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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转贴]东风破
lili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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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03-08-23   
东风破(八)

“相信什么?”我的大半个心思还在肖明伟以及那张纸条上呢,林珂冷不防的问题把我问的一愣。

“洛厄斯玫瑰的复仇啊!”我的心不在焉让林珂口气里充满了不满,“你有没有在仔细听啊?!”

“我不信!这编的也太玄了。”

“我有点相信。”林珂幽幽地说,“有些事很难讲的,我觉得这花是有生命的。”

“呵呵,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悲天悯人了,这可不像林大小姐一贯的作风。”

游客们都随着讲解员移到了下个展品,洛厄斯玫瑰面前只剩下我和林珂。

我的手不经意拂过那细长的叶片,上面没有一朵花,只有韭菜一样的叶子。我真的不明白是什么让一向果断自信的林珂会相信这么荒谬的传说。

“陈子豪,别伤害它,洛厄斯会复仇的!”林珂的声音听起来婉转忧郁。

我抬头,目光与洛厄斯玫瑰另一端的林珂的目光相撞交错。林珂美丽的眸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一抹飘渺的忧郁。

“陈子豪,你别碰它!”林珂顿了顿,“相信我,女人的直觉!”

女人的直觉?林珂竟然会说这么没理性的话,我有点想笑。
可是突然之间觉得手中的叶子在颤抖,我突然很想扯掉它的一片叶子,真的,很强烈欲望在我心底,我竟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于是我握着那片叶子,僵立在当场。

“陈子豪,你怎么了?!”林珂上前抓住我的手,“把你的手拿开!”

“林珂,我,”我感到自己在出汗,我好象听到洛厄斯的召唤,“我想摘一片叶子。”

“你疯了?!”林珂气急败坏地狠狠踢了我一脚,“你想害我守寡是不是?!”

林珂的那一脚踢的很重,我的心神陡然一震,终于有力气把放在叶片上的手拿开了。

洛厄斯玫瑰坏了我们俩所有的兴致,弄的后面的展览基本上没怎么看。

周日我浑浑噩噩地睡了差不多一整天,林珂越发相信了那个关于洛厄斯花妖的传说,借故扔掉了我客厅里那盆早就枯败了的兰花。

我终于在星期一上班的时候恢复了精神,结果小裴和那个肖教授的俗事就又钻进了脑子。

说实话,小裴为了自保就对小月乱讲话的表现很让我失望,可我真的不愿意看到她就这么给毁了。从昨天的情形看,那个姓肖的根本没有和他太太离婚的打算,而且两个人看起来很恩爱。他太太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小裴的存在。小裴付出那么大代价到头来八成就当了姓肖的体面生活之外的调味品。

七年未见虽然让我对小裴很生疏,更谈不上什么感情。但既然她叫我一声“哥哥”,关键时刻我总得尽个做哥哥的责任,提个醒总是应该的。

于是我给小裴发了个email,约了时间打算好好谈一次。

我讲了一火车的道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小裴的反应让我很失望。

我说:“小裴,你不值得为这样一个男人搭上你的前途!”

“那个男人每天晚上和他太太同床共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

“人家马上连孩子都有了,你拿什么跟人家争?”

“还有,”我顿了顿,犹疑了一下,为了能让小裴清醒,还是说出了那个让天下所有女人都忌讳的原因,“小裴,他太太很漂亮,年纪看起来也跟你差不多。你知道,男人都是一样的!”

我有点尴尬地偏过头去,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小的像蚊子。

“那又怎么样?!”小裴猛地抬起头来,“年轻漂亮就一定完美了?子豪哥哥,有些事情我不能和你说,总之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他们并不幸福,肖教授过的很压抑。”

小裴把视线投向窗外,“他们早晚是会分开的。我已经看到那一天了。”

我还有什么话能说,看来敢和已婚男子玩婚外恋的女孩儿都是些不要命的飞蛾,不到烈火焚身的那一刻是绝对听不进劝的。

我们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我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觉得话就只能说到这儿了。而且我也尽心了。

我站起身来,“小裴,我送你回家吧。”

“我还要在实验室呆一会儿。”小裴也站起来,淡淡地说,“明天要交结果的。”

“那好。”我拿起大衣,独自走到门口。

“子豪哥哥,我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还有,”小裴站在我身后,“不要和我姐提这件事。她最近心情不是很好,工作压力挺大的,还总和张亚东吵架。”

“子豪哥哥,你要是有空多劝劝我姐吧,她只听得进你的话。”

我被小裴的话盯住了脚步,比起小月,小裴的事确实在我心目中算不了什么。

可我更清楚,对小月的家事,我就是连像这样约小裴出来谈谈的权力都没有。“罗敷自有夫”,小月过好过坏,我虽然关心,但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我没转身,淡淡地说,“知道了。”

我独自一个人走进M大的地下停车场。七点左右的光景,人多,车也多。

我握着方向盘,等着机会插进主干车流然后到出口。

一辆黑色的Nissan Maxima 横在我面前,后面有车灯打过来,照在开车的男人脸上,我看清楚那是肖明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跟在他后面。

看起来他是回家吃晚饭的。他住的地方离M大不远,开车十几分钟的光景。

望着他走进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房子,然后我开着车慢慢地在附近兜了几圈。

看来他生活环境不错,很安逸的地方,房子和房子之间隔的很开,绿化也非常漂亮。他家房子的后面有一片小土坡,很多的树,风吹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把车子熄了火,停到路边。

我走到那片小树林中。

我的心咚咚地乱跳,我觉得自己真的中了邪,我一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直到我站到了那棵树下。

我可以看到他们家的厨房。有点距离,看得不是非常清楚,但我已经鬼使神差地想到,如果下次我带个望远镜或者我那个长镜头的Nicon相机来……

厨房里的灯光很明亮,我看到肖明伟坐在餐桌旁边吃饭。他太太小眉站在炉灶前面还在忙着什么。两个人好象在说些什么,我听不到,也猜不出。

肖明伟大约在家呆了半个小时,然后出门了。我猜他是回实验室。

我在那儿又呆了一会儿,看那个小眉吃完饭,然后收拾碗碟。

我看到她在洗碗的时候出神。她手里拿着一个碟子放在水管下面冲,眼睛却盯着面前的那面墙。

她一定有心事是不是?

我又嗅到了那股兰花忧伤的香味。

很久以来,我深信自己体内有兰花妖种下的蛊,也许是在前世种下,然后今生当我偶然遇见一个兰花般忧郁的女子,那蛊的毒便开始发作了。

接下来的日子可想而知,我陷入了拉若许般的疯狂。只要有机会有时间。我就会溜到那片小树林,趁她在厨房的那段间隙,用长镜头去慢慢感受理解这个兰花般的女人。

他们的日子好象和普通夫妻没什么两样,波澜不惊的日子。而且看起来至少是相敬如宾的,虽然在吃饭的时候好象交谈不多。

肖明伟看起来并不像个有外遇的男人,至少在我的观察里。不过谁又知道呢,我看到的不过是他们的几次晚饭而已。他若真的和小裴偷情,还怕找不到机会?

