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下手读 就想问问 还有多长
如果能一气贴完 我再一气儿读完， 省的又来个牵肠挂肚， 象你那个北京地老鼠
建议以后搬砖时， 在第一贴里， 注明转贴的进展， 全转还是半转， 我好安排咱读书的进度。

14
　　我们这里附近还住着几个重庆的人，他们在这里搞建筑。有一个重庆男子经常带年轻的女孩子回来，我非常羡慕他。他是干建筑的，一个小队长。
　　这个重庆男子和他的几个老乡，平时喜欢到我这里来玩。来时先给我烟抽。他们抽的是三元钱一包的烟，像“三河”、“北京”等的。我抽的是五块钱一包的烟。他们看了惊讶起来，说你抽这么好的烟。我说，我在家都抽十元钱一包的烟呢！我说完他们便互相看了看。
　　是的，以前在家时我最爱抽“三五”了，十一元钱一包。来到北京后，才抽“西尔顿”的。北京人都爱抽这个，还有“红河”，就像上海人喜欢抽“红双喜”一样。
　　这个经常带女孩子回来的男子，就是二十七岁的徐福来。
　　徐福来说，天天有女孩子围着你，你看你多好。每当有女孩子到我屋里来时，他就想尽方法逗她们，和她们聊天。说要请她们出去玩，说要请她们吃东西。
　　徐福来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女孩子们身上了，脸上堆满了笑，两眼发光。我看着好笑，他一点儿不懂得掩饰，以为自己的笑容会吸引别人。
　　这里的女孩子知道徐福来的德性，在平时纷纷议论过他，说他上次带回来的女孩子，她们在哪里见过。
　　徐福来跟我说，你是一个好人。我笑了，我说我是不是好人你又不知道。他认真地说，不可能，好人坏人一看便知道了。他认真的样子使我喜欢和他在一起。
　　徐福来搞女人时声音也很大，这里的许多人知道。不过可不能怪他，这里的房子一间挨着一间，有一丝风吹草动隔壁的人都清楚。但清楚归清楚，他搞他的，又没人问。反正找乐子的是他，反正他的老婆不在这里。
　　徐福来问我，你隔壁有一个男的经常带女孩子回来？我嗯了一声，然后望着他。他接着说，我那天早上看见了。他说他看见了，我便知道他一定是看中人家女孩子长得漂亮，自己有些不满意了。见他一脸的苦涩，我感到好笑极了。
　　有一点是真的，徐福来带回来的女孩子，平均下来没有我隔壁带回来的女孩子漂亮。人家女孩子是当服务员的，当服务员能长得差嘛！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是人家厨师天天和服务员在一起。徐福来呢？天天是和灰头灰脑的工人们在一起。有些东西是要讲感情的，不相处哪有感情！
　　徐福来说，他在这里租房子主要是等他的老婆来，可他的老婆迟迟未来。
　　我想徐福来的老婆来了后他要安份了吧，再大的力气也该往自己老婆身上使了。
　　15
　　他们说徐福来的老婆是一位小学老师，说徐福来的老婆非常漂亮。这便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他这样的人？但又一想，如果徐福来不乱搞女人，也是不错的，如果徐福来的女人不知道他在外面乱搞女人，也是不错的。
　　其实徐福来在别的方面人都挺好，爱帮助别人。当然最喜欢帮助女孩子了。因为他的眼睛里，更多看到的是女孩子。人非常大方，是对我。对别人因为时间短，没有看仔细。
　　徐福来在许多人面前夸我，说我是他的朋友。说我是写东西的。说我可以在这里待上一年、两年、三年，也不用干活。说一般写东西的开始都挺苦的。说我和一般人不同，就是不同，不是为了钱。为了钱人家也不会干这个了。
　　徐福来捧我我知道，他捧我的同时，也捧着他自己。他总在别人面前，说我和他的关系非常亲密。
　　我经常在傍晚坐在屋子里的时候，徐福来的头已经探了进来。他的头探进来，眼睛睁得大大、圆圆的，里面有一丝疑惑。他来的次数多了，我开始烦他来。我烦他了，便说我要出去一会，或上厕所去。他见我这样说，便马上站起身，说你把门锁上！把门锁上！
　　徐福来在我之前，便认识山东小李和安徽老三了。我不在时，他去他们屋子里玩一玩，或者到他老乡的小屋里坐一坐。他妻子的大姐一家在这里租了一间房，也可以去。
　　16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我越来越喜欢我现在的生活。这里住着的许多外地人，大都和我混熟了，每天早上起来看见了打一声招呼。这比我在家里时还要好，更加感到人与人之间的亲切。
　　以前在家里，每天起床后是没人和我打招呼的。有时我一天在家不出门，就没有一个人可以和我说话。除了父母亲。
　　在这里不同了，我不出门，但院子里有许多外地人。出门遇见了打一声招呼，回来了打一声招呼。去菜市场买菜，定会碰见院子里的熟人。有一同买菜的熟人，有院子里卖菜的熟人。我掏钱他们生气。可我仍坚持掏了，他们就多给我一点。
　　我去菜市场最喜欢看见的，是老王家的小女儿王玉。老王家的大女儿我没见过，听院子里人说，以前在北京也是帮父母亲卖菜的。今年二十二岁，回家结婚了。
　　十八岁的安徽女孩子王玉，天天陪着她的父母亲到菜市场去卖菜。她会做许多事情，会洗衣服，会做饭。
　　有一天傍晚，我正准备做一个菜，王玉来了。她腰挺得笔直，说，你会做菜？我说我当然会了。她问我以前在家里做吗？我说不做。她说她以前也不做，可是她的父母亲和姐姐都到了北京后，她自己一个人跟爷爷奶奶住时便做了。
　　王玉说她做的不太好吃。我说你现在帮我做一个吧。她望着我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有一枚牙齿断了。她说现在呀？我说嗯。她便笑嘻嘻地做了起来。
　　王玉炒菜，我就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柔软的身姿，和她一会转过脸来，一会转过脸来，笑着望我。
　　做好后我尝了，果真不太好吃，我对王玉说，都没我做的好吃。然后我又高兴起来，另外炒了一个菜。给她一尝，她直说好吃！好吃！说比她父母亲做得还好吃。
　　我更加得意了，我在家里从来不做饭的，也不知怎么到了这里，却得到许多人的夸赞。我想，可能是在家里，母亲平时做饭我看多了的原因吧。
　　我问王玉牙怎么断了？她告诉我跌断的。我说还可以长。她生气地说，长？怎么长？

11
　　九八年的三月份，我还没有遇到殷和秀，一个人刚刚开始独自生活。
　　在这时，我可能早上起得迟，九点多吧，起来便开着电视。有没有好节目，先让电视机出现图形，或发出声音。然后洗脸刷牙，接着吃东西。
　　我一般三天买一次菜。如果今天买菜了，我还要分。哪一些是不能放的就今天吃，哪一些能放三四天或能放五六天的，我多买一些。我的屋子里不会没有菜。
　　中午的时候，我便离开小屋去图书馆看书。去图书馆也平均三天一次，哪有看书时间那么快的，三天两本可以了。而且我的住处离图书馆十分远。
　　但坐在图书馆里看书，和在小屋里看书不同。每次借书、还书时，我都要在里面坐上半天。带了本子、笔，和饮料。
　　我离开小屋也并不仅仅是去图书馆，我喜欢逛大街。以前我跑推销习惯了，就喜欢坐在公交车上四外逛。以前四处逛是找目标，现在呢？是看风景。看风景是一个理由，另一个是不知道做什么，只是喜欢看着别人忙忙碌碌的样子。
