甚至有生命危险。当然,理论上也有恢复的可能。不过机率只有几千万分之一,目前医学上还没听说过这种先例。”

  我关上电脑,走上大街,沿着人流慢悠悠地走着。解放碑和十年前相比,变化正如新闻所说的天翻地覆,连街上的姑娘都变得靓了很多。走过一个自动取款机,我插入信用卡,输入刚才阿惠在电脑里敲的密码,登录成功。我看了一下帐户余额,有两万多块,于是取了五千。

  在新世纪商场,一个高个子男人手推车里的东西都垒成金字塔了,他旁边那又高又胖的老婆还在货架中跑老跑去。每看到她在一样食物前停一下,高个子就哆嗦一下。

  我看着他手推车里的雪饼、牛肉干、杨梅、巧克力、饼干、冰红茶、百事可乐……同情地安慰他:“你老婆够能吃的。”

  高个子看见我,有点惊喜:“是你,你跟你女朋友怎么样?”

  操,居然又是一个认识我的人!

  我心不在焉地胡诌:“还那样!怎么,你那位又长胖了?”

  “我正苦恼着呢,你看,她又买这么多吃的东西。”

  “节哀顺便吧!女人要不贪吃,上帝怎么会罚她给咱们男人洗衣服生孩子呢?”

  正说着,胖女人抱着一堆沙琪玛过来扔在推车里。我亲切地跟他打招呼:“嘿,怎么还那么能吃啊?你就不能看在体重的份儿上少吃点?”

  谁知她竟然象看陌生人一样看了我好一会儿,见他丈夫对我微笑着,勉强跟我打了声招呼:“是啊,是啊。嘴馋,没办法。”

  高个子向我介绍:“我和我老婆提前结婚了,不知道你的地址,没有通知你,不好意思。”

  我立马表示生气:“结婚这么大事也不通知我,你还当我是哥们吗?就是掘地三尺,你也得把我找出来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朝贺啊!”

  高个子陪笑道:“办得急,好多亲戚朋友都没有通知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我是他亲戚还是朋友啊?

  我批评他:“结婚这么大事,怎么能这么草率呢?”

  “不办不行啊。”高个子示意他老婆的肚子,我才发现他老婆怀孕至少有三个月了。

  我会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其实心里一个劲笑居然世界上还有奉子成婚这么老土的事。胖女人也尴尬地陪笑,大概怕他丈夫又说出什么有伤体面的事,赶紧道声别,把高个子拉走了。边走边小声问:“他是谁啊?”“不就是上个月我在车站接你,跟我一块儿等人的那位吗?”“什么?只见过一次面?好象几十年的老朋友似的!”“我觉得他挺好的,跟他说话挺投缘。”“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说不定是国际拐卖人口的。见一面就跟你称什么哥们,好象非来我家朝贺什么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不知道安了什么坏心。”“你别把谁都看成坏人。”“就你这种傻样好骗!”……

  我在镜子前站了站,想看看自己究竟长得是什么坏样,身后却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余利。”

  “安生,这么巧碰上你。怎么,买东西啊?”

  “是啊。”

  “买什么?我给你参谋参谋。”

  我左右看看,小声说:“我打算拐卖人口,不过,刚才还没发现合适的。现在嘛……嘿嘿。”

  余利笑了:“啊,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是啊是啊,你怎么这么聪明?看来我的计划要流产了。”

  “别逗了,上次我说给你拍失忆专题,你还说我拐卖人口呢!”

  我看了看余利,只见她穿着一件紧身背心,一条牛仔短裤,衬托出修长的腿,细细的腰,屁股绷得圆圆的,一对乳房象两只乳鸽,在背心下展翅欲飞。说实在的,这样的尤物站哪里,哪里都是诱发犯罪的高危险区。

  我调侃道:“那咱们互相拐卖?”

  余利惊喜:“你是说同意我拍这个节目?”

  我郑重地点点头:“不过,我不喜欢一男的老跟着我,而且一看那种专业的大个机器就害怕,老是有违章被抓住现场暴光的错觉。我要你给我拍,就用个微型数码摄象机,看起来休闲一点,我才能表现得自然。”

  “OK,没问题。”

  “为了加深我们的交流,我建议今天咱们共进午餐。”

  “好啊。”余利显然兴高采烈。

  吃饭的时候,我不断给余利讲笑话,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饭喷我一脸。看来,我们的革命友情已经牢不可破。我暗暗算计,在什么时候向她提出上床,以进一步增进两国间友好合作,推进双边贸易健康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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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2003-04-09   
            第十二章

  走进412病房,里面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看见我们进来,探究地看着。

  妖妖介绍:“这是我的老板安生,这几位是他的朋友……”

  那中年妇女一听,立即放下手中正在削的苹果,却把刀子握在手里指来指去:“你可把我女儿害惨了!她的手现在弄成这样,还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我望着她:“这位阿姨,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她愣了愣,大概不知道我问这话的用意,但还是顽强地说:“这关我们见没见过面什么事?总之,我女儿今后的一切都要你负责。”

  妖妖在床上着急:“妈,这事您别埋怨安生。”

  她转过去,又责怪女儿:“你知道什么!如果今后留下什么后遗症,看你怎么办。”

  我无所谓地说:“大不了我娶了她,反正我们也住在一块儿。”

  妖妖的母亲把眼瞪得老大:“什么?死丫头,你真不争气啊,怎么这么容易上别人的当!妈有一天不看着你,被人卖了还不知道。叫你妈今后怎么抬头见人?”
  妖妖:“妈,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只是安生的一个住客。”

  “孤男寡女,还有什么能说清?不行,你立刻就给我搬出去!”

  我觉得好笑:“阿姨,您别动火,您女儿不是还没被拐卖吗?再说,她现在在住院,您叫她搬到哪儿去?”

  妖妖的爸爸看起来比较忠厚,不过,在家里也一定是个受气的主儿,因为他刚要开口就被他老婆打断:“我说让女儿呆在家里,就在成都找个工作,你偏同意她到重庆来闯一闯,你们爷儿俩真是要气死我!”

  这时,我妈从外面进来,颤巍巍地提着个水壶。妖妖的母亲埋怨:“怎么这么不利落,去半天才打上来!”

  我吃惊地看着她,火了,大声吼道:“这是我妈!不是谁的佣人!”忙迎上去:“妈,您怎么去打开水了?担心您的身子骨。”

  妖妖的母亲有些理亏,想强词夺理说什么,终于没有,恨恨地坐下了。妖妖一脸歉意。

  余利在一旁温言软语地问:“阿姨,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吃了吗?住哪家宾馆?”

  妖妖的爸爸象是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客气地说:“我们接到电话后来不及跟单位请假就从成都赶过来,刚下车就赶到医院,幸好女儿没有什么大事。”

  妖妖的妈妈瞪了她一眼:“什么叫‘没有什么大事’?难道要女儿残废你才甘心?有你这么做爸爸的吗?”

  余利劝道:“这样吧,阿姨,我带你们先去吃饭,可别饿坏了,妖妖在这里也有人照顾,吃完饭再在附近找家宾馆先安顿下来,您说好吗?”

  妖妖的妈妈见她说得在理,也不好发脾气,答应先去吃饭,但坚持说:“我们不住宾馆,女儿不是在他那里租房吗?我们就住那里去!”

  妖妖的爸爸拉住他:“小丽……”

  这声小丽让我他妈差点笑晕过去,水桶腰,短粗腿,脸象发白的馒头,这种尺码的黄脸婆哪里有点“小丽”的意思了?

  “小丽”挣开她丈夫的手,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你懂什么!”随后又补充:“妖妖还说不上什么时候能出院呢,住宾馆得多少钱啊!”

  我估计,她除了节约钱,还有监视我的意思,深怕我不负责任,一甩手跑了,同时,还可以刺探我和妖妖究竟到了什么地步。这女人够精的。

  余利带着妖妖的父母下去吃饭,老唐和代书话也帮他们把行李搬到他车上,准备等他们吃完饭送去我的窝。老妈一脸倦意,我叫她先回去休息。

  病房里就剩下我和妖妖。妖妖表示歉意:“我妈就这脾气,老板可别生气。”

  我故做轻松:“没什么,这种街坊大妈我见得多了,虽然嘴快,其实心直,说到底,也是为你好嘛。诶,妖妖,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跟我就住客那么简单?”

  “对啊。怎么了?”

  “不对劲啊,就没什么风流韵事?我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好象不至于那么不解风情吧?”

  “去你的,孤男寡女住一块就一定得发生风流韵事啊?”

  “真没有?”

  “真没有,咱们就纯粹是革命友谊。”

  我松了一口气:“这我就放心了!”

  妖妖不解:“放心什么?”

  “既然咱们是清白的,你妈就是要栽赃陷害也没门了。哈哈。”

  “我妈什么时候要栽赃陷害你了?”

  “你没见她一副准备把你大甩卖的样子?”

  妖妖醒悟,伸手要打我,因为动作过大,扯了受伤的手臂,疼得呲牙咧嘴。我赶紧轻轻地扶着她:“别动别动,你不知道你的手臂上着石膏吗?”

  妖妖疼得眼里涌出了泪花,委屈地说:“谁叫你故意逗人家了!”

  “好好,我不跟你开玩笑了。”

  妖妖躺下,看着我,突然充满好奇地对我说:“安生,你的记忆真回到了十年前?”

  “刚才叫我老板,现在又叫我安生,究竟你以前是怎么称呼我的啊?”

  “有时候叫你老板,有时候叫你安生,怎么?不可以啊?”

  “可以可以,这证明我们的关系正是革命加爱情。”

  “去,谁跟你革命加爱情啊!”