偷窥是会上瘾的,即使被偷窥的女主角不如沙郎·斯通那么性感。

我越来越不能自拔。

我把几张认为拍的最完美的照片扫进了电脑。小眉的照片。

我对她并没有什么企图,真心话。

那是个美丽得近乎飘渺,有点不食人间烟火般脱俗的女子,一双大眼睛总带着淡淡忧郁,兰花的忧郁。我坐在电脑前面默默地想。

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林珂。

我匆忙关了放照片的窗口。

“陈子豪,你怎么过的日子?”林珂拉开冰箱抱怨道,“你去买点饮料回来。我渴的很。”

“好,你等着我,我很快回来。”我抓起大衣,出了家门。

我提着啤酒,果汁,可乐和一大包林珂平时吃的零食,站在门廊喊林珂来接一下手,却没有人答应。

我只好掏出钥匙自己开门。

林珂不在客厅里。

我把东西搁到厨房的地板上,然后向卧室走去。

林珂正坐在电脑的前面。

林珂正在看小眉的照片。

林珂回过头来,“陈子豪,这个女人是谁?”

林珂脸上挂着很美丽的笑。

我突然记起《山海经》曾记载,在西方之地,有一种最美的花,叫做日轮花。长的妖艳非常,但这种花却是一种最可怕的植物。当你被它的美吸引而接近它的时候,它的叶子就会将你死死缠住。这时候,会有一群凶猛的蜘蛛出现。将猎物吃掉。然后蜘蛛的会分泌出日轮花必须的养料。这时候日轮花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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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03-08-23   
东风破(七)

“陈子豪,你到底还是不是人?我是负过你,可你干吗对小裴下手?她碍着你什么事儿了?”小月冲我喊的声嘶力竭。

我感到一股凉气自背后腾的升起,林珂已经松开了她的怀抱,正冷着脸站在一旁。

这两个女人我一个也得罪不起。我很想说我是冤枉的,可我答应了小裴,我不能说实话!

“陈子豪,我求求你,放了小裴。她还小,和你玩不起。我欠你的,我来生再还!”小月突然捂着脸哭起来。

“小月,你别这样。”我的心一下子动摇起来,“你相信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我和小裴之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小月激动起来,“什么都没有,那为什么交了两年的男朋友无缘无故就突然分手了?”

“可能,”我艰难地辩解,“可能突然没有感觉了,或者还有些其他的原因,我们不是当事人,有些事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陈子豪,你是不是当我是傻瓜?小裴什么都跟我说了。”小月开始对我咬牙切齿。

“她跟你说什么了?”我有点恼怒,心想小裴也太过分了,为了保护那个胆小男人,就把什么脏事都按我头上了。

“她说陈子豪勾引她?”一旁的林珂突然插话。

小月冷冷看了林珂一眼,却没有回答。

“呵呵,她怎么定位她自己的?算陈子豪的新草还是回头草?”林珂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脸的不屑和嘲弄。

“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小月很愤怒地瞪着林珂。

“你们之间的事?你是陈子豪什么人,跑到这儿来质问他?”林珂冷笑道,“就算你妹妹和他怎么样了,还不是你的遗风?两年的男朋友算什么?我看她比起你差远了!”

“林珂,你给我闭嘴!”我突然强烈地怀疑起林珂的用心,我看她是一心要把小月激怒,置我于死地而后快。

果然小月的脸色变的极度的难看,小月和我之间的那块疤,怎么经得起林珂这样冷嘲热讽,狠命地揭?

小月死死地盯着我,“陈子豪,你到底要怎么样?你要怎么样才肯罢手?”

“小月,你别激动。”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眼睛里的绝望和苦痛让我的心像被刀子割。

“我发誓和小裴没有瓜葛,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你相信我好吗?”我下意识地抓住小月的手。

“呵呵,姐姐欠的债妹妹来还,这符合常理,符合道义!”林珂在一旁突然不冷不热地说。

“林珂,你安静会儿好不好?你怎么这么恶毒?是不是出人命你才高兴?!”我扭过头去,愤怒地冲林珂喊起来。

“陈子豪,你这个混蛋,你以为你是谁?我一下飞机就来找你,你可倒好,一会儿扯出个妹妹,这会儿又拉着姐姐不放手。”林珂越说越激动,突然扬起手就抽了我个嘴巴。

林珂下手够狠,抽耳光堪称专业水平,我躲闪不及,鼻血当时就下来了。

“你凭什么打他?!”我真没想到小月会发急。

“凭什么?!”林珂也急了,“凭他对不起我。这种男人死不足惜!”

“轮到谁打他,也轮不到你!你比他好到哪里去?”小月开始反击。

还有什么比夹在两个女人中间更尴尬的事情?特别是这两个女人因为我的原因从一开始就是仇家。

最可怕的事到底发生了,两个气急败坏的女人开始互揭老底,并且女人的想象力在恶毒地一步步催化着彼此的愤怒。

我不得不一边搽着鼻血一边用身体挡在两个人中间。

我鲜血直流的鼻子最后终于让两个人住了手。
气喘吁吁的女人一住了手立刻又成了淑女,要不是有我脖子上的几道血痕为刚发生的那场恶斗做见证。

我的伤和指天指地的发誓终于暂时安慰了半信半疑的小月。

林珂的嚣张因为我的沉默和冷淡在那晚得到了暂时的抑制。在后来替我搽鼻血的过程中,半推半就地主动“原谅”了我。

那晚在月光下我轻轻拨弄林珂的长发,那股熟悉的香味突然让我感到很疲倦,于是我很认真地说,“林珂,这辈子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绝不会主动离开你。”

林珂的手探进我的衬衣,在我的胸前游走,声音遥远而又空灵,“你怎么证明?”

“我没法证明。”林珂的多疑有时真让我生恨。

“你现在证明给我看。”林珂的舌尖开始和我纠缠,“这段日子你有没有近女色,嗯?陈子豪,证明给我看看?”

林珂是比花妖更毒的女巫,但也许真的只有饮鸩止渴,才能解我身体里被兰花妖种下的那个蛊。

和林珂在一起,日子很快又恢复到从前。

那个兰花女子又幻化成一团忧伤的香气,偶尔也会深夜入梦,但枕边林珂真实的温热让它越来越淡,也许,我想,很快我就再也闻不到了。

周末林珂闹着要我陪她去C城的自然展览馆,“听说到了一批奇花异草,不看会后悔的!”