　　回家时天一般黑了。把上午或中午做好的饭菜热一下，要么再炒一个新鲜菜，喝一点酒。我每天都喝一点酒。这可能是在公司里养成的习惯，同事们不管高兴不高兴，晚上都要喝一点酒的。因为总有人在这一天非常高兴，总有人在这一天非常不高兴。
　　我一斤酒喝三四天，不多，正舒服。边喝酒边看着电视，这时候准有人进我的屋子和我聊天。有的是为了看电视。我烦他们，但他们不来了，我希望他们来。
　　女孩子们到我屋子里来，我一般很少反感过，我知道我喜欢和她们在一起。虽然喜欢和她们在一起的人非常多，她们来了，便带来一些喜欢她们的男孩子。男孩子来了首先递烟。有时男孩子们刚一进门，我的手已经准备好了，或者一只手已经掏打火机了。
　　我不出门的时候在小屋里看书，看完书在周围逛一圈，在田地间走一走。也会到附近的一些外地人家坐一坐，和他们说说话。问他们来北京多长时间了，想不想家等等的。
　　不出门的时候，我早上会去菜市场转一圈，骑着自行车去。去图书馆或到别的地方时，不骑车。因为十分不自由，走到哪里，都要惦记还有一辆车放在那里。北京城这么大，我能骑多长时间。
　　12
　　我不用自行车，我周围的外地人纷纷跟我借。我这车好呀，有牌有本。他们骑吧，一辆车也就一百元钱多一点。
　　有一个哥们挺凶的，他拿我的车在这一天里骑了二百里路。他去了廊坊。回来时他把车子的后胎补了一下。这哥们身上没钱了，他的哥们有钱。他的哥们在廊坊。
　　我说我借钱给你，你坐车去吧，这骑车多幸苦。他说算了，我就骑自行车去吧，还可以省一点钱呢！他不要钱却要我的车子，我想他不会不回来了吧？后来一想不对，人家刚才三十元钱都没要。
　　我明天一大早，天一亮便出发。这哥们笑着说。笑着时牙齿还十分白，穿着领子烂了的白衬衣，脸上有了一丝白净的光。
　　这哥们我挺喜欢他的，山东人。在外面大家都说山东人好，说东北人也没山东人好。当然，东北人有三分之一或者更多是山东人，另一回事。这哥们姓李。我叫他小李。
　　13
　　三月下旬的一天，我看见小李突然买了一只鸡回来。我说，怎么？大补呀！我知道他身上没钱了，从过年到现在，他没有干活。每天吃白水面条，里面滴一点油，加一点盐。
　　小李笑起来，然后慢慢说，我去通县卖了血。我说卖血？他嗯了一声，然后告诉我他怎么找了去的。他说有人的话，可以卖到好价格，那就是有的单位献血，有人不愿献，让你替这个人去。他说他抽小血板，二百四，说抽大血只有一百八。
　　我看着他有些不忍心了。看长了，突然我忍不住笑起来，指着他的脸说，难怪今天看到你这么黑、这么瘦的呢！他也笑起来，过一会，继续跟我讲了献血站里面的三四个故事。如有一个年轻人去卖血了，里面的人刚要给这人化验血，这人一看见针脸瞬时白了，忙说，我是作家，我是来体验生活的。说完我们又笑了起来。
　　我后来问了小李通县怎么走？下了车该往哪里走？他说他问了别人，到了那边有人知道。他说，这里去年住过一个朋友，回家时没钱买车票，便去卖了血。我说，那你去年卖了血也可以回家呀！他说，我不回家的，回家多丑。他问我想知道这么清楚干什么？我说我以后没钱时也去通县卖血。他说，别逗了，说不能卖的，说卖了还要卖。
　　小李卖血后的一个礼拜，有一个稍胖的女孩子找他了。小李把门关起来的时候，我捂住胸口，忍不住笑。小李这么瘦，行嘛！
　　女孩子走后，小李过来说，那女孩子是他的老乡。我说，你们把门关起来了。他说他老乡想和他好。我笑着问，好了吗？他说没有，说只是在屋子里摸了摸她。
　　我说，那你们为什么不干？他说，她在跟我要钱，我上次跟她借了八十元钱。

6
　　第二年的春天，九九年四月份，图书市场上有几本书非常出名，如王朔的《看上去很美》和余秋雨的《霜冷长河》。在西单图书大厦里，我分几次大概翻了翻，却都没有看下去。一直到几年后，我都没有再翻一遍。
　　我在西单图书大大厦里看书，从来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过。和那些偷书的人比，我算可以了，我翻书时也非常小心的。但每当看到别人大批买书时，心里不是滋味。特别是一些推着小车买书的人。
　　每当我从图书大厦里出来时，然后在长安街上走一会，心里顿时又很快涌起一大片发亮的希望。这顿时很快涌起的一大片发亮的希望，常常在第二天天亮时，消失了。
　　在这时，殷和秀一直和我在一起。她本来还上着班的，但怕我离开她，便辞掉了工作。我随便她，反正我们这时候缺的不是钱，我只是想着如何离开她。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殷和秀是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但没有办法，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7
　　我说我离开殷和秀，她便不上班了。我也没有办法，我总是在我们快乐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想到这样一个问题，我迟早要离开她。我说我因为写诗，离开了我的女朋友。殷和秀说，你和我在一起不是照样可以写诗吗？
　　我发现我是一个糊涂的人。
　　殷和秀下班回到家里说，你写诗吧，你继续写，我上我的班，我不会妨碍你的。但我这时候不知怎么了？控制不住想回家一次，她害怕了，她怕我回去后便不再来。
　　殷和秀说，我和你一块回去。我说这不行，你下次少说这个。她急忙笑起来，说不是的，我是说我到你那里，你回家，我住在旅馆里。我连着挥手说，不行！不行！
　　8
　　四月份，北京的各大影院开始陆续放张艺谋的《一个都不能少》，放《花木兰》，放成龙、舒淇主演的《玻璃樽》。
　　四月份，这时候的国际新闻，主要是美国和北约打南联盟了，在去年便有了准备，到了这个四月份才开始真正动手。但去年有许多人忽视了这个新闻，因为在去年还有别的新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俄罗斯在上月驱逐了北约驻俄代表后，又称存亡关头将用核武器，并进行了大规模军事演习，黑海舰队也驶往地中海。
　　南联盟政府二十五日，决定向海牙国际法庭起诉参加对南联盟狂轰滥炸的北约成员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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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在这时每天的晚上，我教殷和秀跳舞。她非常想学，还说她从来没进过舞厅。我说等她学会了我带她去。我教她时，不停地捏捏她的腰，拍拍她的背，和敲敲她的屁股。我乐得跟什么似的，而她也喜滋滋地望着我。
　　有时院子里没人，我们两人便在院子里跳。把音乐开着，我带着殷和秀慢慢地跳。左一下，右一下，前几步，后几步。有时，我故意前进几步，她便靠在墙上了。她哎呀叫一声，背挺直了，靠着墙，她仰着头。我把自己的脸，慢慢凑到她的脸上。