  嘴里虽然满不在乎地油着,心里却有种被人居高临下逼视的心怯。对方似乎知道我的一切,而我对她却一无所知。医生说,我们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我紧紧地抱着妖妖,而我的窝显示,我们似乎无染,真他妈矛盾。再说,以我对古萍的不耐烦,没理由我会对另一个长得象她的姑娘有兴趣啊。

  妖妖:“安生,你跟我说说十年前你什么样?我想,这会儿那段日子在你的脑子里就象昨天。”

  “十年前啊?没什么说的,就一无业游民,整天瞎浑。”

  妖妖还想问什么,我的电话响了。

  “喂,安生吗?你在哪里?”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自从我失忆后,老有姑娘给我打电话,我他妈也不知道他们是谁。看来我的风流韵事确实不少。

  我客气地回答:“是我,请问您是谁?”

  “我是谁?你真失忆了?我还以为老唐开玩笑呢!可是你再失忆也不能忘了我啊,我是阳阳。”声音顿了一下,接着说,“你的女朋友。我刚带旅行团回来,就听说你出了事。你现在在哪里?我赶紧过来看你。”

  我捂住话筒,转身问妖妖:“你认识一个叫阳阳的姑娘吗?”

  “认识,见过一次,她打来的?”

  “嗯。”我点点头,问,“她是我女朋友?”

  妖妖不说话。

  “是不是啊?”

  她转向我,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你跟我说过,你跟她上过几次床。”

  “她漂亮吗?”我问,但是马上笑话自己,“我他妈真废话,咱安生看上的妞会是什么次品吗!”

  妖妖配合着笑了笑:“她是挺漂亮的。”

  我于是继续接电话:“我在医院里。”

  “那我马上过来看你!”

  “我已经出院了。要不,我过来看你吧。”

  “也好,我刚下船,得冲个凉,你过我这里来吧。”

  “你得告诉我地址啊。”

  “民族路139号2幢一单元7楼B座,你能找到吧?”

  “废话,一大老爷们,能找不着路吗?”

  我好象就在昨天还对一切都十分厌倦,生活就象惯性,一辈子一眼就能看到底。失忆,使已知变成了未知,突然使我对生活产生了兴趣。

  赶到阳阳家,果然,阳阳是我所喜欢的那种姑娘:长相漂亮,却没有漂亮姑娘的做作,一见面,就跟我来了个火热的拥抱。她穿着薄如羽翼的睡裙,玲珑剔透的身段欲隐欲现。我并没有急着解她的衣服,她倒一下把我按倒在床上:“来吧!”大老爷们岂能示弱?“小生乐意奉陪。”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

  当两个热情的肉体交融在一起,阳阳的嘴唇在我颈边摩挲,喃喃道:“我爱你我爱你。安生,说你爱我,说你爱我。”我没有吭声,专注地动作,让身下娇小的躯体快乐地抖动,看着阳阳微闭着双眼迷醉的脸,冷静地控制着节奏。

  当高潮开放,我们互相摊在对方怀里,阳阳用手指轻轻地划着我的胸膛:“安生,听说你失忆,我真怕失去你。刚才为什么你不说你爱我?以前每次做爱,你都会说的。”

  “是吗?”我懒洋洋地抽着烟,“可是我没有一点印象。”

  “我要你现在对我说。”

  “说什么?”

  “我爱你。”

  我沉默了一下,觉得他妈的实在可笑,看着阳阳,问:“就那么重要?”

  阳阳和我对视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从我手上夺过烟,大口抽了两口:“妈的,有时候我觉得你他妈根本没失忆!”

  我倒觉得她这种豪爽的样子十分可爱。

  回到我那窝,打开门,我被吓了一跳。只见桌上乱七八糟放着些菜,卫生间响着“哗哗”的水声,厨房里也有动静。我小心地走过去,迎面一张脸对我笑了一下:是妖妖他爸,正围着围裙在做菜。卫生间传来一声喊:“小张,给我拿下毛巾,在旅行袋里,刚才我忘拿了。”这声“小张”再次在我脑子里取得惊人的效果,我看着“小张”满额头的皱纹,当即大笑出声。妖妖他爸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找出毛巾,塞进卫生间。

  一会儿,“小丽”洗完澡,穿着家居女式背心大大咧咧地走出来,看了看满桌的菜,高兴地说:“真香!”拿起筷子不客气地吃起来。“小张”解了围裙,也坐过来,向“小丽”邀功:“佐料不齐,要不,能弄得更好些。”“小丽”象领导一样表示赞赏:“不错不错,已经很不错了。”

  我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看电视,“小张”客气地对我说:“一起吃点吧?”我摇摇头,到冰箱里拿矿泉水,却发现里面空空如野,虾仁、西波肉串、火腿肠、冻水饺……统统都摆在了桌上,“小丽”和“小张”正吃得津津有味。

  操,这究竟是谁的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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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2003-04-09   
            第十一章

  我坐在电视机前不停的换频道。有一会儿,仿佛睡着了,却又突然惊醒,看到电视屏幕上的主角由中国人变成了外国人,热闹的建设场面也变成了温情脉脉的亲吻。

  我关掉电视,又打开,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不就他妈的失忆吗?至于世界末日来临把所有的人都赶走一个人躲在屋里不吃不喝不睡不拉象个被遗弃的孤儿吗?操!

  记得以前看过一则报道,说某某摔了一跤,不光忘记了自己,还操着他自己压根就没有听说过的另一个民族的语言,饮食卫生习惯也全他妈变了,爱吃半生羊肉,象狗一样在马桶边撒尿。那时,我不也渴望某一天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忘了一切,象个婴儿,从头开始,有挣不完的钱泡不完的妞,不必爱谁对谁深恶痛绝,不用对过去的任何过错有他妈的一丁点负罪感吗?这场车祸应该是天遂人愿,我不但忘了过去,还一下子从一个无业游民变成了老板,摆脱了那个絮絮叨叨叽里呱啦不知所云时刻想着改造旧中国的古萍,天上掉下个美女和我同居,这样的馅饼我他妈夫复何求?

  我拿起电话:“老唐,你他妈快开车过来,咱们找个地方大吃一顿去,老子饿坏了!”

  老唐大概是一直等我开口,这时候就是叫他把妞让给我也会兴高采烈:“好,好,我这就过来,你等着。”

  趁等老唐的时间,我简单地看了一下我那窝。还是那个蜗居,但装修得挺象那么回事。我象进入别人家的小偷,东瞧瞧,西摸摸。两间卧室都有人住,而且很显然那个长得很象古萍的姑娘妖妖并不跟我睡在一张床上,这使我有些沮丧,但也由此对我和她的关系产生了一点兴趣。妖妖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有股子女儿的体香。床头有个相框,我拿过来看了一眼:妖妖在解放碑人群中做妩媚状。放下,突然感觉有些怪,不知道是妖妖的姿势还是照片本身。

  我的房间乱成一团遭,触鼻的汗臭和烟味儿。要是古萍在,一定又会皱着眉头,边收拾边数落我:“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一点没个收拾?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这屋里还不成了垃圾场!”就象她是我的救世祖,离了她我就活不下去。现在看来,没有她,我活得似乎倒挺自在,房间里乱七八糟的烟灰缸、袜子、内裤,处处显出我的生活的闲散随意。

  很快,老唐摁响了门铃,就象他一直就躲在门外。

  “哥们,总算想通了?”

  “还不行,呆会儿吃完饭,麻烦找俩妞给我做做思想工作。”

  “哈哈,我就知道,你他妈再怎么失忆,对妇女同志的热爱怎么也不可能忘了!咱们上哪里吃饭去?”

  “我他妈怎么知道,总之哪里贵上哪里吃去!”

  “好,咱们上万豪吃海鲜去!”

  代书话和那个余利在车上等着,代书话坐在副驾驶坐,我只好坐进后坐。

  我对余利说:“看起来我们怪亲热的,咱们是什么关系?”

  余利白白眼:“我跟你没关系。”

  “说实话吧,我承受得了。是不是刚开始你顶讨厌我,后来我想方设法追你,弄得你对我一往情深,然后我乘你不备,跟另外的姑娘好上了,你跟我要死要活,结果没死成只好对我死了心,现在有点余情未了,强忍悲痛装出不待见我的样子?”

  “有你这么臭美的人吗?”

  “或者反过来我对你没意思,你受不了居然有男人对你轻视,于是蓄意报复,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无耻地勾引了我,然后把我象烂泥一样的扔掉,从此见我就象见到抹布?”

  “我看你不象失忆的样子啊!”

  “这么说我猜对了?”

  余利嘲讽:“你真聪明!”

  “过奖过奖,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非A即B,要猜错还真不容易。”

  余利笑了:“你还真能贫!”

  走进万豪,这里富丽堂皇的装饰和一本正经的人们让我浑身不自在,服务小姐都他妈蜡像似的,假模假式地笑着:“欢迎光临。”不就盯着客人的钱包吗!

  老唐熟练地点了菜。我问他:“你跟代书话从小也算青梅竹马,可她们家后来不是搬到成都去了吗?怎么在茫茫人海中又遇上了?”

  老唐说:“九七年重庆直辖,他家老爷子回来做官,跟我家老爷子算同僚,就门当户对上了。”说着,凑上来放低声音说,“我估计是因为小时侯我往她碗里扔虫子,她这是伺机报复呢!”

  代书话打了他一拳:“谁稀罕你了!说到底不就一下九流的商贾吗!”