展览馆里人很多,我跟在林珂身后,在那些希奇古怪的花花草草面前转来转去。

我的确爱花,尤其是那些开的淡雅又不张狂的花。可所谓奇花异草,竟然多是绚烂到令人目不暇接。

很多异常灿烂的花草下面挂着“有毒”的牌子。望着身边花枝招展,风情万种的林珂,我的想象力又开始作怪,难怪都说女色如花,看来是有点道理的。

“小眉,你看这个。”一个温柔的男声随着花香飘进我的耳朵。

这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果然是他们。

我的目光随着那声音追随过去。那个害我蒙冤受屈的肖教授还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那个叫小眉的女子依在他身边。

接下来我看到小眉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简直是衣冠禽兽!我在心里暗骂,家里有个漂亮老婆,而且都要当爹了,还在实验室诱骗年幼无知的女学生。

我真搞不明白小裴究竟看上他什么了?英俊根本谈不上,面相上看应该快奔四十了。也许是因为多出了几篇paper?那也用不着这么为科学献身啊?现在的女孩子我真是服了,不管读了多少书,该清醒的时候照样是一塌糊涂。

不行,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管,眼睁睁地看小裴往火坑里跳。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做了一次这厮的帮凶了,今天一定要匡复正义!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林珂,我去下洗手间,你先自己看着。”

林珂早就“乱花渐欲迷人眼了”。

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我掏出纸笔,迅速写了个纸条,

“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在实验室干了什么!想太平的话就离你不该碰的人远点!Spiderman ”

我想象他看到这张纸条后惊慌失措的表情,有点控制不住地想笑。

回到展厅,我四处张望找着林珂。

林珂和一大堆人正挤在一盆什么花前面,肖明伟夫妇也在其中。

机会很好。

我悄无声息地溜到他们旁边。

里面是一盆绿色的植物,有着细长的叶片,却没有花朵。天知道这是什么奇花或者奇草。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在听讲解员的介绍。肖明伟也不例外。

我把纸条塞进了他大衣的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地挤到林珂身边。

讲解员的声音:

“这盆植物叫洛厄斯玫瑰,是一种具有丰富感情的花,懂得爱情,也懂得复仇。”

这居然也能叫玫瑰?我不禁轻笑,连个花都没有。

“洛厄斯玫瑰原产于非洲,现已濒临灭绝,这种植物被称为‘玫瑰’,却不会开花。在非洲土著传说中,洛厄斯被伤害时,是会开花的,但盛开的,是花妖洛厄斯,花妖会向伤害它的人复仇……”

“陈子豪,”林珂突然扭过头来,小声对我说,“你相信吗?”


lili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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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03-08-23   
东风破(六)

那晚我被小裴的事折磨的辗转反侧。虽然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确定我的猜测,但我很清楚自己已经被推到事实面前,不管我愿意不愿意睁开眼睛接受它。

我和小月前后十年,之间很多东西早已说不清楚。也许爱情是个伟大的词汇,但我很确定地相信它在时间面前同样的苍白无力。许多人以为使他们白头到老的是爱情,那只是因为他们的爱情定义太宽泛。

十年相守,无论她曾怎样地伤过我的心,我都知道这辈子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永远无人能替代,就如我的左手,右手摸着它的时候心里会觉得塌实,如果切掉了会痛彻心肺,以后还会时不时地有些心电感应。

和小月分开之后也曾经想过“酒醒只在花间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但要做个真正的浪子的难度其实何尝又小于做个坐怀不乱的真君子?所以即便是后来遇到了无限美貌风情的林珂,暂时地饮鸩止渴,试图油嘴滑舌却掩饰不了曾经的心痛,十年感情即便是一本记满油盐酱醋的流水帐,可换了谁都无法真的把它看作周而复始生活中的一点花絮。十年里有三千多个日日夜夜,这和有过多少女人的问题无关。

我望着窗口那个被风吹的叮叮当当的风铃默默地想,如果这次受伤的是小月,我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

如果是她呢?那个兰花味道的女子。

我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拒绝想。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是谁,我都会不开心。

即便对小裴,这个不太熟稔的妹妹,虽然可以一厢情愿地把和她的这次邂逅看作一个老天的恶作剧而不予理睬,但我已经真切地看到了她的不开心。不管这出戏的结局如何,前奏已有悲剧的色彩。我不喜欢悲剧,即使它有樱花凋落般泣血的壮观。

然而那天夜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它摧毁了我继续悲哀担忧的勇气。

一直徘徊在我梦中的兰花香气,在那天夜里第一次幻化成人,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
她从一大堆飘零的兰花瓣里轻盈地向我走来。眼波流转中,我看到她眸子里有连露水都洗不去的忧伤。

那个女子并不说话,只是向我走来,她吻我的眼睛,胸膛,然后一路向下……

第二天早上我无限羞愧地用冷水冲洗着自己。虽然记不起细节,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梦中和那个兰花女子做了些什么。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爱上了一个永不会对我现身的兰花妖,却没有想过她竟然有着那个叫“小眉”的兰花暗香般忧伤女子的面庞。

昨夜残留的快感让我第一次对性爱充满恐惧和羞愧。那个女子和我的生活毫无瓜葛,她有一个她爱恋信任的丈夫,我怎么能和她共赴云雨巫山,即使是在梦中。

上班的间隙我鬼使神差地想到那部《Adaptation》(《兰花贼》)的主人公约翰·拉若许。他是个特立独行,行事疯狂的人,谜样一般的狂人,和我一样,狂恋地球上最性感的花朵——兰花。他聘请拥有豁免权的印地安原住民——塞米诺人,异想天开地构思,让塞米诺人盗采法喀哈契林带内的稀有兰花原种,进行秘密复制,然后再合法转售到全世界各地。

要说这段故事真正打动我的是在拉若许求利的过程中,单单飞黄腾达并不能让他心满意足,他要的是复杂、有趣、而且还得具备跳脱常轨般的戏剧化。在作者苏珊·欧琳的理解下,那是一种潜伏在全人类内心的狂热。

拉若许只是一种极端而已,然而却不是一种突变。多数人都以某种方式拼命获得异于常人、值得追求的东西,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在所不辞,而不愿乖乖过着平凡的生活。就像拉若许对他大半人生沉浸蒐藏的解释,他说:“搜集的东西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沉浸在某种东西里面的感觉,去认识这个东西,让它变成生命的一部份。算是一种人生的方向。”

我曾极度享受过这部片子里对人性个这种抽丝剥茧般剥离的快感,然而此刻我却手心出汗,极度恐慌。

下班以后我留在办公室里又独自想了很久。我必须停止这样的梦,回到我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不管那是不是我最理想的生活状态。

能帮我做这种还原的也许只有冷静残忍的林珂。

于是我打开信箱,敲了这样一封信:“

云萝公主问安生:‘今有两道,请君择之。若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第之欢,可六年谐合耳。君焉取?’

安生答:‘六年后再商之。’

终于知道了这答案其实并不是你想要的,因为回答的太过狡诈。

我是凡人。是随时可能心脏病发作,遇车祸死亡的凡人。 不要三十年了,连六年都不奢望,只要一刻钟,只要一个真真切切的拥抱,好吗?”

我按了发送键,祈祷可以再次打动林珂,“女乃默然,遂相燕好”。

我一直以为云萝公主问安生的这个问题问的绝倒,这其实也是林珂给我出的一道难题,难度系数直逼曾经苦恼雅罗米尔的问题:“我穿衣服好看还是不穿好看?”

这其实是问,“你爱不爱我?爱到什么程度?”