　　殷和秀想躲，又不躲了。她看着我的脸，越来越靠近，脸上此时无比安静。我想停住，在我们两个人的脸之间，这时我突然想笑。她也忍不住想笑，一脸羞涩染红了脸。我们两人都笑了一会，互相嗅着对方热乎乎的气息。
　　在院子里，我们边跳，边乐呵呵地看一看对方。殷和秀不时地盯着自己的脚，因为我总在她跳不好时，踩她的脚。我一踩她的脚，她便耸一下肩膀，或者吐一下舌头。有时，她也会踩我的脚。到了最后，我知道了，她是故意的。
　　院子里外面有人了，我们便迅速松开手。但我们常常来不及，别人看见了自然会笑我们。我们来不及松开手，这时我会抓着殷和秀的胳膊，低声说，我们继续跳。她已无心再跳了，我逼着她，握紧了她的手，还不时地在她耳边说，跳好一点！跳好一点！跳了两三分钟，我也跳不下去了，笑着说算了！算了！
　　不过殷和秀有这么一次，她笑着小声说，算了干什么，我们继续呀！我望着她，顺势说，好呀。我们又继续跳起来。这时候的跳舞，便非常滑稽了。手中握着的，不再是轻盈的舞，而是实在的肉了，和骨头。
　　我们还定了时间，说我们今天必须跳半个小时，这时我们好像是为时间而跳。边跳，我们边看看院子，我们生活的这一个院子。抬头望一望天空，此时的天空是暗淡和灰色的。周围有一丝风，或没一丝风。就像许多天里，阳光明亮了。殷和秀说，有半个小时了吧？我们跳到屋前，我歪头看一看屋内的小闹钟，说还差七八分钟。
　　在那时的日子里，中午的时候，我们等着的，却是到了傍晚，我们两人要跳半个小时的舞。我们看看天，有风吗？到了最后，我们深夜里也跳一会，在别人睡着了的时候。
　　其实在清晨的时候，听着音乐，再接着跳一会舞，那感觉也妙不可言。只不过在清晨跳舞，在那时，毕竟太奢侈了。是吗？我们那时在清晨，只跳过两回。
　　10
　　殷和秀在不高兴时，便不把身体给我用。在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因赌气抗拒过，但最后想，没这个必要。因为抗拒可以，但痛苦则会伴随着自己了。
　　以后在殷和秀不高兴时，我尽量依着她。有时她也吓唬我，说要离开我。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我脸上有什么变化。她说，我要回家了。
　　殷和秀常常说，你别说了，你别说了，你再说我生气了！我想说又忍住了，我想，我什么时候担心过你生气了。她说，你别这样，你再这样我离开你了啊？我想说，也忍住了，你离开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说好好，我不这样！我不这样！
　　但有一次，殷和秀的确是吓到我了，那是因为这一次，我没准备好。她突然声音很低地说，我准备回家了。我起初没听清楚，等会过意来，连忙望着她问，回家，你回家干什么？她看着我说，我们总不能老是这样吧。
　　这时，我心里瞬时空落落的，小屋里的光线骤然暗淡下来，跟着慢慢想到，我在北京什么也没有落下，我什么也没有了。我在当时的迅速反应，便是要劝殷和秀别离开我，或者过一段时间再离开。但我嘴张了张，没有说出来，只是沉浸在一片失落落的情绪中。
　　不过冷静下来，在一个多小时后我冷静下来时，我觉得这样也好。自己空落落就空落落吧，反正迟早要这样的。我的心里极不是滋味，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等我冷静下来时，殷和秀在我背后跳起来，用力拍了一下，笑着说，我说了玩的。

　4
　　一开始我的房东说过我，说别乱把人带到屋里来，现在人谁也分不清，好人坏人，屋里差了东西不知道是谁拿的。我记住了。
　　记住了，但他们仍喜欢到我的小屋里来玩。
　　在这里我遇到几个朋友。一个叫老三，安徽人，三十二岁。叫他老三，是因为他在家里排行老三。还因为他的大哥二哥都在北京，兄弟三人常来往。
　　在这里，天天听到许多人喊他老三，便和他打招呼。时间久了，知道他在这里呆了四年，在北京时老婆和别人跑了。他在北京干过许多活，卖过水果，卖过菜，在大街上擦车，也帮别人盖房子。
　　我刚来到这里，老三便和我交上了朋友。他是个喜欢到处交朋友的人。连我买的许多生活用品，都是他帮的忙。我听人说到他的事情，便喜欢上了他。
　　老三说他听这里的许多人议论我，觉得奇怪。他过来找到我，坐在我的床上，拍拍大腿，乐呵呵地说，这里又多了一个，和我一样整天闲着的人了！他说我来的第一天，便有人注意我了，这让我吃了一惊。后来时间长了才明白。
　　老三经常到我这里来看电视，聊天。他房间里有电视，黑白的，有些台收不到。他喜欢到我这里来，常常站在我住的院子外面，看着我从远处回来了，然后开始从身上掏烟。从远处回来的我，看见他格外兴奋，仿佛真的到家了。此时天空无比纯净，空气清新，视野开阔，有淡淡的风在我们中间。
　　这是一九九八年的春天，我二十三岁。
　　老三也听到我隔壁发出的声音了。他住在我的床边，突然停住了。我便笑，瞧着他那傻样，两眼住上，屏住呼吸，一脸的认真样，此时觉得他的脸像一个肉包子。他问我听到了没有。我说什么，然后噢了一声。他朝我笑笑，过一会说，嗳，这下声音大了。
　　我是知道隔壁的女孩子是哪一位的，因为我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们离开屋子，去水池边接水。我已经能从隔壁发出的声音里，分辩出是哪一位女孩子。
　　老三最后也站在桌子上面，小心地从薄薄的木板旁偷听。他边听边望着我笑，还一只手放在嘴边，意思是叫我别说话。他下来时说，把木板挖一个小洞，便什么都看见了。他这个想法我早知道了，我说，算了吧。
　　有时老三坐在我的屋子里，听到了声音便大喊一声，隔壁果然没动静了。我非常高兴，我们俩同时在笑。有时他会突然地抓抓我的下身，看有没有动静。而在这时我却想着，他的老婆跟别的男人跑了。
　　老三是有钱时便闲着，等到没钱了，再出去干活，想女人了在外面找一个。听人说，他的老婆其实并不好看。
　　那一天我出去，住在这里的一个人指着一个女的说，看，老三的老婆便像她。我自然便想起了老三那包子样的脸，很亲切，可以交朋友的。
　　老三从来没带过女人回来。大家说他在外面找女人，也是他自己说的。但大家相信了，因为刚刚三十出头的男人能不需要女人嘛！要女人也花不了多少的钱。现在各种各样的女人都有，有五十、八十的，然后大家越说越多。
　　老三喜欢和我聊政治方面的新闻。
　　几年后，我仍记得我们这时聊了些什么。也是几年后，我在家里的图书馆查资料时，眼睛累了，抬起头看着窗外才想到，我这时候的生活。
　　5
　　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个看的是炉子灭没有灭。灭了我便得自己着，或者夹一块新煤，到附近的人家去换一块。
　　刚开始的时候，我的炉子经常在凌晨便灭了。我以前在家里从来没有用过炉子，早上起来不好意思找人家，自己拿刀找了一些木头回来劈。刀是菜刀，一个人一把菜刀够了。有时一个早上的时间就是着炉子。现在人家炉子灭了到我这里来换煤，我最开心了。
　　在清晨的时候着炉子，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呀，因为时间多多，在早晨的时候，慢慢看着火燃起来，闻着晨风中的清香，木柴燃烧的味道，想着自己的未来。