  “商人怎么了,这社会,有钱的就是大爷!不过,您永远是我的领导。”老唐媚笑着。

  我操!这还是我认识的老唐吗?这厮曾发誓说这一辈子不会被一个女人拴住,要永远做钻石王老五,阅尽人间春色,如今却是他妈的一副小男人状奴颜媚骨卑躬屈膝。

  吃饭的时候,余利告诉我:“安生,我有个节目策划,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我边狼吞虎咽,边说:“呵,这么信任我啊?是不是过去我老给你的节目出馊点子骗观众啊?”

  余利笑了:“说实话吧,安生,其实我们认识没多久,不过,你这个人是挺逗的。”

  “没说实话吧?没认识多久怎么知道我挺逗的?”

  “是这样的,本来我想拍你的那个广告噱头,可是你现在突然失忆,这个节目实际上已经没有办法进行。但我有突然有个更好的主意,就是以你的失忆为主题,拍拍一个失忆人的生活和感受,一定能吸引观众。”

  “不行,你这不是拐卖人口吗?我失忆已经够惨了,还要向世人展览啊?”

  “我们可以在节目拍摄过程中帮你找寻记忆。”

  “我不想找回记忆,这样挺好。要是我恢复记忆后,知道咱们的关系是B,也就是你象抹布一样地抛弃了我,那我不是太没面子了?”

  “不管过去怎么样,它总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我宁愿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得了,吃饭吧。”

  余利无奈地叹了口气,求助地看着代书话和老唐。老唐对她说:“余利,暂时别谈这件事吧,安生还没倒过时差呢。”

  吃完饭,我说:“走,谁带我看看我的公司去?”

  代书话:“你不看看妖妖去?”

  “不是有我妈在那里陪着她吗?我去能干什么啊?”

  代书话摇摇头:“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上车以后,我还是改变了主意:“去医院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妖妖有点回避,象是害怕她会揭起我记忆深处的东西。自从老唐告诉我古萍死了,我就一直逃避提起古萍,而一见着妖妖,古萍那苍白而固执的脸就会浮现出来,好象阴魂不散。我不知道古萍怎么死的,但愿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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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2003-04-09   
            第十章

  暗红的灯光,暧昧的情侣,无聊的侍者,繁复的饰物,理查德的钢琴曲“秋日的私雨”象尿撒落马桶的声音。我站在门口,没有找到打错电话的傻妞,却看见老唐陪两个姑娘在一张桌子上神侃。他看到我,抬起头,打了个响指:“安生,这里。”

  我边走边东张西望,还是没有发现有孤身女子的出现,管他的,先跟老唐坐一会儿,顺便泡泡他身边那两个漂亮姑娘。

  老唐看着我:“操,怎么穿成这样?”

  “在美女面前文明点,操什么操!我从医院偷跑出来,所以只能穿病员服。”

  “出什么事了?”

  “他们说是车祸,其实屁事没有。”我看看那俩妞,穿着象正经人家的孩子,模样真他妈不赖,老唐什么时候人模人样带这样的姑娘在咖啡屋里正襟危坐过啊!我对老唐眨眨眼:“嘿,长进了。”

  “什么长进了?我他妈现在是妻唱夫随,党到哪我就跟随到哪。”

  “你从良了?”

  “你他妈别告诉我今天才知道我和代书话小姐于下月八号结婚啊!”

  “代书话?”我疑惑地看了看老唐身边那姑娘,别说,真还是她,“哈哈哈哈,就是从小住你隔壁,鼻涕挂得老长,老被你欺负,后来搬走了的那个小姑娘?我记得有一回你还弄条毛毛虫扔她碗里,弄得她从此不敢用碗吃饭,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恭喜恭喜。”

  代书话一脸的不自在。老唐也有点不高兴:“你他妈这是怎么说话呢?”

  一旁的另一个姑娘撇撇嘴,在旁边插话:“别理他,今天下午他也跟我绕了半天圈子。”

  我看着她:“我跟你绕圈子?请问小姐贵姓?住哪里?家中可有父母?”

  那姑娘冲着老唐说:“看看,又来了!”

  老唐倒很感兴趣:“你小子怎么跟人家绕圈子了?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人家余利了?”

  哦?她就是余利?虽然谈不上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也还真有几分姿色。原来她跟老唐认识,这就好办多了。

  我伸出手:“余利同志,您好!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余利笑了:“去!”但还是把手伸给我,我们象革命同志一样礼貌性地握了一下手。

  余利笑着问:“你真出车祸了?怪不得你神叨叨的,别是撞傻了吧。”

  “真的?你别吓我。你是医生?给我诊断诊断,看我是不是真傻了。”我说着,挪动椅子,挨着余利坐下,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余利在我的眼神的逼视下居然脸红了,打了我一下:“可不是真的傻了!”哈哈,有戏!

  代书话不屑道:“老没正经。”

  余利收住笑,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下午跟你说那事怎么样?”

  “什么事?”

  “就是紫罗兰广告的事。”

  “我不跟你说了吗?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广告公司的老板,我就一无业游民。诶,不信,你可以问老唐!”

  老唐做出左右为难的样子。代书话在一旁开腔了:“安生,余利是我最好的同学,她在有线台做城市话题节目,她对你那个广告的事很有兴趣,这其实也是对你们的宣传,你就别推托了。”

  “我说你们都怎么了?非要把我当老板!我不是不想当老板,不是眼下时机还不成熟么。老唐,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唐苦笑着说:“要我说什么?你他妈装疯卖傻,我怎么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们这不是合谋起来欺骗人家无知少女么?我可不能干这么缺德的事。余利,我告诉你,你可别信他们两个。我说的都是真的。”

  余利被我真诚的样子弄糊涂了,看着老唐和代书话。

  老唐腾地站起身:“你他妈闹也闹腾够了,现在就一句话,你帮不帮余利?”

  “帮,这么漂亮的姑娘,谁忍心不帮啊?”

  老唐这才坐下来。

  我问余利:“你是要我帮你杀人还是生孩子?”

  老唐当下气得鼻血狂喷。代书话气愤地说:“余利,这小子不识抬举,咱们别理他,走!”

  我也站起来:“好,我也走,古萍还在医院呢。”

  老唐气急败坏:“你他妈还有心吗?连古萍也拿出来说事玩儿。”

  我倒糊涂了:“我怎么说事玩儿了?她是在医院嘛!跟我一块出的车祸。”

  老唐和代书话打了个冷战,互相看了一眼。老唐还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代书话勉强笑了笑:“老唐,咱们怎么都得去看望看望……古萍吧?”

  走出咖啡屋,我正要伸手打的,一辆别克停在眼前,我想绕过去,车门打开,老唐伸出头:“干嘛?快上啊!”

  我上车:“呵,什么时候连车也买了?”

  “你真不记得了?这车咱们哥儿俩一起去挑的,上次你去九寨沟还借出去,把车给我挂花回来呢。”

  “真他妈逗,我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

  老唐不再说话,一行四人来到医院。

  推开412房,老妈正守着古萍唠嗑。古萍看见我进来,“哧哧”直笑:“阿姨跟我说了好多你小时候的事。”

  老妈就是这样,我每认识一个姑娘,她都要向人家介绍我小时候怕鬼,半夜听到猫头鹰叫,把头蒙在被子里直发抖;一次在学校爬树,被老师发现,滑下来的时候擦破了小鸡鸡的皮,整一个月只能蹲着撒尿;因为长得秀气,在学校体检的时候被错编进女生的队伍里,结果检查时吓医生一跳……

  老唐指着妖妖问:“这就是你说的古萍?”

  我没好气地说:“操,你不是认识吗?”

  老妈倒数落起我来:“你看你多粗心,连人家姑娘的名字也记错,人家不叫古萍,叫妖妖。”

  “妈,你瞎插什么嘴啊!”

  老唐同情地看着我:“安生,医生没说你有什么病?”

  “你他妈就这么盼着我有病?”

  “没病你干嘛把妖妖说成是古萍?”

  我哭笑不得,问古萍:“你不叫古萍?”

  古萍认真地点点头:“我叫妖妖啊。”

  我笑了:“你们都怎么了?合谋欺骗我啊?想达到什么目的?”

  老唐、代书话、余利互相望了望。老唐终于郑重地对我说:“安生,你可能失忆了。”

  我急了:“你他妈才失忆了呢!告诉你,往事可是历历在目。近的,前天你带我到伊甸园去泡妞,你嫌那里的姑娘不漂亮,又换到METO,消了火带姑娘出去消夜,在大排挡跟一帮人打了一架。昨天你刚刚在工商局拿到装潢公司的执照,为了庆祝,你他妈又叫我去泡妞,结果出门踩了块玻璃,去医院缝了两针。远的,你小子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爬女生厕所窗户被老师逮住,差点被开除……”

  老唐一脸尴尬。代书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问我:“现在是哪一年?”

  “你不会这么白痴吧?一九九二年,怎么了?”

  余利惊呼:“他的记忆回到了十年前。”

  “什么?你们别告诉我现在是二零零二年,我他妈荣幸地活在上个世纪!”

  一屋的人都不说话,只有老妈拉着余利反复问:“我们家安子怎么了?”

  老唐把我拉到护士值班室,拿起电视遥控:“什么也别说,让你看看电视新闻。”

  田里,农民伯伯挥汗如雨;工厂,第一季度取得了好效益。没他妈什么特别。老唐于是另外换了个台。美国总统布什正在发表电视讲话。

  “操!这不是布什吗!”

  “你说的布什十年前就退休了,这是他儿子小布什!”

  我根本就不相信老唐的一派胡言,但新闻后的字幕明白地提示我,现在是二零零二年四月一日!操,愚人节,我他妈感觉被全世界愚弄了!