如果安生选择三十年,她会怀疑他爱她爱得不够深,会怀疑自己的吸引力,怀疑他仅当她是个棋友而不是个“女人”;如果安生选择六年,她还是会怀疑他爱她爱得不够深,居然会为了短暂的床第之欢,就舍弃更长更久的朝朝暮暮。

林珂不是云萝更不是杜丽娘,比起这些前辈女子,她的爱有更大的保留,她当然更没有让爱情冲昏了头脑。她早就看清了男人的弱点而因此残酷的明明白白。她拒绝将自己的感情送人,因为一旦送了,她相信,不管送的多体面,多尊严,多矜持,最后都得连人带命一起送出去。

所以我深信安生的这个同样绝倒的答案对林珂而言,差距和选择六年和三十年一样,因为充满了男人的躲闪狡诈,早晚都要倒了胃口。

我心神不定地等了一个星期,林珂没有回音。

我沮丧透了,因为那个兰花女子又来了我梦中。

小裴打电话来,说我借给她的书里面有几个地方她看得不是太明白。于是我们约了时间在M大见面。

靠化学系的大楼的街角有一家咖啡厅。

我和小裴各自拿了热咖啡,然后拣了个靠街面的位置坐下。从窗口可以很容易地看到M大暮色黄昏的校园。有很多背着书包的学生在街道上或悠闲或急促地走。

起了风,河两岸墨色的树林被拂得簌簌作响。

C城里华灯初上。

“小裴,书上哪个地方没有看懂?”我选择主动开口。

小裴有点沉迷地把弄着杯盖儿的边缘。

小裴不说话。

我们沉默地坐了好长一会儿。

咖啡已经凉了。咖啡厅里正在放的《peace of mind》让我突然觉得咖啡的味道淡了许多。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这种温柔细润的雨最是让人容易感冒,就象你越不在意的东西越有杀伤力的道理一样。

我有点儿感动突然很想说点什么,既然对面这个一直故作坚强的女孩子现在开始有了一双红红的眼睛。

但不知道怎的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对着雨出神。难道真的是因为恋爱太多已经失去了感觉甚至同情心?

“子豪哥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小裴终于开口说话。

“你说就是!”

“我,”小裴咬着嘴唇,“我要和我男朋友分手!”

“他要个理由!”

“他说他不相信我会变心,他说只有亲眼见了那个人的存在才罢休。”

小裴捂着脸小声啜泣起来,“子豪哥哥,都是我的错,不关他的事。可我真的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更不能带他去见他。”

“子豪哥哥,我在这里除了我姐姐,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再要杯热咖啡,小裴的话让我的手指发冷,我有点预感到她要我干什么了。

“子豪哥哥,你陪我去见他,好吗。”小裴咬着嘴唇,脸上的神色异常坚决,“我不爱他,一定要和他了结。他对我心死了,也好重新开始。”

“我,”我口吃起来,毕竟这对我来说是个大难题,而且我越来越担心小裴。她到底爱上了什么人,这么见不得人。

“子豪哥哥,你一定要帮我!”小裴用力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再过几天就放假了。他就会来这儿,不见到人,他一定会逼我和他结婚的。”

“小裴,”我的头脑终于开始沉静下来,“你到底爱上了什么人?你千万不要做傻事。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途。如果你爱的人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那这个人怎么可以依靠?到头来你一定会受伤的!”

“子豪哥哥,我说了,不关他的事!”小裴垂下眼睛,“都是我不好。是我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是你的advisor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我的猜测。

小裴剧烈的战抖证实了我的猜测,也使我的担忧加深了一千倍。

“小裴,你别犯傻了。”我觉得我必须说出真相,“他一定是骗你的。你们也不会有结果!不要说他有太太,就算他是单身,你们这是师生恋,M大是绝不容许的。他为了你可能放弃这里的事业和职位吗?!”

“子豪哥哥,”小裴哭起来,“我不要什么结果,只要在他身边,只要不要我嫁给别人,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不会破坏他的家庭,他的事业和名誉的!”

“你!”我都快气糊涂了,“我这就去找他,问问清楚!“

“不要!”小裴死命抓住我的手,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滑落,“他已经很痛苦了!”

也许我该马上抽身离去,犹豫让我的意志和判断在小裴的眼泪中一点点地被摧毁。

我最后到底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我答应陪同小裴去和她的男友摊牌,同时对其他人保持沉默,绝不说出真相。

小裴的男朋友也是个刚来美国的留学生,在外州读书,看情形已经和小裴有过长长短短的一段。

我知道尽管那天自己一直沉默,演技不佳,但我的出场已经足够碎那个男孩子的心。

小裴哭的很厉害,一再说抱歉。

那男孩子没有说什么就起身走了,脸上的表情和我当年的绝望如出一辙。

接下来的几天如行尸走肉般地活。

这天到家的时候,我立在门廊掏钥匙,突然有柔软的温暖从背后袭来。用不着回头,我知道那是谁。

如果有个女人从背后的拥抱又热切又漂泊,那一定是林珂。

“陈子豪,你那封信写的不错!”

“我出差才回来。看你还有点儿良心,所以一下飞机就来找你!”

“不要三十年了,连六年都不奢望,只要一刻钟,只要一个真真切切的拥抱。”林珂从背后无限情深地抱着我,梦呓般地念着我给她的写的那封信。

然而我却来不及把她扳过来,给她一个真真切切我许诺过的拥抱。

因为我看到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我面前,脸上是刀子般的仇恨和绝望。

“陈子豪,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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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发表于: 2003-08-23   
东风破(五)

我整理好衣服站到林珂的背后,轻轻扶助她的肩膀。

“林珂……”我欲言又止,或者说根本就不知道此刻应该说些什么。

“陈子豪,我们俩到此为止吧。”林珂终于幽幽地说。

“好吧。”我撤回放在林珂肩上的手,“你要怎样都可以,只要你开心。”

林珂突然转过身来,“陈子豪,你还记得我们认识多久了吗?”

我点头,“记得,当然记得。”

林珂盯着我的眼睛,“陈子豪,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你开始破坏我的生活。”

我望着林珂,再次无话可说。

半晌,还是林珂打破沉默,“把你放在这里的东西都拿走吧!”

我跟着林珂进卧室,看她从衣橱里拿我的睡衣。

我突然意识到卧室里的灯没有开,昏暗中林珂的身影很模糊。我更看不见她的脸。我在猜测第二天早上当阳光懒洋洋地爬起来的时候,这个女孩子幸福的小生活会不会依旧?当电话响了被一个朋友约去吃喜欢的菜,这个时候她会不会想起我?

然而无论如何我都知道现在自己已被扔到一边。身体的纠缠娴熟老练又如何?当性真的变成了一道菜,有的时候未必比西红柿炒鸡蛋更对胃口。 我还记得林珂对我说过,人怎么能日复一日地总吃一道菜?

林珂默默送我到门口。我站在门廊里对她礼貌地说再见,林珂抱着我的脖子,很投入的一个goodbye-kiss。然后就冲我优雅地轻笑。

凉凉的夜风里弥漫的全是林珂的香味。

“陈子豪,”林珂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你死了,我一定会哭的,真的!”

我盯着林珂黑黑的长睫毛,然后和她一起微笑,微笑很久。

花光浓烂柳轻明,酌酒花前送我行。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

但真的很想知道此刻谁能用琵琶再弹一曲《东风破》。

那晚和林珂分手后,我开车径直去了和林珂一起看黑的那片海滩。然后脱了鞋子坐在水泥的堤上等了整整一夜的日出。

记得那夜我并没有想林珂。我和林珂的故事从一开始就被染色,这样的结局我在开始就看透。

林珂这样的女孩子不会和任何一个男人玩沦陷。“陈子豪,我们之间仅仅是性。”我还记得林珂说这话时的表情。

林珂是衣食无忧的女孩子,名下有一家规模不大不小的会计事务所,正在C城和N城蓬勃地成长。事务所细小繁杂的东西自有雇员打理收拾,想偷懒的时候只亲自查查单据也无妨。

生活的大方向大前提都有了,那轨迹就不可能脱离。

“陈子豪,我们都要守游戏的规则!”我还记得一天夜里她用我的头发她的戒指计算我俩之间的缘分,“如果你不想被别人抛弃,那就先抛弃他!”