　　有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走过来，靠近了我，和我说话，给我的花浇水。她会说，去我家换一块吧。我说，不用了。她继续说，去我家换一块吧。我说，不用了，我已经着了，反正也没事。
　　女孩子在我旁边站了一会，接着说，我来帮你着吧。她说着，一只纤细的手已经过来了。于是，我看着她帮我着炉子，一会抬头看看天空，一会低头看着她有多高，有多瘦。她白色的上衣盖着臀部，可能臀部很小。她纤细的脖子，我真想去摸一下。
　　我经常去老三那里换煤，我喜欢看到他那包子样的脸。
　　在以后，是我看着殷和秀帮我着炉子。因为这一年的春天，我认识了殷和秀。
　　在上午，我刚刚起床，殷和秀的身体极其瘦弱，她的皮肤很薄，脸上经常有一种近乎透明、却又感觉滞重的虚弱。她在帮我着炉子。
　　在第二年的春天，我们一直在一起，还有夏天，我们总是无法分开。在这时，我无比地憎恨她的身体。

第五章
　　
　　1
　　我在九八年的春天离开公司，搬到郊区的一个民居，我的生活才渐渐稳定下来。我买了许多东西，一个人过日子了，自己做饭。这样的日子渐渐让我喜欢，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在喜欢的同时，我想着任萌什么时候来到我这里。
　　那时我们在一起说过，说我们可以离开公司，我们在郊区租两间便宜的房子，我们去批发市场批一点手表来卖，每天一定能挣不少钱。
　　刚搬到这里，我天天早上骑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然后骑着车逛一圈，感觉非常好。有时我骑着车逛北京城。北京城太大，我骑着骑着却不知往哪去，便任由着车子喜欢朝哪个方向钻，到了最后，只感觉到自己的胯下酸疼不已。我有很长时间没骑自行车了，在家里也极少骑。有疼痛的感觉好一些，可以知道自己累了，否则会更难受的。其实都一样。
　　每天逛着时，心情时好时坏，我知道我太敏感了，知道自己对一些事情总想发言。
　　我在三环路的桥下买了几盘花回来种，有的放在碗里，有的放在花盘里，天天看着花瓣一寸寸地伸展。咦，长了！长了！这给我平静的生活，带来许多惊奇和快乐。看着花朵儿慢慢地变得饱满，天天给他们浇水。天天早上起床，拿鼻子凑到它们上面，去嗅它们弥漫着水汽的清香。
　　买车子花了一百二十元钱，因为有牌有本。有牌有本的自行车，也让我在这里得意，因为这里外地人的车子，没有一个是牌本齐全的。
　　天天看电视，看书，写诗，把写好的诗修改一遍。我又买了许多纸、本子，笔和墨水，闲着时练练毛笔字。我的毛笔字一直非常好，在作学生时，便给我领回了许多奖。
　　三月上旬，寄出去几十首诗。从邮局回来的路上，抬头看着天空，我说，这里的生活开始了。
　　2
　　但我隔壁有一个男孩子不太好，因为他经常带女孩子回来，在每个晚上，都把女孩子搞得受不了。而我和他住的小屋，上面是薄薄的木板横在中间，什么声音也挡不住的。
　　他们很快乐，我便很幸苦。有时还听到男孩子叫女孩子小声点。我听到这话，脸腾地红了，好像别人知道我在偷听一样。当然了，我是在偷听。
　　女孩子说，你就不能睡觉？男孩子说，我不这样我睡不着。女孩子说，那我更睡不着了。我觉得女孩子的声音在这时真好听。
　　第二天起床，看见男孩子女孩子，他们不自在，我也有些不自在。
　　男孩子是饭店里的一个厨师，这些经常被他带回来的女孩子，大概是他所在饭店里的服务员吧。听到晚上的声音，我非常痛恨这个男孩子，嫉妒他可以随便地搞女孩子。我瞧不起这个男孩子，更瞧不起那些女孩子。
　　在晚上听到他们的声音，我便开着电视，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偷听。
　　他们果真以为我在看电视了，弄出的声音自然也跟着大一点。而我一会看电视，一会隐约听着这些声音。这些声音，让我觉得这时的生活非常实在。
　　我有一次站到桌子上，把耳朵凑到薄薄的木板旁，偷听他们的声音。如果能看到的话，我想我会看的。我那时对着木板研究了一会，看是不是能挖一个洞呢？可以的，但又一想人家大都是关了灯的。这样，两方面的原因便打消了挖一个洞的心事。
　　我白天坐在屋子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眼睛看着屋子上门的那块薄薄的木板，可不可以挖一个洞呢？唉，这个问题我老是想起。
　　有时气愤起来，想过打电话，让联防把他们抓起来。当然最好把那个男孩子抓起来。
　　隔壁的男孩子天天早出晚归。我和他说不了多少话。有一个女孩子在清晨的时候走到水池边去拿盆接水，我觉得她真像个女孩子！人家本来就是女孩子嘛！
　　3
　　这里的人见我整天看书、练字，什么事不做，出去时也带着书。我说我去图书馆。
　　他们说，你现在还上学？我说不上了。他们摇摇头，不相信。他们说看我这个年纪，便知道我还在上学。这里的人，一定要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来这里大半个月后，许多女孩子到我这里来玩。有的是卖衣服、卖菜人家的女儿，有的是饭馆、商场里干活的女孩子，有的是一些，靠身体幸幸苦苦吃饭的妖艳女孩子。
　　其实我挺奇怪的，怎么突然间这么多女孩子。然后不奇怪了，因为有的一间小屋里，便住着两三个女孩子。这里有许多院子，每个院子里也住了许多外地人。还因为在我没来之前，这里的人便互相熟悉。
　　她们在我的小屋外，看我的花一天天饱满、开放，常常惊讶地说，呀，程佳一，你看你的花哟！
　　她们喜欢跟我讲这里发生的一件件趣事。有些女孩子瞧不起另一些女孩子，说这一个女孩子随便，这一个女孩子没意思，或这两个女孩子非常脏等等。
　　她们在我的小屋外听音乐，有时进小屋去听。也看电视，或者和我聊聊天。有时候我在外面，她们就站在外面，想进去还要等我先进去。
　　我发现她们非常单纯。真的，想起来也好笑，我竟然发现她们非常单纯。当然了，她们都还太小，都平均十八九岁，十六七岁的占了一小半。
　　我说她们有的是童工，她们笑着说不是的。那个十四岁便出来帮父母亲卖菜的女孩子，更应该是童工了。可她帮着自己父母亲卖菜，谁没事了来管！
　　她们经常带给我新的好听的磁带，说买的，便宜，十元钱三盘。后来还说十元钱四盘的。听起来效果都不错。可能是耳朵已习惯了听这些劣质的磁带吧。
　　然后我便听她们唱歌。她们唱歌，有的女孩子唱这一首好听，有的女孩子唱另一首好听。自然有女孩子唱什么歌都好听了，因为她的嗓子几乎是天生的。只可惜她们，不能像那些歌星们一样，过另一种梦想在身边的生活。
　　在这里，想这样的生活也非常甜蜜。接着突然之间，感觉自己这样的生活，好似在梦中了。从梦中醒转过来，听着十元钱三盘，或十元钱四盘磁带里的歌声。听着这些女孩子柔嫩的嘴唇间，滑出的歌声。再抬头看看今天是个好天气，自己的小屋，这个院子。或者从远处飘过来的一阵风，轻悠悠的发出无色的光。
　　和这些女孩子在一起，常常会不自然重复想到晚上的声音。想到这些女孩子身上，也会发出这些声音。

17
　　在这件事没有发生之前，我赌气和任萌分开一段时间，我一个人自己出去跑，吃了不少的苦。