  我疯狂地换台,但只能更加证明老唐说得没错:我他妈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我把十年来的我丢了!

  我故做镇定地问老唐:“那古萍呢?”

  老唐看着我,有些难以启齿。

  “你他妈告诉我!这世界还他妈有比失忆更严重的吗?!”我对老唐咆哮,把值班室的护士吓得脸都绿了。

  老唐一字一顿地说:“古萍死了。”

  我脑袋“轰”的一下,背贴着墙,慢慢地滑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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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03-04-09   
            第九章

  白色。白色。白色。

  我睁开眼,知道自己在医院,可是怎么进来的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病床旁伏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我正疑惑她是谁,老太太察觉了动静,抬起头:原来是我妈。看起来老了十岁。

  “安子,你醒了!”老妈激动地扑过来,拉住我的手,满眼泪花,就象我是久经考验的地下党员,在非人的折磨下死里逃生,迎来了亲人。可是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感觉不对劲。

  “妈,我干嘛躺在医院?”

  “你呀,开车那么不小心,以后还是专门雇个司机吧。”

  我?开车?雇司机?我被老妈弄糊涂了。不过,她一向语无伦次,经受儿子躺在医院的刺激,她没有说出外星人袭击地球已经是比较正常的了。

  我试着坐起来,活动活动关节,嘿,一点事没有。他妈的,这不是坑我吗?没病没灾的把我拉医院来干吗?

  “医生,医生!”

  一个年轻的医生跑进来,见我站在地上,严肃地说:“躺回去,躺回去!”

  这种刚从学校毕业的医生就喜欢装严肃样,以为这样就能唬住病人,操,我可不吃这一套。

  “我好好的躺病床上干吗?”

  “你有病。”

  “你才有病呢!别以为你是医生就可以胡说八道,法官判定人有罪还得讲证据呢,我他妈能蹦能跳的有什么病?”

  “目前看,你只是暂时昏迷,其余一切正常,但根据临床经验,你还得留院观察……”

  “一切正常!这不就结了!妈,别理他,我们走。这些大夫,就知道坑人,一点感冒流鼻涕就让你住半个月,咱可不是公费医疗。根据临床经验?根据临床经验咱们得把家产全陪进去才能出院。”

  年轻医生苦笑不得。

  老妈拉住我:“安子,你听医生的,留院观察几天吧!出车祸这么大事,保不齐没个后遗症什么的。”

  “啊?我出车祸了?怎么我一点伤没有?”

  年轻大夫说:“你是没什么事,和你同车的那位姑娘可就严重了。”

  “同车的姑娘?”我努力搜索了一遍,没有印象,问医生:“她怎么了?”

  “小臂骨折,现在正用钢板固定着,起码得三个月以后才能拆线。”

  “这姑娘……跟我没关系吧?”

  “你说呢?送进医院的时候,你一直紧紧地抱着她。”

  “……她住哪房?”

  “就住对过,412。”

  我轻轻地推开412病房,一个姑娘半躺在病床,右手固定在床沿的钢板上,正打着吊滴。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脸。我一点不废劲地就认出了她:古萍。

  没劲!当年轻医生说我一直抱着一个姑娘的时候,我突然想,也许是一个陌生的漂亮姑娘,没准一场车祸给我带来一场艳遇什么的。原来是古萍!

  “你没什么事吧?”

  古萍看着我,有些吃惊:“这还叫没什么事?我的小臂都折了!”

  古萍就是爱大惊小怪,在家里她连老鼠都不怕,弄一根铁钳满世界去追,偏偏见到一只蟑螂都会大呼小叫东躲西藏。

  “这不是接上了吗?”

  “接是接上了,不过,医生说,以后这只手不能提重物。”

  “家里有什么重物让你提了?”

  “家里?什么家里?我跟你都‘家里’了?刚从病床起来就贫起来了。”

  “对,咱们不是家里,只是同居。”

  “同居也不是!我们只是室友。哼。”

  古萍就是这样,跟我同居,却满脑子清高,从来不敢正视我们奸夫淫妇的身份,跟她的同事老是谦虚地介绍:“这是我丈夫安生。”如果人家不了解情况,她干脆介绍:“这是我同学。”现在倒好,又突然换了爱好,我的最新款式又变成室友了!

  这时,一个护士走进来,看见我们,用和刚才那位医生一样严肃的表情说:“你们怎么进来了?出去,出去,病人需要休息。”

  微笑服务已经提了这么多年了,不知道这些个医生大爷护士小姐怎么就笑不起来,整天哭丧似的,怪不得医院总是看起来阴森森的。

  “我是这位姑娘的室友、同学兼丈夫,难道我不能来看望她?”

  “那也不行,医院规定有探视病人时间,请你们快出去!”

  “你轰什么啊?我也是病人!”

  “你是病人?哪床的?”

  “对过,411。”

  “那你更得回你的病房去!”

  她命令式的口吻把我惹火了,我做出一副视死如归宁死不屈的架势。

  护士拿我没辙,立刻跑到走廊喊:“刘医生,刘医生!”

  刚才那个年轻医生跑过来:“怎么了?”

  “你的这位病人,不好好呆在自己的病房,跑这里来捣乱,影响我的病人休息。”

  刘医生忙低声下气地求我:“你怎么跑这边来了,快回去躺在你的床上吧,我正要给你量体温呢。”

  我这才不情不愿骄傲地回到了自己的病床。

  老妈劝我:“安生,都这么大个人了,你的犟脾气怎么就改不过来呢?”

  “我哪里犟了?是他们跟我过不去。什么他妈的破规定,男人不能探望自己的老婆?”

  老妈一听,喜笑颜开:“对过那姑娘是你对象?”

  “妈,你怎么了?你不是见过吗?”

  “我再过去瞧瞧,人家一个人呆在那里,多不合适。”老妈乐颠颠地过去。一会儿又沮丧地过来:“人家说不能探视。”

  “不能探视,你怎么能留在这里?”

  “我是陪护啊!赶明儿,我改陪护那姑娘去。对了,安生,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都跟你说多少遍了!古萍。”

  “古萍?这名字怎么听着怪熟的?”老妈一个人嘀嘀咕咕。

  突然,电话响了。我到处找,没有。老妈指着枕头底下:“你的手机!”

  我的手机?我什么时候有手机了?看来又是古萍干的。一次,古萍单位有个聚会,非要让都带家属。她怕我出去丢她的脸,给我买名牌西服,名牌皮鞋,还买了个传呼给我别上。我偏偏换了件脏兮兮的蓝布衣服跑去,上面还满是洗不掉的油漆——那是我漆我那窝时沾上的。你猜她怎么给人介绍?——“我丈夫是画画的。”天!弄得整晚不断有崇拜艺术家的女青年跑来向“安老师”请教人生哲学问题,也不管哲学和画画挨不挨边。那晚我煞有介事地阐述了一个高尚的人应该有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并以艺术的眼光发表了对婚姻家庭的看法,把那些青年女性哄得一愣一愣的。古萍后来对我的表现表示满意,但她还是批评了我:“你干嘛靠人家姑娘那么近?还把手搭在人家肩上!”我说:“我那不是为了表示艺术家的平易近人吗?”从此以后,古萍就再也没有带我去和她那帮白领同事聚会了,我倒乐得逍遥。

  我从枕头下翻出手机,接听。

  “最近你很忙啊?”是个娇滴滴的女声,但我听不出来是谁。

  我一本正经地说:“是啊,我正准备和嫦娥商谈月球开发计划,但布什声称这将涉及美国的主权问题,我现在正在华盛顿和他进行亲切磋商。”

  “哈哈,你真逗!”

  “谢谢栽培,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哦,听说你的公司拿下了紫罗兰内衣的第一期广告发布权,而且还是一个很有噱头的创意,我想在事件中跟踪采访,推出一期城市话题专题节目。”

  操,这傻妞是谁啊?我心里狐疑,但还是镇定自如地说:“这种小事情就不要麻烦我了嘛,不到两个亿的项目都请你找我的秘书,她会接洽你。”

  “秘书?她是谁?电话多少?”

  “貂禅,请拨12345转54321。”

  那边顿了一下,问:“你是谁啊?”

  我反问:“那你是谁啊?”

  “余利!”

  “余利?我不认识,你打错了,请别浪费我的宝贵时间。”

  挂线。

  放下手机,一会儿,又响了。我接听,还是那傻妞。

  “喂,笑死我了,刚才我打错了电话,一个二百五接听电话,说什么开发月球,哈哈……”

  我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我就是那二百五。”

  “啊?又打错了?”

  这次是那边挂线。我估计她又得第三次打来,饶有兴趣地等着。果然,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这次,那边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喂,是安生吗?”

  “是我。”

  那边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你了,怎么回事,刚才两次打错电话,我还以为我把电话记错了呢!”

  “您没记错,三次都是我接听的电话。”

  “啊?原来你一直跟我闹着玩呢?”

  “你是余利?”

  “是啊,我是余利,上次不是给你名片了吗?”

  “可是我真不认识您。”

  “安生,你就别开玩笑了。这个选题我得赶紧给台长报上去,你现在给我个初步答复行不行?”

  “小姐姑姑奶奶姥姥,我是安生没错,可是我不是什么公司老板,我就一无业游民,我答复你什么啊!”

  “我不跟你闹了,今晚八时,玫瑰咖啡屋,咱们见面再细谈。”

  “可是我根本不认识您,跟您谈什么啊?谈谈人生理想婚姻家庭什么的?也许那样咱们还能有点共同语言。”

  “不管了,晚上八点,不见不散!”