可计算的结果我俩却是天长地久的缘分,多让人捧腹笑出来的一句话!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林珂就坚持我们之间的这个拥抱,能够温暖到几时根本就不需要知道。于是在许多没有什么大意思的枯燥生活里,她是个体面的聪明女孩,而我是一个能让她有一些感觉的有趣男人。

但是当全部生活真的这样轮轴转下去,终究就会如同鸡肋,食之无味。

丧失了全部的趣味之后,如果还要固执地喜欢对方,这就是惩罚!

于是当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这浩瀚的海面所深深触动的时候,对这些道理的透彻使我此刻想到更多的是我妈。

我想起来她问我的那个问题,“你在美国这七年都干了些什么?”

我妈的这个问题让我倍感尴尬艰难,因为她说,“七年前送你走的时候,你身边有个要嫁你的姑娘,你还对我说,你去美国读博士。”

我把眼睛投向远方,“不错。七年里我没有读博士,同时把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我没有办法把七年里发生的一切在一个月里解释清楚。七年不算长不算短,但足以产生距离给我躲闪的理由。

我想一定是上天用孤独来报应着我的残忍。不错,还有什么比一个母亲送别儿子的又一个七年远行更锋利的刀?这次我妈坚持只送我到家乡的火车站,她说她看不得飞机起飞的那一刹那。

我抓着她的手说,“妈,跟我去美国吧!我可以买房子给你住,然后在院子里种很多漂亮的花。”

然而我妈却说,“等你有了老婆有了儿子我再去!”

我突然软弱地抓不牢她的手。火车启动,我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我卷起裤脚突然想要发足狂奔。逃离到黑夜里的海,把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可以一直地游,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我确信大海比人安全的多,因为海水永远不会撤回它的怀抱,直到生命的最终。

海就这样升上来了,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愈来愈近,整片大地都在动摇,仿佛顷刻间就会陆沉。

我却颤栗恐惧以至不能呼吸。

************************************************************************

我和林珂分手快四个月了。我们分的很彻底,没见面,没电话,没email,没任何消息。

我常常做梦。

那个孤独死去的梦却再没有来。很多梦里却有兰花忧伤的香徘徊。

我在某天早上去附近一家教会,因为有一个问题要问牧师。

我问:“女人真的是用男人的肋骨造的吗?”

牧师点头。

“那是不是神造一个男人就会造一个和他相配的女人?”

牧师又点头。

我犹疑地提出最后的问题,“有没有可能,神造了一个男人,然后拿了他的肋骨造了一株兰花?”

牧师瞪着我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我爱上了一个兰花妖,这算不算一个神迹?也许我应该去梵地冈问教皇。

生活搞不懂的匆忙和悠闲,有时候确实辛苦极了。

去N城出差,照例去那个叫blue moon的脱衣舞俱乐部。那里有身材曼妙,柔软如水的女孩儿在蓝色的圆形舞台上绕着一根钢管轻舞。有钢管反射的蓝色的光在她们的皮肤上跳跃。
她们都是假扮的兰花妖。

半醉半醒间,一个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年轻舞女用嘴叼走了我手里的钱。有人吹口哨,因为叼钱的时候,她的胸碰到了我的脸。

一百块钱,今夜这个女人就可以为我独舞到天明。可是我却很扫兴地吐了一地。我想一定是我体内的兰花毒发作了。

和林珂分手后,我竟然一直未近女色,看来真的是某个环节出了错。我想是不是我最近女人太少,所以丢了一个就傻了?

总是在心动,可哪里有心痛?总是心还没有痛就不动了。

到底还是在M大遇到了小裴。那天晚上下了data mining的seminar,就在走廊上遇到刚出实验室的小裴。

我们边走边聊。关于我的工作,上的课,和小裴的功课。

小裴问我有没有database方面的比较好的入门参考书。

我抬腕看了看表,还不算太晚。

于是我说你现在可以跟我去我家拿,然后我送你回家。

到家以后,趁我找书的工夫,小裴自告奋勇地替我煮速冻饺子。

小裴吃的很少,我觉得完全是象征性地陪我吃,不知道是客气还是胃口不好。

我到底忍不住打听小月的近况。小裴淡淡地说我姐过的挺好的。

“她过的好就好。”我还是有点伤感,张亚东原来真的可以代替我。

“子豪哥哥,你是不是特恨我姐?”小裴突然问道。

“恨?谈不上,我和你姐在一起长长短短有十年。感觉她就像我的手,突然被人砍掉当然疼,但那毕竟是我的手,我又怎么恨的起来?”

“那张亚东呢?”

“开始的时候当然恨,所以才会打他。”我咧嘴努力笑了笑,“但打过之后,就没感觉了。只要他能让小月幸福,我就不恨他。”

小裴低下头不说话,半晌才幽幽戚戚道,“子豪哥哥,我姐还是想着你。他们总吵架。张亚东一点也不幸福。做第三者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我吃惊地望着小裴。她忧郁的让我觉得很陌生。

送小裴回家的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车里的气氛很沉闷。

我努力地找话题。可七年的断片使我对现在的小裴一无所知。单靠回忆很难把谈话继续下去。

Savage Garden的那首经典情歌《truly madly deeply》正在唱机里热烈地煽着情。我把Bass调的老大,震得玻璃“嗡嗡”响。

在小月家楼下,我给小裴打开车门。

“小裴,有空好好劝劝你姐。什么事情不要太要强了。”

“你真的希望他们好?你别忘了是张亚东夺走了你的幸福!”小裴突然激动起来。

“小裴。过去的就过去了。人都得珍惜眼前的不是?”

“子豪哥哥,”小裴突然口吃起来,“是不是每个第三者都可以得到这样的宽恕?”

“什么?”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愣了一下,半晌才犹犹疑疑道,“我想是的,如果他们是真爱!”

目送小裴进了门,我才发动车子。

夜风从摇下的车窗疯子般地窜入,我突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小裴为什么和我在第三者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放?难道,她和张亚东在一个屋檐下日久生情?

我不敢想下去。

到了家坐在电脑前回了几封mail。对小裴的疑惑还是挥之不去。

我下意识地进了M大化学系的主页。想来小裴是新学生,名字还没来得及放到学生的名单里。于是我开始在教授的名单下找指导学生的名字。

果然在一个叫Mingwei Xiao(明伟 肖)的教授名下找到了小裴的名字。

我用鼠标按着小裴的名字,痛苦地猜想她和张亚东发生婚外情的可能性。如果是真的,以小月那么激烈的性格,会发生什么?

但突然之间这个叫肖明伟的中国教授的照片吸引了我。他看起来很眼熟,我想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我抱着头,盯着他的照片用力地想。他的眼神很特别,我看了一会儿,竟有点不自在。

于是我突然想起来我在机场和“永泰”都见过这个男子,他是呵护那个兰花女子的人!

难道小裴是和他?

