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外婆现在糊涂得吓人了。妈妈新装修的房子,想接外婆来住一段,被大姨妈坚决阻拦。大姨妈说:“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老太太了,看又看不见,听又听不见,你装修得再富丽堂皇,她知道什么?小心又一泡尿倒你地上。”
大姨妈不是胡说。某日外婆突然就收拾好包裹,自己坐在自己的小被子上嚷嚷着要去上海:“求求你们,行行好!让我回上海吧!让我死在上海,我不要做孤魂野鬼。”说完抓起地上的痰盂将里面的尿顺地一倒,就塞进小被子里,舅妈跟着后面抢都来不及。
舅舅跟妈妈讲,不要把老太太的话当真话了,她已经老糊涂了,今天一个想法明天一个想法。你我都是六七十的老头老太了,也折腾不起。
上次外婆吵着要去上海,母亲便接了她过去。刚下了火车,脚刚沾地面就问我母亲:“这是哪里?”母亲说,上海呀,你吵着要来的。外婆抓住车门死不松手,说,谁要你带我来的?你想将我送到野外扔掉,觉得我负担。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回家!”周围所有的人都狐疑着看着我母亲,母亲尴尬到恨不得有地缝钻下去好逃避别人谴责的目光。
母亲摸着外婆的头发说:“你是我的亲妈,我怎么会扔你?你要来上海我的家,我接你住一段,你过够了再回去。”好说歹说,总算将外婆塞进出租车。
外婆那次远行革命总共就进行了5天,那五天我母亲形容暗无天日,没一刻消停。外婆从睁开眼睛起就嚷着要回合肥。家里来个亲朋好友看她,外婆就拉着人家的手小声嘀咕说母亲和舅舅谋划着要将她丢在野外 让她饿死。“我知道!他们以为我聋,背着我说的,我都知道!哼!”邻居当笑话说给我母亲听,母亲无奈指着家里满屋子的吃的,说,疼都疼不过来,怎么舍得扔她?
第五天上,天蒙蒙亮,外婆又收拾好自己的包裹,端着她的小板凳坐在门口堵着门,用脚跨着不让母亲父亲通过,坚持要回去。这下母亲发火了,忍不住骂她:“我都一把年纪了你怎么这么作弄我?你那边闹得寻死觅活要过来,我辛苦过去接你,你连一个礼拜都住不到就走,我怎么跟兄弟姐妹交代?不许去!你就死在我这里!”
母亲是个急脾气,几句话不合就要发脾气的。外婆见母亲嗓门高了,眼睛大了,顿时如孩童般委屈,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想哭又不敢哭。
那天,外婆特别乖,很献媚地迎合我母亲说话,夸母亲家里收拾得干净,夸桌布漂亮。单纯的母亲竟然相信又聋又瞎的外婆居然突然开了天眼,竟然不怀疑老太太的动机,还张罗着给老太太做午饭。
老太太,一个90多的老太太,在母亲下楼做饭的当儿,开始实行她的逃亡计划。
老太太悉心收拾了个最简单的包裹,后来打开一检查,是换洗衣服一件,饼干一包,钞票几百,随身的药几包,两枝夜来香。老太太将包裹绑在小板凳的腿上,一步一步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挪到门口,再一步一步勇敢地挪下楼梯。
上海石窟门的楼梯是木质的,又老又旧,踩上去吱吱作响,而且陡峭得仿佛如一条线的华山。我一个明眼人每次下楼梯都小心翼翼。外婆就那样一手抵着楼梯,一手挪着凳子,试探着将凳子左右移,直到稳当了为止,再小心下一阶楼梯。
我不敢想象那场景,好象我以前看的惊险影片39级阶梯。楼梯没有板凳腿宽,一个不小心老太太就回倒栽葱下去。就凭着一股回家的信念,老太太硬是一点一点跌跌撞撞下了楼。我相信老太太年轻时候曾经凭警惕抓住过台湾特务的故事,因为即便老了,她也如身手敏捷的大侠,尽管二不聪目不明,但我相信那是她的伪装。关键时刻一身功夫确是了得。她竟然能从我母亲眼皮底下悄无声息窜出弄堂跑到大马路上。
当母亲发现家里一个鲜活的老太太不见了,顿时惊慌失措,急得声调都变了就跟爸爸和舅舅电话汇报。舅舅当机立断直穿半个上海奔来。而父亲丢下上了一半的课进入紧急状态。
外婆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无目的地走了好几条街了,周围围了一大群围观群众,还有警察伯伯。外婆正血泪控诉我母亲对她的暴行,类似于不给她饭吃,把她反锁在家里,不许她回家,并想把她丢到郊外。幸亏她早发现脱离苦海。“我是自己逃出来的!叔叔伯伯啊!救救我!”外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其状可怜。
妈妈赶到的时候,立刻感到舆论的压力。群众你一言我一语声讨着母亲,让母亲百口莫辩,恨不能跳进黄浦江里洗一洗。任母亲如何解释,大家都不依不饶,非叫母亲保证以后不再虐待老人,否则将她送到法庭,群众替老太太做主。
舅舅的到来让母亲有种伸冤昭雪的快感,舅舅一见老太太就说:“又跑出来了?你痴呆成这样,我们怎么办?我70多的老头了,满上海找你。。。。。。。”
当天,舅舅就做了重大决定,把老太太送回去。“合肥那里我解释。不关你事。”舅舅对哭成一团的母亲说。
外婆就象个大包裹一样,在一周之内完成了她的梦想之旅,虽然更接近于探险记。
到了合肥,交接的同志们只相互理解地握了握手,一切尽在无言中,就俩字: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