  “嘟嘟嘟。”那边把电话挂了。

  操,这都什么事啊!我他妈凭什么跟一傻妞不见不散?你就等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去吧,大爷没时间陪你!我倒头呼呼大睡。

  一会儿,爬起来,想了想,回拨了个电话:“喂。”

  “喂,安生啊,什么事?”

  “那什么……玫瑰咖啡屋在哪里?”

  “就在民生路。”

  “问你一句话,你得老实回答。”

  “好。”

  “你长得漂亮不?”

  “哈哈,真逗,你不是见过吗?”

  “见过也要你回答。”

  “那还用说?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好,我准时来!”

  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法,你要真闭月羞花,老子就充当一回摧花狂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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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03-04-09   
            第八章

  1989年的丛林,连阳光都深刻得一塌糊涂。

  我从望远镜里看着对方哨所。同样绿得发蓝的树叶,刺眼的阳光,安静的小屋。一个裸着上身的缅甸小伙子出现在我的视野,他靠在窗口,也在用望远镜百无聊赖地四下观望。他看到了我,向我挥挥手,灿烂得象少女的笑脸触手可及。如果他是个女人,我一定会爱上他。

  三个人,一个哨所,只有一堆学习文件和边防纪律,以及一个月前的被翻破的《解放军报》,另外就是一只时好时坏的收音机。

  “亲爱的听众朋友,你好,这里是云南人民广播电台空中走廊节目,我是主持人亚欣……嚓、啪啪、叽……呜……”

  “我操你大爷!”大傻使劲拍着破收音机。

  收音机我自岿然不动,继续保持坚强的革命气节。大傻气得把它望地上一顿。过一会儿,躺在落叶中的收音机自己响了:“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迷人的故乡,桃林环抱着秀丽的村庄,桃花映红了姑娘的脸庞……”蒋大为满含深情的歌声在没有桃树的亚热带丛林里回响。大傻靠着树干半躺着,静静地看着丛林上方的蓝天。扁脑壳用军刀一丝不苟地削着竹片,刀锋削过竹片的“嚓嚓”声有节奏地应和在歌声里。一只蚂蚁在我旁边负着比它体型大几倍的虫子进行长途跋涉,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它吸引。

  “好了,听众朋友,下面这首由崔健演唱的‘一无所有’是由边防某军战士……”

  大傻一翻身站起来:“别闹别闹!快听,咱们点的歌!”

  “谁在闹?就你他妈一个人在嚷嚷。”

  大傻把收音机捧起来,不料电波又断了,亚欣甜美的声音消失,代之于一阵“嚓嚓”的杂音。

  我埋怨大傻:“叫你他妈别动,这破收音机!”

  大傻不理我,仔细地转动方向,崔健那嘶哑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我们跟着收音机一起大声吼叫:“喔喔喔……你这就跟我走,喔喔喔……你这就跟我走……”

  “这三个战士很有趣,每次都点同一首歌送给自己。在这里,亚欣深深地祝福你们永远的幸福和快乐……”

  在哨所的两年,一直是亚欣甜美的声音和崔健歇斯底里的吼叫伴随着我们。我们在想象中勾画着亚欣的样子:一个二十来岁的青春女子,瓜子脸,大眼睛,一说话就笑,温柔,大方,善解人意……亚欣成了我们三人的梦中情人。

  大傻发誓:“我退伍以后一定要赚大钱,然后娶亚欣。”

  我嘲笑他:“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哪点象会发财的样子?再说,就算你有一天发了财,亚欣也不会看上你——瞧你尖嘴猴腮的傻样!”

  “你以为你帅?象个傻头傻脑的二百五。说不定人家亚欣就喜欢我这种粗犷型的!”

  “还粗犷呢,都粗犷成大猩猩了!”

  扁脑壳在一旁不屑地说:“你们的理想太他妈共产主义了,我比较现实,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把她拉到一僻静之所,强奸完事!”

  “操,变态!”

  “错,不是变态——简直他妈的极度变态!怎么能强奸呢?咱哥儿怎么办?撂一旁黄花菜歇凉替你扛大刀呢?怎么着也得轮奸吧!”

  “哈哈哈哈!”

  大傻向树干猛踢一脚,说:“他妈的,哨所连母猪都看不到一个,出去以后老子一定要干一个班的姑娘来补偿补偿。”

  扁脑壳不服气,吐了口痰:“那我就干一个排。”

  “老子干一个连!”

  我对丛林喊:“我干你娘!”

  ……

  一年后,我离开哨所,第一件事就是来到昆明,完成大傻和扁脑壳的遗愿。我手捧一束鲜花,来到云南电台,向门卫打听亚欣。门卫让我在来访名单上登记。我在来访事由一栏上写道:“向亚欣同志转达两位边防战士的深深敬意。”我正埋头填时间,可是想来想去把日期给忘了,正想问门卫,门卫拍拍我的肩:“不用写了,亚欣来了。”我抬头,一只四十多岁的“母猩猩”正推着自行车出来,一照面,我他妈当时差点没把早饭吃的油条全吐出来。这就是“深深地祝福你们永远的幸福和快乐”的亚欣?这玩笑开大了吧?

  门卫冲“母猩猩”喊:“亚欣老师,这里有个同志找你。”

  我礼貌地跟门卫说:“对不起,我要找的亚欣是个男的,刚分来的大学生。”

  门卫想了想,肯定地回答这里没有男亚欣。

  “没有?他给我写信说他分到电视台的。”

  “电视台?同志,你找错了,这里是电台。”

  “啊?是吗?看我粗心得!”

  门卫还要热心地给我指电视台怎么走,我只说了声谢谢,落荒而逃。回头看的时候,只见门卫在跟亚欣说着什么,她一脸狐疑。

  我匆匆走上大街,把鲜花递给迎面走来的一个年轻姑娘,一本正经地说:“小姐,送你一束鲜花,深深地祝福你永远的幸福和快乐。”

  那姑娘吓得一声尖叫:“流氓!”立刻抱头鼠窜。

  我哈哈大笑,把鲜花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心里一阵轻松。

  大傻,扁脑壳,放心去吧,你们这辈子没有来得及干上的姑娘,交给我,我会圆满完成任务。

  妖妖轻轻地捅了捅我,打断了我的回忆。会议室一片掌声,大地广告公司刚刚完成了他们的广告策划说明。

  “下面请天外天广告公司发布他们的广告策划,注意,时间也不得超过三十分钟。”

  我向妖妖鼓励地点点头,妖妖微笑着拿起话筒,镇定地走到电脑投影屏幕前。

  “大家好!紫罗兰内衣主要针对高中档消费群体,而白领女性是一个追求品质和浪漫氛围的群体,所以广告策划一定要有打动白领女性的独到元素,我们天外天广告公司的策划是一系列的寻人启事,用拟人化的方式,营造紫罗兰内衣人性化的魅力……”

  走出重庆宾馆西楼会议室,我和妖妖心领神会地互相拍手祝贺。

  “你讲得太棒了,连我都被打动了!”

  “才知道啊?回去给我加工资吧。”

  “哟,给你根竹竿就爬上天啦,弄到一笔业务就加工资,我这个老板还不得破产啊?”

  “瞧你吝啬的样!哼,不怕我跳槽啊?刚才你可看见了,大地广告公司的老总给了我一张名片。”

  “你在我的窝里,不怕你逃出我的五指山,嘿嘿。”

  “哟,抬举抬举,我可没有孙悟空的本事,话又说回来,你比如来佛也差远了。”

  “哈哈,我们就别彼此谦虚了。快,给阿惠他们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我打电话到万豪大酒店定位置。”

  上车,发动,驶到停车场出口。一辆雅阁挤过来,车窗摇下,大地公司的老总熊伟探出脑袋:“安老板,祝贺你。”

  “客气了,对您来说不过是笔小生意。”

  “我是说,你有个好助手。”

  雅阁车绝尘而去。妖妖得意地说:“听见了吧?”

  “那是那是,我正考虑什么办法能栓住你这个广告界的奇才。”

  “准备给我加薪啊?我只是开开玩笑,可别当真,一次侥幸成功,我还没晕头。”

  “加薪?我可一点没想到这上头去,钱太庸俗也太廉价了。要不,我们上床吧?哈哈!”

  “去你的,又开始油嘴滑舌了。”

  “你不知道我承受着多大的舆论压力啊!每天和你同居,都以为我享受着神仙眷侣的生活呢,可是连嘴都没亲过,我冤啊!”

  “哟,越说越来事了!”妖妖有些微微的脸红。

  我马上转移话题:“说实话,今天咱们胜得实在侥幸,幸亏紫罗兰市场开发部的老板是位年轻女性,她坚持采用你的方案,否则,我们很可能一败涂地。”

  “是啊,我在发布前也注意到了这点,所以讲话中尽量迎合这种白领女性的心理,看来还算达到了效果。”

  “他们这只是第一期广告,我们做好一点,争取赢得紫罗兰的信任,成为他们在重庆的独家广告代理商。”

  “遵命,老板。”妖妖调皮地说。

  红灯。人流从车前川流而过,我侧身看了看妖妖。姑娘显然还有些激动,脸上带着余意未尽的微笑,额前一缕发丝随汽车空调轻轻飘动,胸脯微微地起伏着。我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妖妖没有躲,会意地也用了用力:“谢谢。”

  人流过去,我在前面转盘掉头。

  “去哪里?”

  我笑而不答。

  车在学田湾停下来,我让妖妖在车上等着,一个人跑下了车。

  跑进那家精品店,我直奔橱窗旁的货架,昨晚的毛公狗已经变成了憨态可掬的沙皮。

  “老板,那种意大利产的毛公狗呢?”