我出了一身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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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2003-08-23   
东风破(四)

生活又回到常轨。每天在同一时间起床,然后忙忙碌碌地上班,再然后是吃饭,一个人或者和同事一起,最后是睡觉,一个人,有时候做那个孤独死去的梦。

客厅被我弄的越来越像个花圃。吊兰、文竹、万年青、仙人掌、龟背竹都长的很好,可偏偏我最迷恋的兰花却总是养不活。最后无奈求教于一个M大的教授,才知道原来兰花、紫罗兰这类的花和别的花卉难以共处,所以很容易造成植株伤亡。

连续好几个晚上,下了班我都会坐在地毯上陪那盆死去的兰花一会儿。兰花是忧伤的,忧伤中又不经意地流露着一种依恋。于是我突然冒出一个怪念头,很想知道兰花的芬芳是不是在泪水中酝酿。

周五晚上照例是和team里的几个单身去公司附近的bar买醉,在五颜六色的液体中放肆地谈女人,抱怨办公室的无聊,老板的苛刻……

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打开唱机,是Kenny. G的那首经典萨克斯《Alone》,里面有绵长的风笛。我记得自己第一次听的时候,就爱上了这曲调,伤感而无奈的调子好象正在述说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但终究宁静纯美,就如至爱的淡蓝在圣洁的雪中神往绵长。

我站在镜子前把自己剥的精光。镜中的皮肤闪着年轻的光泽,我终于想起来自己还不到三十岁,这应该不是个迷恋兰花的年龄。

花坛里的六月兰已经败了,客厅里的兰花也死了,可我还是能闻到它的味道。我想我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中了兰花妖的毒,这毒让我迷恋恍惚,在镜中依稀看到对风说秘密的年少时代,还有和小月牵手走过的古道夕阳。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电话突然响了,是林珂。

“陈子豪,明天party的啤酒可能还不太够,你陪我去超市再买几箱吧?”

“你自己不能去?”

“我不想开车。你现在来我家接我,然后我们一块儿去买。”电话那头林珂开始甜腻地撒娇,“陈子豪,你几天没见我了,嗯?”

林珂的声音开始催化我体内的酒精,我把话筒紧贴到脸上,“林珂,我想你,真的!”

电话那头林珂开始轻笑,然后用一种舒缓起伏的语调慢慢告诉我她今天用的唇彩的色泽,还有用的什么牌子的干粉,当然更没有忘了描述内衣的款式和颜色……

林珂的性暗示让我汗流浃背。我扔掉话筒,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我必须立刻以最快速度赶到她家,然后把这个得意洋洋的女人按到床上,才能让她彻底停止对我的精神侵略。

刚拐过街口,就看到林珂穿戴整齐地站在房子前面等我,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

推着shopping cart,照着林珂的吩咐,搬啤酒、可乐,在货架上寻觅一次性的杯盘……

我随手拿了本杂志站在队伍里等cashier。林珂站在我旁边,不时想到这个没买那个忘了,就又跑到货架上去拿,这样折腾了来回几次,最后一次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地捅了捅正低头看杂志的我,“那边有个女的看了你好长时间了,不是你老情人吧?”

循着林珂的眼光望过去,我的心突然砰砰砰的一阵乱跳,是小月!当然小月的身边是那个姓张的,那个在我落难时落井下石夺走小月的家伙!

记得最后一次见小月,是半年前在她的婚礼上。小月曾在她结婚前的一个星期来找过我,哭着求我原谅她。我不知道替她搽了多长时间的眼泪,只记得她先是哭湿了我的左肩膀,然后是我的右肩膀,最后她哭肿了自己的眼睛。

可是,最后我还是残忍地说,“小月,我们不可能回到过去了。我的心早就碎了,再没有勇气承担哪怕是一滴眼泪的重量,我也没有能力再像以前那样疼你宠你,照顾你了!”

小月咬着嘴唇绝望地盯着我的眼睛,然后关上门无声无息地走了。一个星期后,这个从十五岁就对我微笑的女孩子把自己嫁给了张亚东。

我穿着笔挺的西装,带着礼物去参加她的婚礼。小月那天是漂亮的新娘,和我少时的想象一模一样。

小月和每个穿戴整齐的客人寒暄,微笑着接受他们的祝福。她当然也看到了我,但眼神却从我身上径直穿越,就仿佛看到了一个并不存在的透明人。

此刻超市里的小月却正满脸阴霾地盯视着我,我确定地知道这和林珂有关。林珂的聪明一定让她在第一时间就洞悉这里面的盘根错节,因为她脸上开始幸灾乐祸地微笑,并且恶作剧般地紧靠到了我身上。

我有点尴尬地冲小月笑了笑,推开林珂走上前去,“很久不见了,来买东西?”

“嗯。你们也是?真巧!”张亚东伸出手来。他对我一直很客气,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因为我打过他。

我接过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再次把眼光调向小月,她却猛地别过头去,根本没打算理我。

“姐,你看这个,我是不是也要买啊?”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扭过头去,一个女孩子立在我身后,怀里抱着好几袋饼干。

那是七年前拖着两只大皮箱和我一起来美国的小月吗?不!我想我还记得那个名字,那是小裴,比小月小四岁的妹妹。我对她应该有过七年的记忆,从她十一岁到十八岁。她那时好象扎一条马尾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长大,从一个忠实的小跟班到懂得对我羞涩地微笑,还会找各种理由成全我和小月的独处。

“你,你是子豪哥哥?!”真的是小裴,还是七年前的称呼。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呵呵,小裴,我差点认不出你了。你来这儿读书?”

“嗯。”小裴点了点头,“我研究生都毕业了,今年来M大读博士。”

我感慨地点了点头,小裴都这么大了,难怪我们都老了。

“小裴,哪天有空,子豪哥哥请你吃饭吧?”不知怎的,我本能地感到和小裴的再次邂逅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于是我想找理由赶紧逃开。

“好啊!”小裴温暖的笑容终于让我找回了七年前的些许默契。于是我在一张纸片上留了我家的电话和手机号码。小裴看了小月一眼,然后只给我留了她实验室的电话号码和一个email地址。

回来的路上,林珂一句话都没和我说,当然我更不想说话。

帮林珂把东西搬到厨房。然后我说,我走了,明天party再来。

林珂抱着肩膀站在厨房门口,冷笑着望着我。

我躲闪着她的目光,“你要是需要我帮忙party,那明天我早点来。”

“陈子豪,我们很久没试过立着的体位了吧?”林珂盯着我的眼睛,一步步向我走过来。

“林珂,你别这样!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出来好了。”林珂的口气让我有点恼怒。

“陈子豪。我没什么话和你说!”林珂说完,伸手开始解我的皮带扣。

“林珂,你别这样。我和小月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个loser,值得你动这么大气吗?!”我气急败坏地躲闪着林珂的挑逗,然而我的身体却在林珂的抚摩中有了强烈的反应。

林珂阴着脸一言不发,手上却越发不停。

林珂的挑逗和我身体里本能的欲望终于使我溃不成军地靠到墙上。我开始和林珂狂热地纠缠在一起。我剧烈地喘息,拼命扯着她的衣服。林珂的香味,林珂的柔软,还有林珂的呻吟此刻就在我手中,呼唤着我身体里的狂风暴雨。

然而林珂的手拼命在阻挡着我的进入,因为林珂在我耳边说,“陈子豪,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林珂,什么话呆会儿再说。嗯,乖乖的,别再折磨我了好不好?”