　　任萌在早晨的时候问我，你真的要一个人跑？我不看她，晃着身子，说嗯。她再问，你真的要一个人跑呀？她把呀拖得老长老大。我有些想笑了，因为心里感到甜蜜。
　　在这时，北京的清晨干净极了，我眼前的一切都无比的干净，空气湿润起来，有清凉清凉的风，一切美好的东西似乎都在等着我去完成。我突然间觉得北京没有白来，嗯，没有白来。但到底为何有这样的感觉，当时不知道。等我知道时，任萌已经离开了我。
　　任萌继续问，那你今天准备往哪跑呢？我说随便。她还是站着不走，我回过头来，见她望着我笑。我不喜欢这种笑，便向她凶恶地挥了挥手，她在这时却歪着身子晃晃头，还在笑。最后，她才离开了我。
　　我一个人在巷子里慢慢走着，走了几分钟，再坐车。我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任萌，一瞬时我高兴了起来。过一会，因为想到别的一些东西，开始气愤，在中途的时候下车溜了。我跑下车时便笑个不停，路上的人奇怪地望着我。我只知道自己十分开心，不管了。
　　几天没有和任萌在一起，有一同事问我，你是不是和任萌不合了？我说没有。他不相信。
　　和同事们在一起时，常常说到男女之间的事情，我不喜欢讲，但喜欢听。他们问我和任萌之间的事情时，我只是笑，不说。因为说实话不好，说假话也不好。还有一点，我是担心他们接近任萌的，我觉得任萌和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不配。
　　两个同事在饭馆为一个女孩子打架了，任萌在旁边盯着我看。我故意不看她，我的头老是发痒，真没办法。我不想注意她的，可是我的头！真没办法！
　　18
　　我一个人在外面跑吃了一些苦头。一次进发廊，被里面的小姐拖进去要脱衣服。那小姐太肥了，如果好看一点的话，可能我也不至于要飞快地遛走。我那时吓坏了，只是感觉到她肥肥的，觉得脏。我在另外的几家发廊前走过时想，为什么不是你们这两个女孩子拖我呢？顶多是拖一拖我，然后我再出来，就这么简单。
　　一次在工地上，被人抢了两块手表。我看着两个河北的工人说，就是你们拿的。他们凶狠地说，你搜，如果搜不到怎么办？
　　还有一次，是高高兴兴地把手表给了人家，却忘了收钱。有七八块手表呀！在半个小时之间卖出去七八块，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我高兴得不得了。
　　我从这一家饭店里出来时，便进了拐弯处的另一家小饭店。我不想在这里逗留太久，好似怕人家突然不要手表了，逼着我退钱。这一种心情挺有意思的，在以后，我却只能回忆出那家小饭店和灰色的小巷子。
　　我在小饭店里要了一碗面条。边吃面，边抽着烟，想刚才卖出去七八块手表，等一下再卖出去几块，晚上回公司时，任萌一定惊喜的。任萌这时在干什么呢？
　　付钱时我突然怔住了，我刚才手表的钱没有拿。我赶忙跑到刚才卖手表的饭店里，一桌子空空静静，服务员正忙着收拾桌上的碗筷，一个人影没有了。
　　我问里面的服务员，二十岁左右的四川妹说，走了十分钟了。我的心立时凉了。不过这个四川妹说，你的手表呢？我也想买一块，刚才老板在，我不敢买。我从包里拿出几块，她要了一块。我一点也不高兴，她还在我后面追着问，如果坏了能找到你吗？我说能找到。
　　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去，心里不是滋味，想立刻见到任萌。但，我又不想见到她，觉得丢脸。可是，一定会见到的。
　　后来和殷和秀在一起时，我告诉了她，她当时乐呵呵地笑。在她笑的时候，我便想把她按在我的身下。我想这极为正常，因为这时我非常喜欢她，因为这时我只有二十三岁，女孩子的身体一不小心勾引了我，我便要问自己，可不可以。殷和秀在我身边，当然可以了。
　　18
　　回公司后，许多人看我的笑话。只有任萌走到我面前说，明天我和你在一起吧。我摇着头，没有答应。
　　任萌时常说，像你呀！她这样说更加不能答应了。但我喜欢听她带着甜甜的声音说，像你呀！
　　也是从这时起，我的业绩一天比一天好了。我许多地方都敢进了。有了业绩，便无比的得意。这是循环着的，人越得意便做得越好。
　　但其间我又丢了许多表，这让我失望不已。我非常气愤，甚至有一刻麻木了。
　　当然从这时起，我的胆子越来越大，几乎什么地方我都敢进了。这多半是我想到了我的诗。想到自己已有许久没有写诗了。想到自己来北京干什么的，自己要在北京待下去。
　　我曾在失意时准备离开公司，又有一些舍不得。我的情绪不好时想到离开公司，好的时候觉得可以留下来一会。因此我的脸上，很长时间里找不到一丝笑容，这是不好的。好在，每天能见到任萌，听到她说话的声音，我便有一丝丝激动。
　　我告诉自己，我可以在推销东西时写诗呀！这是多好的一件事情呀！便挣钱，边写自己的诗。但后果是，在我受到一点不愉快时，我便不想干了。
　　我的身上每天放着纸和笔，在我心情极不舒服时写下几句，心情便说坏不坏了。我也不着急了，我呵呵地乐着。在大街上，在公司里，我控制不住地高兴起来。这样不是非常好嘛！
　　坐在大街上，在站牌边。车子一辆一辆地来了，却不坐上车子。我想着自己存起来的两千五百元钱，想着自己在北京生活，长时间地生活。我觉得我有美好的未来。这时候的我，不再想着去推销东西。

　15
　　我和任萌去北太平庄的一个工地，这是晚上，我们进了一间很大的房子。这一个工地里的建筑工人有两千多人，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有许多长长的小房间，每个长长的小房间里住着上百号工人。
　　我和任萌经常到这里来，在这里我们一共卖出去几百元手表，几乎每次来都能卖出去二三十块，挣一百多元钱，所以常来。每次一到这里，还没进房子，在外面有人见到我们，便招呼我们了，和我们聊天。工地上发钱了，也有工人打电话给我们，说他们工地上发钱了，有人要买手表。
　　那一天白天，我和任萌去北医大和北航两所大学跑了跑。学生们买表的并不多，两人只卖出去十几块手表，一共挣了七十五元钱。觉得少了点，便想到了这个工地，因为一来总能会出去至一些手表。
　　我们想晚上的时候去，于是一个下午，我们不停地坐车，四处闲逛。到了附近一个偏僻的菜市场，转了一圈，也只买出去三块手表。
　　晚上我和任萌来到这个工地，工人们已经吃过晚饭了，有人在打牌，见我们来了，忙说，过来！过来！我们便过去了。有一个人的表有问题，我们给他换了一块。接下去，我们和里面的工人说着笑话，然后便突然停电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一会，任萌便叫了起来。我问怎么了？然后便找不到任萌这个人了，只听到她的哭声。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便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了，不停地尖叫着。我才知道坏事了，我全身发火，脸上发烫，我大声喊，任萌！任萌！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永远也不会忘了这一天。任萌大声地哭喊着，在漆黑的房子里，我们互相找不到对方，我朝着她哭的地方拼命地走，但许多人在我面前，我不知被谁打了几拳，一点不觉得疼。