  “哦,这种货我们进得不多,刚刚被一对年青人买走了最后一只。”

  “谢谢!”

  我跑上人行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刺眼的阳光里匆匆而行,没有拿毛公狗的人。我沮丧地回头,却听见背后有人说话:“老板,刚才我买毛公狗的时候丢了一个包,蓝色的,你看还在吗?”

  问话的年青人身旁,一个女孩手里正抱着那只毛公狗。

  我激动地上去:“你这只毛公狗转卖给我好吗?”

  女孩用质疑的眼神看着我,把毛公狗抱得紧紧的。

  小伙子找到了挎包,连声对老板说谢谢。过来,看见我向那个女孩要那只毛公狗,说:“对不起,我们不能转卖。”

  “这只狗对我有特别的意义,我女朋友今天就要离开重庆,她非常喜欢这种毛公狗,可是之前我一直没有给她买。前几天我们因为一件小事闹别扭,我一定要买到这种狗赶到机场去向她表白。”

  小伙子拉过女孩:“对不起,我女朋友也很喜欢这只狗。”

  “我给你们双倍的价钱,你们另外选一只吧?”

  小伙子看了我一眼,拉着女孩就走。

  我冲着他们的背影喊:“要不,三倍?四倍?五倍也行啊!”

  两个人站住了,我看见他们商量了一下。那个女孩抱着毛公狗走过来:“我们卖给你,只要你原价……你一定很爱你女朋友。”

  我忍住没笑,掏出四百块钱给她,连声谢谢。

  回到车上,我把毛公狗从背后拿出来:“当当当当!”

  妖妖高兴地把毛公狗抱在怀里:“我说你干嘛去了呢,让我等这么久。怎么突然想起给我买这个?”

  “既然你不肯接受我为你献身,我就只好买个毛公狗来笼络人心了。”

  “坏死了你,没一句好听的!我不要了!”妖妖假装生气,把毛公狗往后座一扔。

  “别,为了这只毛公狗我可是做了一回小人。”

  “怎么了?”

  我把刚才的遭遇绘声绘色地讲给妖妖听,妖妖笑得前仰后合:“你呀,没一点正经!”

  “我哪里不正经?既然你说我不正经,我就不正经一回给你看。”我说着,一手开车,一手去搂妖妖。妖妖“咯咯”笑着闪躲。

  突然,一声巨响,我的车腾空翻起来,我只来得及抱住妖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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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03-04-09   
            第七章

  整个下午,阿惠和妖妖都坐在电脑前修改着紫罗兰内衣广告文案。文案已经是几易其稿,但还是不太满意,而明天上午,我们就要参加那个广告竞标会。

  当我在办公室宣布妖妖的策划将作为我们此次竞标的方案时,办公室里一片安静。随即,大家七零八落地向妖妖祝贺。

  “其实,大家的策划方案都不错,有的还相当成熟。采用妖妖这个方案,有一定的冒险性,这个方案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一败涂地。我们天外天广告公司在行内是家小公司,并没有多大影响,要想成功,只能出奇制胜。一般中规中矩的策划方案,比如广场内衣秀,别的公司也一定想得到,而他们的承办能力比我们大得多,我们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这个方案由阿惠和妖妖写文案,成航设计版式,小兰协助,尽量给他们创造工作方便。至于报纸那边,我已经问过晚报、晨报、商报和新女报,他们都说没问题。好了,大家按分工开始做吧。这事成了,我请大家到万豪大酒店吃海鲜!”

  大家一声欢呼,分头忙起来。

  我进到里间办公室,手机响了,是阳阳。

  “安生,最近失踪了哈!”

  “我哪有失踪?”

  “没失踪怎么老见不着你呢?”

  “我公司不是正有一单生意忙着吗?有什么事,快说。”

  也许我的语气透着不耐烦,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已经变得这样讨厌了。”

  “怎么了?你还是阳阳吗?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

  “哈哈哈,操你大爷,你以为呢?老娘就是为一只猫心酸,也不会为你这条公狗有一丁点伤感。逗你呢,看你就优越成什么了!”

  “我优越什么了?再优越在你眼中也不过是只优等公狗么!说真的,我正忙着,你有什么事快说吧。”

  “哟,什么时候见你忙得跟正神一样啊!今晚我们在牛仔烧烤城聚会,完了上卡拉OK玩通宵,你过不过来?”

  “聚会啊?看情况吧。”

  “爱来不来!”电话挂了。

  阳阳是三峡国际旅游社的一名导游,长相象只小猫,性格却象只母狼。大概是导游时陪笑脸陪腻了,平时豪爽得不让须眉,烟、酒样样不拉,大声喊拳,大声骂人,一件事情从不搁到隔夜。我们是在老唐的一次聚会上认识的,她那时大概是老唐的一位同学的女朋友,样子挺文静,可是一坐上酒桌就恶俗得不行,拊着衣袖,叉着腰,喊拳声音比男人还大。那晚不知怎么我们就耗上了,单挑了整箱啤酒。第二天醒来,我和她睡在一张床上,浑身赤裸,也不知道是谁主动的。我看了看身边这张脸,如此安祥,象个婴儿。大腿处是一张薄薄的被单,掩藏不住玲珑剔透,两只乳房迎着朝阳喷薄怒放。我动了动,准备起身穿衣服。她闭着眼睛靠过来,抱住我的腰,一只大腿搭上来,丰满的乳房贴着我的脊背,继续睡。我不再动,点了一只烟,慢悠悠地抽,突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烟夺过去。

  “你醒了?”

  她不回答,使劲抽了几口烟,然后问:“我们昨晚干没有?”

  “我也不知道。”

  她几口把烟抽了大半,然后直接在床头的不锈钢柱上掐灭,说:“那么,干吧。”

  我一乐:“小生乐意奉陪。”

  于是我们翻云覆雨,正如古典小说所说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直到大汗淋漓。完事,阳阳看了看表,说:“哟,时间到了,有一拨游客到丰都。”翻起身,也不冲凉,直接穿衣服。胸罩不知昨晚什么时候被扯坏了,她捡起看了看,随手扔过一旁,真空穿上衬衣,带着一身性爱味道匆匆走了。

  这以后我们一直没联系,直到又一次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碰面。我们没有喝酒,心有灵犀地找了个借口双双开溜。我把她带到我的窝,两人迫不及待地再次云雨。这次,我们互相留了联系电话,隔三岔五温习一下功课。我就喜欢她这个利落劲儿。要不是她逐渐变得有些黏糊,我们这种关系还能保持不短的时间。

  外面,阿惠和妖妖在电脑前讨论着什么。阿惠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向我这边瞟几眼。过了好一会儿,象终于下定了决心,向我的办公室走来。

  “笃,笃,笃。”

  “进来。”

  阿惠进来,把一只手撑在办公桌上,有些激动地说:“老板,我觉得妖妖这个方案实在有点冒险。”

  我示意她坐。她牵了牵套裙褶边,小心地在我对面坐下。

  “我不是说了吗,她的方案是有点冒险,但也完全可能出奇制胜。”

  “但我觉得你低估了这个方案的不足。”

  “说来听听。”

  “首先是受众的问题。这类寻人启事只能登在不太显眼的地方,很多人可能看也不会看,即使看,也可能是索然无味地一晃而过。况且是连载,一般来说,报纸大家都是随看随扔,有多少人会从头看到尾呢?”

  “吸引人的注意力,正是你们文案要做的事。另外,报纸那边可以在除头四版之外的任何版面给我们通栏甚至整版彩页。”

  “可是,最重要的还是西元和紫罗兰的认同。紫罗兰是第一次进驻重庆,他们一定志在建立良好的品牌形象,这种寻人启事的广告方式,严格说有些欺诈的成分,会有部分人觉得新鲜,同时也会有人感觉受了愚弄,这对紫罗兰的品牌形象是一个无形的损害。或者紫罗兰方面会有所保守。”

  “这确实是个问题,有可能名声响了,可是牌子臭了。我们肯冒险,紫罗兰未必肯,这个方案的冒险性主要在这里。但我们文案做好一点,应该能说服西元和紫罗兰。不管怎么样,值得一试。”

  “可是……”

  “好了,确定了方案,就别再讨论做不做的问题,应该集中精力想怎么把它做好。你刚才想到的问题,尽量在文案中去弥补。OK,时间不多了。”

  阿惠答应着出去了。

  阿惠算是公司里的元老,最初开办天外天广告公司时,就她和我。我是懒人,什么事都光动嘴皮子,我们能撑下来,阿惠功不可没。从文案策划,联系制作单位,到同棒棒讲价,大小事都是她一手包办。她是那种话不多,但做事很有条理的人。她在公司的地位仅次于我,我不在时,都委托她行使老板的职权。这次她的方案输给妖妖,也许她心里有些不平衡。

  文案直到很晚才做完,中间大家只吃了外卖。

  “大家辛苦了,今晚找个地方宵夜!”

  小兰和成航急急地收拾好东西,都说有事,先走一步。我知道他们最近都在谈恋爱,也就没有强留。问阿惠,阿惠踌躇了一下,说:“我就不去了,今晚我要参加一个商务英语培训班学习。”

  剩下我和妖妖。我们一起走向地下车库。

  “你说咱们上哪里宵夜去?”

  “累死了,还是回家吧,随便下点面条什么的。”

  “累死了还动手下面条?再说,你的手艺我不敢恭维。上次说下面条,结果弄成了面糊。”

  “哈哈,就这一档子糗事你老拿来说我,面糊怎么了?能吃到我下的面糊是你的口福,我爸妈还没吃过我下的面条呢!”

  “那是那是!幸亏只有那一次口福,如果一辈子这么口福,我都得变面糊了!”