我感到挡在我们中间的林珂的手被拿开了,那还有什么会阻挡我?!我只要……

然而我还是被无情地阻挡了,因为林珂在我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如此痛彻心肺,以至于欲望在刹那间全消。

“你,你干吗咬我?是不是废了我你才高兴?”我捂着肩膀痛地蹲了下去。

林珂木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穿衣。“为什么咬你,你自己很明白。又何必问我?”

“为了小月?拜托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她已经嫁人了!”

“陈子豪。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妹妹,扯上姐姐干什么?!”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我和小裴有什么?她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你吃什么飞醋?再说你前几天不是口口声声和我讲自由吗?那我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陈子豪,我看没看走眼,很快就可以见分晓。还有你和我讲什么理?女人吃醋需要理由吗?”

“你!”我气地说不出话来。

半晌,林珂扭过头去,“陈子豪,忘了告诉你,女人吃醋并不说明什么!”

淡黄的灯光在林珂的身上水一样的流淌,不知为何反覆徘徊打乱我的呼吸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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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03-08-23   
东风破(三)

中午睁开眼的时候,林珂早就走了。我裸着身子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屋子里静的出奇。

匆匆洗过澡,我决定去Chinatown买下礼拜的吃的,家里就剩下两包方便面了。

C城有几家中国超市,不过我永远只去“永泰”。它离地铁站最近。我和小月刚来美国的时候没有车,所以去“永泰”最方便。后来去那里竟成了习惯,尽管林珂说那里的东西不好,购物环境又差,每次我还是不自觉地把车开到那儿。我对林珂说只有去“永泰”我才能最快地找到我要买的东西,其他的地方我总是容易转向。但每次林珂总是优雅地牵动嘴角,“陈子豪,‘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道理我懂。可你怎么在吃的上也这么想不开,老吃那几样你也不烦?!”

我知道自己不是林珂的对手。我常常怀疑这个外表清纯如邻家女孩儿的她实际是株千年花妖,就如一把利刃突然在我生命的某个时段介入,却透彻我的过去,又纠缠我的未来。

周日“永泰”里人不算很多。我推了shopping cart,直接向熟悉的购物架走去。林珂说的不错,我总是买同样的东西,然后做同样的饭菜。我是个毫无新意的男人!

“小眉,你看这个好不好。”一个温柔的男声从货架那边飘过来。

“小眉”这个名字让我的心砰然一动。寻声望去,果然是昨天飞机上的那个女孩儿和那个叫“明伟”的男子。那个叫“小眉”的女孩儿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衣,脸上的妆很淡。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见她,都要想起我养的那几盆六月兰,也许是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兰花样的忧伤?

我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的相信眼前这个女孩子是忧伤的。她身旁站立的这个男子看起来一定对她呵护有加。同样看的出来,她对他也是依赖的,爱恋的。

他们站的很近。他的手里拿着一包东西,他在问她的意见。这种情景在“永泰”,在任何一对夫妻之间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场景了。可我却相信自己嗅到了那股兰花的忧伤,就像一只轻飘飘的羽毛,在我的眼前飘来飘去。

“hi,也来买菜?”我推着车子往前走了几步,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女孩儿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冲我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她身旁的那个男子却一直盯着我看,很深的那种眼神,弄的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流露了太多对那个叫“小眉”的女子的不安分。

我尴尬地对两个人笑了笑,就赶紧从那排货架逃开,可两个人的对话还是有些许飘进了我的耳朵。

“你认识他?”

“跟你说了好几遍了,在飞机上他坐我旁边,根本就没说过话。”

“是吗?”

……

我实在不敢听后面的话了,看来我给她惹了麻烦。也许一切真的被林珂不幸言中,我是个不安分的男人,安分的女人不会欣赏我,安分的男人同样也不会。

下午胡乱弄了点吃的,我就坐下来开始看书。失过一次业之后,我一直拼命工作,同时在M大选了夜间课。一半是为了打发小月离开后的很多无聊时光,一半是失业失怕了。我现在宁可吃没有什么味道的方便面,都不敢进中餐馆叫外卖。那种炸鸡翅膀的味道,只要一闻到,我的胃就会一阵控制不住的痉挛。

在这家公司,我从小程序员升到team leader。上司暗示我不久也许会升经理,如果派我回中国,几年之后坐到大中国地区的技术主管的位置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最近一年多,M大的一个教授建议我去读他的博士。世界上很多事就这么可笑,六年前我扔了一个M大的PH.D.,现在却可以重新开始,只是时间毕竟没法偷,小月已经没了。我就是戴了博士帽,我们之间照样是荒烟漫草,她回不来,我也回不去。

十点半的时候,林珂给我打电话,我们简单聊了几句。林珂问我下周末有没有空,她要在家请客,韩国烧烤。然后祝我下礼拜升官发财,魅力四射最好击中一个阔太太。

我握着话筒沉默着听她在那头唧唧喳喳。我们平时说话就是如此,可今晚却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不行。她的玩笑让我有点难受。

“林珂,我不会找什么阔太太。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爱我为什么不承认?”我有点愤怒。

“陈子豪,你不是回了一次家就受什么刺激了吧!不是说好了我们俩都是自由的吗?什么爱不爱的,在一起开心不就得了。”林珂还是那副不在乎的口气。

“林珂,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还有我死了你会不会掉眼泪!”我对着话筒吼起来。

“呵呵,陈子豪,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你不知道吗?你人帅又痴情,外加忧郁的微笑。呵呵,男色如花你懂不懂?还有,你很爱我,是不是?那你为什么不先向我承认,和我死撑?!这样吧,你先承认,我考虑一下再决定爱不爱你,好不好?呵呵。”林珂此刻一定穿着吊带睡衣靠在床上笑的花枝乱颤。

“算了,我知道我死了你不会哭的。林大小姐早点睡觉吧,小心长皱纹!”我不耐烦起来,和林珂每次交锋我都占不了什么便宜,这样的女人不娶也罢。

“呵呵,陈子豪,你生气了?我爱你,好不好?你死了我会哭的,还会为你守节,从此不近男色,行不行?”林珂在电话里笑的快背过气了。我甚至能感到她笑容,就像拥抱,在黑暗中如女巫的脚步在我的心里又一次来去无阻。

“陈子豪,给你讲个鬼故事。以前有个书生在一个破庙里读书,结果一天夜里突然来了个美貌女子。两个人从此夜夜相会,后来那个女子干脆就嫁给那个书生,千般恩爱。只是那女子有个条件,要那个书生发誓在三年之内不在夜里偷看她。看了就要永远离开他。书生答应了,可终于一天忍不住好奇,趁女子熟睡,掀开被子,想一探究竟,结果发现枕边人腰部之下竟然是一副枯骨。女子惊醒,大哭,说你为什么不守诺言,再等半年,我就肉身得成,就可以与你白头到老了。书生很后悔,因为女子就此离去,三年恩爱无可挽回。”

“陈子豪,你对别人的内心的好奇太重了。这样的好奇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有些话未必要说,有些事未必要想透。弄明白了反而会葬送真实的幸福,你明白了吗?”