　　我大声说，我要报警！我打110！我要报警！我现就去打110！
　　安静下来了，这时的安静突然令我不知所措。原来这些人也怕警察。
　　我仍在大声地喊，任萌！任萌！有一个柔弱的人影跑动的声音，接着扑到了我的怀里。然后我们飞快地跑出了这个房子。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任萌的上衣和裤子都破了，手上有血，脸也破了一点，出血。我轻声问，要不要报警？她说算了，我们回去吧。于是我们便慢慢地回去了。夜晚发热的风吹在我们的身上，我们在路灯下慢慢地走，不说话，走一截路，在站牌下等公交车。
　　16
　　以前，我和任萌每次想到这里，便会生出一丝丝温暖，任萌走在大街上，呵呵地笑，说那里的人真老实，我们一去便有人招呼我们了！任萌还说，年底了，他们准备回家，每个人带两三块，多少呀？呵呵呵！她笑起来，然后突然停住，望着我说，你别告诉同事们呀！你别再傻了！你知道吗？你以为别人夸你你就得意呀！
　　也的确，任萌有几个自己发现的工地被别的同事们知道了。然后这些同事便疯狂地占领了任萌的地盘。任萌说，瞧瞧吧，瞧瞧这些人吧！我说，我们也可以去那些人的工地呀！任萌说，别人不会告诉你的！我笑着说，跟踪嘛！再说，他们也不知道我们跟踪。
　　于是有一天，我和任萌便换了不同的衣服出发了，跟在公司里一个男同事的后面，我们也找到了一些地方。后来我们说，不会也有人跟在我们后面吧？于是我们坐公车时便注意了。
　　有一次我们跟在一个男同事的后面，过了一会，这个男同事带着一个女同事回公司的宿舍里了。我和任萌便大声地笑起来。在她笑的时候，望着她发亮的牙齿，我在胡思乱想着一些男女之间的事情。
　　在之前，这个工地是任萌先发现的，也一直是她一个人来的。她告诉我，如果之前工地上停电的话，那她便真完了。
　　那一天晚上，我和任萌喝了许多酒，她有些醉了，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子醉酒也很有意思。我把她扶着，准备送她回宿舍。一些同事们在嚷，回宿舍干什么？送到你住的地方去呀！同事们这样说，我觉得很开心，我扶着任萌，心里很开心。
　　一个人回住处，看见路灯下一个男同事正亲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子，我很羡慕。那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子长得并不漂亮，还有些胖，但我还是羡慕他们。我看见了女孩子的一半脸，她踮起脚尖的侧影极其诱人。
　　而这时北京便没有落雪。
　　在后来的几天里，上午，在一大片空荡荡的雪地上，我听到了任萌的哭声。那哭声是白色的，带着长长的尾巴。
　　那是我吗？在几年后，我是怀疑的。
　　我怀疑的事情太多了。

　11
　　九九年的春天开始，我便经常和殷和秀做着一种游戏，就是我们互相扮演推销员的角色。非常有意思，我们就像演员一样，互相扮演不同的角色。比如我是一名推销员，殷和秀是一名顾客，她可以一会是男人一会是女人，一会是二十多岁，一会是三十、四十，甚至五十、六十多岁。
　　刚开始的时候，殷和秀让我恼火不已。她太笨了，常常在中途忘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我刚说，叔叔你好！她的脸上已经笑意盈人，一点作不了真。我说严肃一点。她说噢，嘴刚一抿紧，白白的牙齿滑了出来，抑制不住地笑了。
　　我让殷和秀当推销员，我自己来扮演各种角色，这下，我可有机会说她了。我还随意地羞辱她这一个推销员。有时她和我说话时，我不理她，眼睛直瞪着她，或者装个色狼色迷迷地紧盯着她。有时会什么也不说，上前便抱住她吻她，看她的反应。
　　我把殷和秀按在床上，她挣扎了一会，我突然想要她了。她迟疑一会，便知道我想做什么了，配合着我。
　　做完后，我继续跟殷和秀说，推销时你应该这样！应该那样！她噢噢地点着头。她点头，我也不相信她能够明白，可转而一想，不经过实战，哪有这么多感受呢？我也是的！
　　这种游戏，我们并不天天玩，只想起来了，便互相锻炼对方。有时，我们会一个人在门里面，一个人在门外面敲门。开门的人是谁，是一个男人怎么办？多大的男人？称呼他什么？如何让他高兴，生气了也骂不出来。
　　殷和秀在外面敲门了，我把门开下，啪，我打了她一个耳光。殷和秀哎呀叫一声，说你真打呀？我甩甩手说，我也不是故意的，那你等一会打我一下就行了。于是当我在外面敲门时，她把门开了，也给我一个耳光。我当时便瞪了她一眼，但很快我进入了角色，轻声说，叔叔你好，可能刚才我敲门影响了你的生活，但我------
　　殷和秀看着我说完，哈哈笑着说，你就这样给我打了呀？
　　在这一段时间里，我跟殷和秀慢慢地讲了关于推销的许多知识。
　　而这些，都是九七年年底，在北京的大街上，公交车里，在公司，我租的小房子里，任萌教给我的。还有的一些，是我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中看到的。
　　12
　　九九年入春已来，我的脾气非常不好。殷和秀觉察到了，她小心地体贴着我。可这令我更加厌烦，这厌烦和我来北京之前，在家里时感觉到的一样。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没有志气了。我问，我到北京干什么来了。
　　我到北京来干什么了？从这时起，我竭力地想离开殷和秀。我在北京最大的问题，只是离开她，这已经和我挣到的钱，和我的能否出名无关了。我无比地迷恋着她的身体，却又痛恨着她的身体。
　　自从我告诉殷和秀我想回家后，她在突然间变得有些神经质，那神经质首先是从她眼神里显露出来。我刚认识她时，她的眼神里便隐隐约约出现了。不过，现在则更加令人迷惑，眼睛里什么色彩也没有，有的是越来越深，像时光一样久远而缓慢的东西。她时时眼睛直直地望着我，眉眼间一丝忧愁，嘴角紧紧抿着。
　　殷和秀经常声音里带一丝哭泣，说她头痛。她说她头痛，我便觉得自己不对。
　　这个春天，我又买了几盘花种。生活在每天给花浇水时，又多了一份快乐和宁静。殷和秀问我，你现在不练大字了？我说不练了。


　　13
　　九九年的春天，我和殷和秀还在屋子里玩笑的游戏，看谁笑的时间最长。在小屋里，两人脸对着脸，脸上挤出笑容。一个说，你笑得不真诚，一个说，你笑得也不好，太死板了。殷和秀突然冒出一句，看你的笑让人心里痒痒的，真想在你的脸上咬一大口。
　　于是，我们便用牙齿互相咬着对方，你咬一口，我咬一口，最后，牙齿累得没劲了，因为我们又想要对方的身体。时常在这个时候，一切都安静下来，听着互相的喘息声，激动不已。
　　这是在白天，不像深夜，我们可以听到火车声。在深夜，我们的身体互相缠绕着，火车便从我们身上过去了，我们在一瞬时什么也没有了，只有火车声。
　　我开始只是逗殷和秀玩，玩的时间长了，我便想到，应该让她学会如何挣钱。这个想法一有，我便嘿嘿笑了，非常得意。
　　让殷和秀学会挣钱，这可以使她变得更自信一点。当然，可以挣一点钱也不错的。我说等她会了，我带她到别的一些城市去玩。我们一块挣多一点钱，可以租好些的房子。那里没有人查各种证件，更不用说在晚上，突然有人怦、怦、怦敲门了。