  “你想啊!”妖妖伸手捶我,我躲开了。除了在公司,我和妖妖倒挺随便,她可以挽我的手,我可以刮她的脸,只是还没有随便到床上去。

  打开车门,发动车子。这时候,电话响了,我一看号码,是老唐。

  “你死哪里去了?怎么还不过来?”

  “过哪里来?”

  “是装糊涂还是怎么的?你他妈太不地道了,怎么说都跟人家有一腿,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人家过生日,朋友三四的都来了,就你小子躲着,算什么事?快他妈给我滚过来。”

  “操,她没有告诉我是她的生日。”

  “现在我不是告诉你了吗?限你十分钟过来!”

  就因为常从他老爸那里给我搞点活干,老唐永远在我面前象社会主义制度一样优越。其实,他除了这点优越感,内心空虚得不行,我也就乐得成全他,在他面前总装孙子,所以我们俩倒能一直保持铁哥们的关系。

  我调转车头,对妖妖说:“跟我去参加一个朋友聚会吧。”

  “不去了,你那帮朋友我也不认识,怪没趣的。”

  “都是些好玩的主儿,去吧。再说,你住我那里那么久,再不把你带去和他们见见面,都以为我私自窝藏美女呢!”

  “呸呀,你把本姑娘说成什么了?是能随便窝藏的么?”

  “那是那是,哪能是随便窝藏的呢,怎么也得处心积虑地窝藏吧,要不,显得咱们妖妖不那么珍贵了,哈哈。”

  经过一家精品店,妖妖帮我为阳阳选了一只意大利产的毛公狗。我看她一路爱不释手的样子,便说:“你什么时候生日,我也送你一只吧。”

  “哼,没诚意,送东西一定要生日才送啊?”

  “也是,回头我给你买吧。”

  “别,开个玩笑而已,我干嘛要你送东西啊?”

  “咱们不是同居么!”

  “呸,说话这么难听,什么同居,顶多算室友,室友!”

  一路说笑着来到牛仔烧烤城,在路边找了个车位,停好,和妖妖一起进去。

  阳阳又以巾帼英雄的姿势大声划着拳,见我和妖妖进来,也不搭理,一仰脖,喝下一大盅生啤,拉着老唐喊:“再来,再来!”

  老唐已经喝得醉眼朦胧,抬眼看到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搂着我的肩:“你他妈这时候才来啊,罚酒三杯。”回头叫阳阳,“拿大杯。”

  阳阳拿出六个大杯,一一斟满:“迟到的都他妈得喝。”

  老唐在我耳边埋怨:“你怎么把你的妞也带来了?”

  我没有回答,举起酒杯:“好,我认罚。妖妖不会喝酒,就算了吧?”

  阳阳喊:“什么算了?你带来的妞,她不会,你帮她喝。”

  我不再言语,一气喝下六杯生啤。妖妖担心地看我喝完,把毛公狗递给阳阳:“生日快乐!”阳阳接过,随便扔在一旁,看着妖妖,对我说:“这就是你那妞?呵,款式不错嘛,换口味了!”

  妖妖尴尬地站着,不知说什么好。

  “阳阳,你喝醉了,妖妖不过是我的住客。”

  阳阳突然笑了,搂住不知所措的妖妖:“姐跟你开玩笑呢!安生窝藏你这么久,不带你出来见见面,真不够哥们!今天好不容易来了,好好玩!”

  气氛于是轻松起来,我叫妖妖自己去烧烤,这边,我坐下来和老唐他们划拳。喝完酒,又去卡拉OK唱歌。整晚,阳阳都十分兴奋,不停地喝酒、唱歌。在KTV包房,她滚在每一个人怀里疯闹,和不同的人接吻,独独错过我。

  我和妖妖挨坐着对唱“心雨”,唱着唱着,干脆腾出右手揽着妖妖的小腰。妖妖倒很配合,没有拒绝,甚至把头靠了过来。阳阳他们依然大笑着。

  我终于说:“我得走了,明天一早得参加广告竞标。”

  老唐拉住我:“操,你来得最晚,又要最早走,不行!”

  阳阳说:“安生,你有事就先走吧,老唐喝醉了,别管他!我们继续玩。”

  我不知道究竟是谁醉了。我和妖妖上车,驶上街道。妖妖好象很疲倦的样子,说了句:“你的这些朋友真好玩。”我没有回答,她也没再说话,于是我们一路沉默。

  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妖妖突然说:“那个阳阳……她喜欢你,是吧?”

  我没有回头,直往里走:“我们上过几次床。”

  我没有开灯,直接回到我的房间,抛下一句:“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竞标呢。”然后关上门。外面没有动静,许久,我才听到妖妖关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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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03-04-09   
            第六章

  中午,老唐突然给我来个电话。

  “安生,出来陪我逛重百。”

  “你有病啊?没事上重百瞎逛什么?”

  电话那头的语气有气无力:“还不是那位!又拉我去重百选衣服,我他妈现在水深火热,简直比满清十大酷刑还难受,你就当拯救哥们,过来陪我说会儿话。”

  “不去,公司这一摊子事忙着呢。”

  “操!你那破公司有什么事是要紧的。”

  “总比陪你废话要紧吧。”

  “你他妈到底过不过来?”

  “我说,你是不是得了那什么婚前狂躁症了?”

  “症个屁!别他妈东拉西扯,过不过来?”

  “不去。”

  “那咱们十几年的兄弟就算完了。”

  “完了也不去,你他妈罪有应得,早跟你说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操!”电话那头短促地说了一句,收线。我想起那天,老唐爬上我办公室的露台,瘦小的身子在三十七楼边缘晃悠。

  重百五楼,老唐百无聊赖地看着一幅胸罩广告,看到我来,并不转眼,对着广告上的外国女郎说:“我就知道你不敢不来。”那外国女郎骄傲地挺着胸脯,对所有的人批发着她的风骚。

  “他妈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欠你的。你那位呢?”

  “喏!”老唐随便指了指,突然冲胸罩女郎说,“真臭,真臭!”

  “哪里有什么臭?”

  老唐这才把眼光转过来,坏笑着对我低低地说:“豪门的俄罗斯妞,虽然洒了一车香水,还是掩不住狐臭,他妈的,一千二百大元一晚,真他妈不值。”

  “中统盯这么紧,还能从事地下工作啊?”

  “我这不是为国争光吗?当年老毛侵占咱们,咱们侵略侵略他们的妞,总算在精神上胜利了一把。”

  “得了吧,就你那点体力,是丧权辱国了吧?哈哈。”

  老唐也笑了:“他妈的,老毛子劲特大,倒象老子被她强奸一样。”

  “老唐,老唐,过来一下。”代书话也叫他老唐。不过声音一点不象中统,倒象诱惑地下党的女特务。

  老唐赶紧过去,仔细地对代书话身上的一件衣服评头论足,一点不象平时大大咧咧的那个老唐。我这才发现代书话身边还有一个漂亮姑娘。这个姑娘看着有点眼熟,但好象我并不认识。

  我正在回忆里努力搜索,她倒冲我一笑:“原来是你。”

  我也对她一笑,点点头:“对啊,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是我。那么你是谁啊?”她于是笑得更灿烂了。

  代书话看见我们俩说话,问:“你们认识啊?”

  我说:“废话,不认识能这么亲热吗?”

  那姑娘娇嗔地撅了撅嘴:“去,谁跟你亲热了。喂,你的车领回去了吗?”

  我一下子想起她就是那晚那个女记者,想不到她白天不工作的时候看起来也蛮可爱的。

  “还说呢,平时晚上那里哪有交警值班啊。你拍节目不要紧,害我罚款五百,还学习三天!”

  “谁叫你自己不遵守交通规则,喝那么多酒还驾车。幸好我们把你拦下来了,要不,没准开不多远你就得再出车祸,现在都成孤魂野鬼了。”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那当然。”

  我发现这姑娘不光可爱,还挺好玩。我立马来了兴趣:“那什么时候我请你吃顿饭吧,算是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别去。”老唐在一旁插嘴,“你去,他得吃了你。”

  我推了他一把:“呸,这都什么时代了,别歧视咱们女性,还指不定谁吃谁哪!”

  女记者笑了:“放心,我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我长舒一口气:“刚才我正考虑那天要不要戴顶钢盔呢,既然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去,又贫上了。谁答应你和你一起吃饭了?”

  我还没有回答,女记者突然对我小声说:“帮我个忙。”还没等我问帮什么忙,她已经挽上了我的手臂,象一对亲蜜的情侣。我看见一个矮胖的青年男子走过来。

  女记者招呼他:“申军你好。”

  “你好。”申军看着我们,勉强露出笑容。

  女记者介绍:“这是申军,晚报社会新闻热线记者。又出来采写什么大新闻吗?”

  “不是不是,周末,出来逛逛。”申军打量了我几眼,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女记者继续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说了一句,望着我,有些尴尬地卡了壳。

  我马上慈祥地和申军握手:“我叫安生,幸会幸会。”

  申军显然对幸会并没有同感,寒暄了两句,落荒而逃。老唐和代书话不知转到哪个角落去选衣服去了。我们就在原地等着。

  “上次我们台做一个节目,请申军做嘉宾,我主持。从那以后他就老缠着我,烦死了,今天谢谢你,今后大概他不会再来烦我了。”

  “挺不错的一个小伙子,又同是记者,门当户对啊。”

  “去,什么门当户对啊!”她在我肩上捶了一把,随后发现这个动作过于亲热,停下来,有些尴尬。

  “为你充当了挡箭牌,你怎么感谢我啊?”

  “怎么,举手之劳也要言谢?”