我握着话筒,说不出话来。

“陈子豪,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说完,林珂放了电话。

一盏哀愁孤单伫立在窗口,夜半清醒的烛火,又忍苛责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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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03-08-23   
东风破(二)

窗外的景色终于开始一成不变,我知道这种寂寞要持续很久。

耐着性子看完了一部电影,我抬腕看了看表,才飞了不到三个小时。我在座位上挪了挪腿,伸着脖子向周围张望了一下,有空姐开始送饮料了。

我帮老太太要了果汁,却给自己要了一听啤酒。我一边喝一边想,也许呆会要再喝一听,然后希望可以睡上几个小时。

看的出来,我邻座的女孩儿八成也是第一次出国,英语听起来不怎么样,只是声音很好听,符合我的猜测。

坐在两个女人中间的感觉很难受,老太太显然已经困了,歪着头在座位上睡了过去。我本来打算去吸一支烟,但实在不忍心打扰老人家的清梦。此刻她也许正梦到和久别的儿子和媳妇儿在C城的重逢吧。我已经是个不孝子了,又怎能搅别人甜梦中的天伦?

邻位的女孩儿和我一样没有丝毫睡意。我想如果她稍微热情那么一点点,这漫长的旅途一定会变的有趣起来的。我并非一个时刻期待艳遇的男人,只是我着实讨厌这窒息的沉闷。这女孩儿身上的沉静和淡雅的些许忧伤鬼使神差地吸引着我。不错,钻进我鼻子的那股香气一定是伴随着忧伤,因为只有这种味道才会让我想起兰花,想起寂寞花开。

我的眼睛不自觉地溜向她的手指,她戴了一枚小巧的结婚戒指。很漂亮的钻戒,反射的光突然刺痛我的眼睛。

八成刚和老公在机场哭别,又一个新婚作别愁断肠的。我轻轻叹了口气,用毯子盖住头,还是我这样孤家寡人的好,走了就走了。至少没有人为我哭肿眼睛。

我终于用睡觉和吃饭打发了这十几个小时的旅程。快到Detroit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和我说好,跟着我转机去C城。

我拖着行李,重新过安检,然后check in。老两口只有随身行李,一个劲对我说谢谢,弄的我很过意不去。因为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我把背包托给老两口,站起身来向商店走过去。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行李里其实全是送人的礼物。Team里的同事,房东,那帮狐朋狗友,还有林珂,没有一个人没有礼物。

我无目的地转了转,最后终于在一个风铃跟前钉住了脚步。其实它的构思说不上很特别,全钢棒的结构,中间的吊坠倒是有点特别,是很细致的木刻。但声音很听起来清脆,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小月住的地方也有过这么一个类似的。小月把它挂在靠床头的窗户上……

我没有任何理由地买下了那个风铃。掏钱的时候我想,我也要把它挂在我的床头。

出来的时候没想到迎面碰到飞机上的那个女孩儿。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冲她笑了笑,然后从她身边默默走过。

三个小时后,到了C城。老两口的儿子和媳妇在最里面的出口等着。那儿子老远就叫了一声“妈”,跑着过来接他们的行李,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紧跟在他身后。

C大的女博士!我突然想到了小月,又突然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我当初老老实实地把那个物化博士读完,小月会不会也这样一直跟在我身后?

“多亏了这个小伙子一路上照顾我和你爸!”老太太拉着儿子的手,扭过头来。

“谢谢,谢谢!”老太太的儿子伸出手来,“真是太感谢了!”

“没什么。”我赶紧伸出手,轻轻握过去,“好好陪爸妈玩玩吧。我下去拿行李了。”

这一刻我突然颤抖着感到了自己内心的龌龊,我竟然看不得这种幸福,只想快步离开。

行李在眼前转来转去,我盯着传送带,找着我的行李。

身边有个蓝色的大箱子被人费力地试图从传送带上拖下去。我伸出手和它的主人合力把它拖出来。它的主人是飞机上那个让我曾想起兰花的女孩儿。

“谢谢!”女孩儿站在我对面,离我很近。刹那间,我一阵恍惚竟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也许是兰花的花灵,横跨时空来探我这个寂寞的看花人,却又像一阵烟一样在我面前化去,没有些许的停留。

“小眉!”那个女孩儿扭过头去。一个穿笔挺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她的身后,“找了你半天了。一路上还顺利吧!”

“嗯。”女孩儿点了点头。那男子接过行李,目光却调向我,“你们认识?”

“不认识。明伟,走吧。我很累。”

“好。车子就在外面。”那个叫明伟的男子一手拖了行李,一手揽过那个叫小眉的女孩儿的腰。转身离去的瞬间,那个男子却不知怎的深深看了我一眼。

原来人家是来鹊桥相会的,我自嘲地甩了甩头。怪不得这次回去我妈说我气色不好。自作多情最容易伤身了。

我拖着行李到外面等TAXI。我没叫任何人来接我,包括林珂。我只是想回去好好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过了这个周末又要照常上班了。

睁眼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透了。头有点痛,我靠着枕头想了两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又真实地躺在美国了。

厨房里有灯光,我套上睡裤,揉着眼睛走出去。炉台上正煮着什么东西,林珂站在它前面盯着火苗出神。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想着你太懒,八成没东西吃。”林珂在我怀里没有挣扎。我使劲嗅着她头发的味道,“你换香水了?”

“嗯。你饿不饿?快好了。”

我探起头看了看,是Chinatown的速食云吞。

“你什么时候这么贤惠了?是不是我走了一个月,你想明白了?没有我的日子很痛苦吧?”也许是炉火让我感觉到了温暖。我开始动手解林珂衬衫的扣子。

林珂在我怀里和着我的抚摩喘息。我把林珂的身子扳过来。她的长的睫毛弯的嘴角,天真无邪的微笑又一次提醒我,我好象已经爱上了她。

可惜这个粉嫩清秀随时都会让我产生咬一口邪念的女孩子坚决不承认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也算不上什么同居密友,她的家离我这里有几个blocks。

“陈子豪。把煤气关上。”她伏在我的肩膀,一边摩挲着我的前胸,一边在我耳边下着命令。

关煤气的时候,她依然紧抱着我的脖子,她的长发落在我脖子,弄的我很痒。

她嘴上亮丽的脣膏有一股自信的骄傲突然让我的心很痛。

“林珂,你爱我吗?”我突然觉得这问题对我很重要。

“怎么说这些?!”林珂的手在我的身上游走。我靠在餐桌上,闭起眼睛。欲望在皮肤下面被她温热的手唤起了不安的跳动。

“陈子豪,你很可爱。可我们之间不能有别的。”林珂贴在我胸前梦呓般地低语。

于是一切再一次简单到作爱。

这天夜里我一直睡的不塌实。我梦见自己死了,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旁边只有我妈掉眼泪。

于是我从床上爬起来,摸出烟。林珂睡的正熟。我坐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儿,朦胧的光影让她的脸看起来很陌生。只是她的香味一直徘徊,我舍不得离开。

我终于推开房门光着脚走了出去,坐在后门的木台阶上抽烟。

月光很美,只是旧地重归月圆更寂寞。

花坛里的六月兰已经开败了。花开就一次,我却又错过了。

我伸手摸着木头墙。这房子有些老了,我的手触到一些剥落。剥落里不经意地看见水向东流风向东吹。

还记得我牵过小月的手走过那片篱笆。可惜的是太早就把结局全看透,以至于分手都很沉默。

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你走之后酒暖回忆思念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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