　　有了这个想法，我感到了一切都是美好的，觉得可以和殷和秀在一起，离开是以后的事情了，只要我们现在快乐。
　　我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对殷和秀说，当你敲别人的门时，别人骂你是正常的，而且，不管怎样，客人永远是对的。比如，人家一夜未睡了，早上刚刚睡着，你突然敲别人的门，人家能不生气嘛！你要为别人想。
　　在去天津清晨的火车上，我对殷和秀说，不管怎样，你都要一脸的笑。你想，如果一个人总是对你笑，笑得非常真诚的样子，你即使生气了也不忍骂这个人吧。
　　在天津和和张家口的大街小巷里，我继续对殷和秀说，还有，你要尽量说好听的话，你要觉得这个世界是奇妙的，有各种各样的人，你每遇见一个陌生的人，你都能找出他们身上的相似，以及不同。
　　但说是一回事，真正做起来是难的。我没有想到，以后殷和秀做得会比我好。我的解释是，她是一位女孩子，还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就像九七年年底，我对任萌说，你是一个女孩子，我当然不能和你比了。任萌当时笑着说，废什么话？公司里不是有男的做得挺好？是你不用功！
　　我说我现在已经可以了！任萌敲敲我的头，笑着说，嗯，你现在可以了！任萌敲我的头，我感到十分开心，我喜欢她一次一次地敲我的头。
　　14
　　有一天白天，我和任萌回公司宿舍。任萌所住的房间里有六张床，五个女孩子住在一起。任萌开了门，然后飞快地关上了门。我大声问怎么了？任萌把手指放在嘴边，说嘘！里面有人。我仍旧大声说，里面有人怕什么？
　　任萌的脸便红了，说一男一女。她一说我明白了，我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是我开这个门呢？
　　我们回到大街上，任萌便告诉我只看见了一个男的。我问女的呢？她说，没看清，但床位是知道的。我噢了一声，然后说不对呀，她怎么会？任萌甜甜的一笑，说什么不对呀？要不要你进去看看？
　　而此时我紧紧地盯着任萌看。任萌望着我，说你看我干什么？我知道我的眼神不对劲了，忙回过神来，说没什么。任萌靠着我轻声说，我们就在外面等，看到底是哪一个女孩子？
　　二十岁的任萌此时靠着我，我更加不自然了，鼻子里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味。我觉得可以做一点什么，但也只是觉得。
　　公司里的男同事都二十多岁，都处于身体饥饿的状态，见到女孩子便眼睛发光。公司里每来一个女孩子，男同事们都成了一只只狼，等着下手。在后来，我和任萌都知道了，许多男孩子女孩子，在白天的时候回到宿舍里互相亲密，互相安慰。
　　他们都没有自己的房子，只有我在外面单独住着一间。他们都认为我和任萌的关系已亲密无间了，否则早就向任萌下手了。
　　这自然了，就像北京的许多工地上的工人们，他们身体的饥饿状态到了极点。

　10
　　我是一个写诗的人。
　　进公司之前，我先选了我在家里完成的五十首诗，分别装进四个信封，寄了出去。
　　从邮局蹦蹦跳跳着回来，我告诉我的房东，说有我的信时给我。
　　我想，这五十首诗，如果只发表一半，会怎样呢？只发表十首也行呀！我半个月后再寄出去三十首。反正我的诗多着呢！
　　那时我在家里，常常一天能写出十几首诗。当然大都是没用的。就拿我搬进房东家的十天里，我已写了六十多首诗。
　　我甚至不在乎，我刚寄出去的诗最终能否发表。我已经作好准备，每个月寄出去七八十首诗。我不相信挣不到钱。想着想着，自己非常得意，禁不住会呵呵发笑，呵呵呵------我在自己的小屋里张开嘴乐着。
　　可以去找一份工作了。即使只干一个月也行，反正是一件无比新鲜的事情。这一段日子，我真的无比快乐。
　　我是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段日子的，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11
　　开始在外面跑的十几天里，我的身边虽然带着纸和笔，但一首诗也写不出来。不过我竟然不着急。我记得那时我非常喜欢这份工作。干这份工作自由，天天在北京城里跑来跑去的，感觉新鲜了很。有时在大街上走着走着会想，我来到北京了，我现在就在北京。再想到大半个月前，我还在家里。
　　和任萌在一起时，她走路总比我走得快。我说，你等一等。她停下来望着我，认真地说，你太慢了。我觉得很好玩，我们两人就站在街头，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
　　我不相信，说你真的比我快？然后我们便赌了起来。结果任萌当然比不过我了。可是不比的时候，我就慢下来了。后来她不说话，我说话她不理我，她只顾着一个人朝前走，反正我知道她要去哪里。我在她后面气喘吁吁地跑着说，你慢一点呀，稍微慢一点呀！
　　那时，我一直跟在任萌的屁股后面，很好玩，看着她走路的姿势，有时会突然笑出声来。她停下来问笑什么？我不敢说出来，说没什么。然后她调转身继续往前面走，我继续盯着她的屁股看。
　　在以后，我和殷和秀在一起时，最后气喘吁吁的变成了她。不过那已经是九九年春天的事情了。在这时，我一直想着如何才能离开她，每次在最快乐的时候便提醒自己，要离开她了。而她看着我的眼神便知道，我准备离开她。
　　后来和殷和秀在一起，我一个人坐在电车上，自然便想到了任萌。那是和任萌第二次一起出去跑，那时她坐在我斜对面的一张座位上。我时而怔怔地看着她，有时会奇怪地想，如果这个女孩子不见了我会怎样？
　　没什么，真的，在这时我无所谓她的消失，她去哪里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任萌最后便真的消失了。后来，我搬到一个地方，一直等着她。
　　再到后来，想着任萌，我的心便莫名地痛起来。
　　12
　　九七年底，和任萌在一起，开始的那几天里，我的脚上全是泡。
　　我们推销手表，去工地、学校、饭店等等总之有人愿意买我们手表的地方。
　　我和任萌去时，都是她先说，然后我接着说。有时我们走到一家大饭店前，她说，你先进！我说，你先进！她笑起来，说你进吧，你不能总这样！我说，我们两个一起进！
　　一般的饭店，我一个人慢慢敢进了，但见了大饭店我仍带着怯意。
　　任萌对我的胆怯非常理解，她常常笑我。她说，和你在一起，我每天少挣了不少钱。她说我不仅走路慢，话也多。我说，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跑了？她笑起来。她笑起来她的牙真白。她才二十岁。看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唇也非常的柔软。她说，不是的。
　　我说你是我师父呀！任萌说，好，徒弟，以后要听师父的话！我嗯了一声。以后经常在许多人面前，我大声地叫她师父。她非常得意。我一看见她咧开嘴笑，便知道她和我在一起很开心，于是自己更加高兴了。这个冬天，感觉是在春天。