  “废话,我又不是活雷锋。”

  “那你说怎么感谢吧?”

  “我不能有名无实啊,怎么也得来个安慰奖吧。”我指了指我的脸颊,她居然脸红了,但还是飞快地用唇在我的脸上点了一下。真是勇敢的姑娘。

  “算是扯平了。”

  “什么扯平了,这么一下,只能当利息。”

  “什么?原来你这么无赖啊?”

  “你算是认识我的姑娘中最有眼光的了,这么快就看出我是个无赖,恭喜恭喜。”

  女记者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什么时候上我们电视台来玩。”

  “荣幸荣幸。”我看了一下,原来她叫余利,有线台一个都市话题节目的制片兼主持人。我压根就不看那些千篇一律的新闻专题,对这个节目一点没印象。

  “我没带名片,写个电话给你吧。”我找不到笔,于是叫她把手伸出来,握住,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写我的号码。大概余利觉得痒痒的,一直忍不住地笑。

  “记住了?”

  “记住了。你真有意思。”

  老唐在收银台付过钱,提了一大堆衣服和代书话一起过来。

  老唐抱怨:“叫你过来陪我吹龙门阵,你倒他妈的泡起妞来。”

  代书话盯了老唐一眼,大概是因为他说粗话,老唐立即象小学生一样住嘴。代书话对我说:“你可不许打我同学的歪主意。”

  我说:“瞧您说的,我和余利同志刚刚建立了牢不可破的革命友谊。”

  走出重百,告别。我独自驾车,滑上主车道,汇入车流。街边行人行色匆匆,好象生活很值得忙碌的样子。一阵虚无突然袭来,我把车停在民生路地下车库,走进新华书店三楼的网吧。贵宾区人不太多,我打开一台电脑,输入自己的Q号,查找,上面唯一的头像是灰色的。我试着敲了个笑脸符号。许久,没有回应。百合不在,我只能自己回忆那片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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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03-04-09   
            第五章

  自从和妖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丧失了只穿一条内裤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自由,更别提在沙发上裸睡,把电视开到深夜了。最要命的是,早上起床,卫生间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我尿急,捧着肚子在外面走来走去,她却在里面慢条斯理的化妆。生活秩序全他妈乱了。其实我也知道,要恢复正常生活秩序,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妖妖弄上床,但我却迟迟没有动手,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妖妖倒很大方,每次洗完澡,都穿着件丝质睡衣走来走去,玲珑的身段欲隐欲现。这套75平方米的居室就我的卧室外面都一个露台,妖妖把她的胸罩、三角裤都晾在那里,象是万国旗。在这样的氛围中,没有翻云覆雨,谁都会怀疑气候不太正常的。

  其实,我宁愿每天带一个妞回来鬼混,也不愿意窝藏着一个美女来碍手碍脚。答应妖妖住进这窝,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我想上她,其实,有一个我也不愿意正视的理由:因为她长得象古萍。

  古萍和我是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她出身高贵(父亲是某局局长),长相漂亮,学习成绩优秀,平时不太爱搭理人。同学十一年,她和我讲过的话不会超过五十句。我从大学退学,临去当兵的前夜,和几个同学在酒吧一起狂欢,古萍也在其中,还是不爱说话,给人高傲的感觉。从酒吧出来,因为我们顺路,于是共搭了一辆出租车。路上,我醉得厉害,古萍只好把我扶进屋。老妈那会儿正在医院照顾老爷子,屋里没人。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一下子把古萍压在身下。古萍很倔强,拼命地护住自己,但她没有叫喊,我们默默地在地板上交锋。古萍终于精疲力尽,被我占有了身体。那是我的,也是她的第一次,殷红的血滴红了地板。其实,我对古萍并没有任何好感,只是当时有砸碎一切高傲的欲望。完事以后,古萍坐在地板上无声地哭泣,然后默默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整个过程,我们没有说一句话。

  如果古萍告我强奸,我是罪有应得,那时,我的心里竟依稀有这种期待。第二天上列车,只有我妈和几个同学过来送我,没有警察,也没有古萍,我想,她一定恨死我了。

  我没想到的是,古萍竟然一直等我。我一退伍,她就搬来和我同居。那时,她已经在银行工作,而我一无所有。在我退伍后无所事事的两年里,古萍一直和我同居,直到她意外死去。

  古萍自从和我在一起,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是那个安静的女孩,而成了喋喋不休的长舌妇。古萍曾经问我,你为什么不肯认真做哪怕一件事?说这话的时候,她一副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架势,眼神固执而脆弱。我反问她,你怎么就不肯哪怕一件事不认真一回?这句话把她噎回去了,但我知道她还会在另一个不同的场合冷不丁地问出这个问题来。

  古萍就是这样的人,她不厌其烦地用不同的语句重复同一含义,把她的苦口婆心浪费在一个根本就油盐不进的人身上。古萍能和我走在一起是个奇迹。这个问题我一直找不到答案。有时我想,古萍是以一种拯救的心态和我在一起的。也许,拯救我这个“浪子”已经成为她人生中的一个重要目标——虽然她所有的人生目标都是重要的,但显然只是在这一个目标上她遇到了麻烦。有时,我觉得古萍很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菩萨胸怀,看着她百般努力又成徒劳后失落的可怜劲儿,我甚至想“变好”以满足她在这一目标上的成就感。

  但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古萍说完这句话没几天就死了。从阳台上失足掉下去,头撞在水泥地上,头骨都已经裂开,一汪脑浆孤零零地躺在离她的头有二十公分的地方。我匆匆跑下去,看到她象一摊泥一样安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她从没有这样安静过。我转过去,看到她的头。我没有觉得她现在这副模样比她生前更恐怖,只是奇怪那汪脑浆为什么会独立地在离她身体二十公分的地方,而没有哪怕一丝血丝相连。

  现在想起来,我为那时我的冷静感到愧疚。我一直以为,虽然我不耐烦古萍的唠叨,但我至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爱她的——否则,就无法解释我会忍受她的那喋喋不休和她同居了那么久。

  直到此时我也说不清那天我为什么会那样冷静,这就难怪古萍的家人为什么会一口咬定古萍是被我推下去的,而不是失足——如果没有事前的预谋和预知,对这样的惨剧表现得这么冷静几乎是无法解释的。

  在派出所,当民警问到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张口结舌。那个年轻的民警显然有着丰富的侦察经验,他先是问我古萍掉下去的经过。我告诉他,当时古萍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胸罩不小心掉下去,挂在阳台外的电话线上。古萍伸手去勾,没够着,叫我帮忙,我当时在看电视,没理她。过了一会儿,我再看,古萍已经不在阳台上。接着,就听到楼下有人喊:“有人跳楼了。”我匆匆跑下去,看到古萍已经躺在血泊中。说完,我还补充了一句:“去年我这阳台还装了防护栏,但被城管局以妨碍市容的理由强制拆除了。”

  那民警对我后一句补充充耳不闻,问我:“你听到楼下有人喊‘有人跳楼了’后马上就跑下去了?”

  “是的。”

  “你没有先看一看你女朋友有没有在其他房间?”

  这个问题我当时倒没有想到,于是又语塞了。

  民警看着我,认真地又问了一次:“当时你听到楼下有人喊‘有人跳楼了’,没有事先看一看你女朋友有没有在其他房间,就立刻跑到楼下去了?”

  “……是。”

  “这么说,你当时很肯定掉下去的就是你女朋友?”

  “我没有!只是出于本能!”

  他看到我情绪有些激动,喝令我坐下,随即问了一大堆问题,并要求我只许回答是或不是。

  “你和死者经常发生争吵吗?”

  “是。”(其实我们的争吵仅限于古萍对我的改造)

  “你和死者有金钱来往吗?”

  “有。”(实际上,那时,我俩的所有花费都由古萍提供)

  “你和死者同居,她的家人反对吗?”

  (和“死者”同居——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是。”

  ……

  问完,民警让我在笔录上签字,并在每一页笔录上都摁上手印。摁手印的时候,我注意看了一下民警胸前的警官证,他叫马明宇,和国家足球队现任队长同名。我想,我被这家伙当成犯罪嫌疑人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眯缝了一下眼。街上阳光灿烂,根本不象刚刚死过一个人。马明宇交待,要我在古萍的死亡真相未经查证以前,不得离开这座城市,并每隔一周到派出所报到。因为每周一次的报到,马明宇后来成了我的哥们。他结婚的新房,还是我找老唐帮他装修的。

  我有点相信因果这回事,古萍死了,她的历史重任象鬼上身一样附到了马明宇的身上。这家伙一口咬定我本质上是个好人,苦口婆心地要我干点正当事业。后来,他说服我老妈把积蓄拿出来开办了这家广告公司,自己还把预备结婚的五万块钱借给我当流动资金。我他妈真搞不懂这些人,凭什么自以为是地对别人那么有信心?还好,老唐他老爸把当年城市建设户外宣传业务全给了我,我的公司总算没有垮,很快还了欠债。不然,也许马明宇的人生观将从此改变。

  马明宇为此很得意,就象挽救了一个失足青年。我知道,我的成功给了他成就感。他现在也常来我的窝坐坐,有时见我带个不三不四的妞回家,就皱着眉头劝我:“三十出头的人了,正经找个对象吧。”一次,他看到妖妖在阳台上晾胸罩,笑着说:“好啊,总算收心了。谁家的良家妇女误入你的贼窝了?”我笑而不答,并没有对他“收心”的说法表示反驳。他高兴地捶了一下我的胸口。我知道他又一次获得了满足。

  他妈的,世界就是这么稀奇古怪,当个活雷锋就是这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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