　　师父！我在北京的街头大声叫任萌。师父！我一遍一遍地叫她，在公交车上，在商场里，在许多人面前。这个二十岁的小女孩子，甜甜的笑容，这么多人看着她。
　　任萌说她到许多地方，许多人把她当成一个大学生，都以为她是出来打零工的，于是对她便特别照顾。她说的我相信。她的嘴也甜，见人便叔叔、阿姨地叫。和她在一起，我沾了不少的光。
　　任萌说，像你这样，很难有长进的。她说这句话时我非常不高兴，是生自己的气。

5
　　我九七年来北京半个月不到，便遇见了任萌。之前九七年十一月底，我极失望地住进了宣武区的一间小房子里，每月房租五百元钱。之所以说是失望，因为之前我一直住旅馆，每天二十五元钱。
　　和那个内蒙包头的朋友分手后，我一个人提着两个箱子。箱子非常沉，家里人把许多东西塞了进去。就像我九五年一个人来到北京，我从家里带出去的东西，仍带回了家。那时带回家的还有更多的东西，那时不懂得应该打包裹寄回去，只是满头大汗，只知道回到家里，把买到的好的东西送给家里人、朋友和亲戚们。那时特别开心！那时也牛气冲天，常常一个人不自禁笑起来，我是谁！
　　在北京站时，我准备租一间房子。我在家里时就已想好，先租一间房子，然后再慢慢找一份工作。我坐在火车上时也这么想的。但最后我又住进了一家旅馆，因为我突然在北京的大街上，发现了许多工作。
　　大街上会发现许多工作？那是贴在墙上的一张张纸。我当时真傻，可能像我这么傻的人非常多。后来我一直认为自己傻得可以。
　　最后在北京站附近的一家旅馆，我住了四天。其间我还想过包一个月，是包四人间的一个床位。我问里面的服务人员。服务人员说，二十，十八，最低十六元钱一天，不能再少了。我便没有答应。后来我纳闷，自己怎么想到要包一个床位呢？
　　旅馆里看见两个漂亮的女孩子，她们俩住在我隔壁，经常看到她们，这便让我不自禁想到和爱情有关的东西。其实也不是，我都和我家中的女友分手，那这只能叫一种感觉了。每次见到这两个女孩子，她们的手上总拿着一样东西，有时衣服，有时面盆。
　　几天里，我去了一家家职业介绍所。在这几天里我恼火得不行，因为自己不断地受骗，却没有什么办法。办法也不是没有，可是自己一个人。
　　职业介绍所里有一个女孩子，长相一般，但我宁愿把她和爱情连在一起，因为我觉得只有这么希望，才会使我更相信自己不会受骗。我看见这个女孩子流眼泪了，本来我挺恨她的，但看着她的眼泪，我又想到了和爱情有关的东西，便又原谅了她。
　　每天跑来跑去，头晕晕的。晚上回到旅馆，洗一把澡，躺下来真舒服。这家旅馆虽小了一点，但电视机不错，彩色的，能收几个台。
　　我跟旅馆的服务人员闲聊时，他们问我包不包床位了。我说不包了，我想租一间房子。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服务员听见了，她跑到我的房间里，说她的一个亲戚家有。
　　然后便把我带去了。
　　6
　　房子我非常满意，十个平方的样子。我没有想到，这是我在北京住的最好的房子。
　　有了房子，兴冲冲地四处问人，买了三床被子和一个被套，再是毛巾、面盆、杯子。
　　我不再着急了，开始天天出去逛北京城。天天走在北京城的大街上，我的心里非常得意，对前几天受到的一点委屈，已忘得差不多了。自己毕竟是第一次，肯定会被人家骗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我逛到图书馆前，进去玩一玩，先办了一张图书证。办了图书证，从图书馆里拿出两本书时，觉得自己真的生活在北京了。
　　然后办了暂住证。

　　7
　　后来和任萌认识，她要去我住的地方，我便带她去了。
　　那一天，我们正好在一家工地上推销手表，这家工地离我的住处很近。从工地里出来后，我带任萌到我经常去的一家小饭店用餐。过后，我把她带到我的小屋里来。
　　在我的小屋里待了不到十分钟，我们离开了。
　　再后来我们去这一家工地几次。在这家工地里，一共卖出去一百多块手表。拿着钱，我带着任萌回我的住处，坐一坐。
　　带一个女孩子到自己的屋子里去，这一天的感觉是非常奇妙的，从知道的这一刻开始，然后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在以后，我已经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这种感觉在这时成了一幅画，画上面有许多灰尘，只有清晨的风，那一刻，我会想起。但在后来，想起这幅画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有谁会刻意回到以前呢？
　　8
　　来北京后，然后到公司里，我吃都在外面吃，所以，我的房间除了一张床和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外，什么也没有。
　　任萌看着我空空的小屋，非常奇怪，说，那你不如住到公司里来了。我说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住。她说浪费！笑着说，你蛮好玩的。她望望屋顶，接着说，你这里多冷呀！你冬天怎么睡呢？过一会说，还是公司里好，有暖气。
　　那时，我非常喜欢听任萌的声音，那时我总是依靠着她，那时也不知究竟是谁依靠着谁，总之我们在一起。
　　任萌用好听的声音说，买一个炉子吧，烧一点煤球会暖和的。我刚来到北京，什么也不懂，听她说买炉子和烧煤球，我便买了。买了炉子和煤球，我只是为了取暖。
　　后来任萌又买了一些东西，我们在这里能简简单单地做一点吃的了。非常开心，想着公司里的其他人，我们便越发的开心。
　　那时，我刚到北京不久，一切都新鲜无比，每做一件事情都开心上好长时间。
　　9
　　没有进公司之前，每天从外面回到小屋的时候，我在灯光下看书，写一些诗。我是一个诗人，来到北京，我自然是想在这里靠我的诗出名。我把我在家里写的许多首诗都带来了。我一篇一篇地看，然后抄在稿纸上，准备寄出去。
　　在家里时我便想过，我能凭我的诗在北京待下去吗？在家里，看着自己的诗，想，一定可以的。瞧瞧我现在写的诗吧，它们多么的优秀！
　　九五年我刚刚二十岁，因为写诗我来过北京。从那时起，我还因为写诗去了上海、杭州等许多地方。
　　这时候，天已经非常冷了。虽然我的衣服带得很多，但我仍有一些担心，如果天继续冷下去怎么办？天正在一天一天地冷下去。
　　夜晚安静下来的时候想一会自己的女友，哎，叹一口气，以后是什么样子，谁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和我的女友不会再在一起了。
　　十二月二日，看见有许多人在一车站旁排着长队，上前一看，原来是在办月票。我办了一张郊区月票。以后不用再羡慕别人坐车用月票了，我也有，以后只管在北京城里到处闲逛了。那时，不知道自己在以后会像一条狗一样呆在北京。不知道自己会为了一个女孩子，而甘心使自己成为一条狗。
　　这时的我一点儿不着急，因为我身上有钱。也仍非常傻，我天天把付了房租费后剩下的三千多元钱放在身上。我天天坐车时，把钱放在身上。在夜晚的大街上，我也把这些钱放在身上。
　　几年后，我甚至想不出我那时为什么这么傻！我只要一想到我把三千元钱放在身上，便能想到我那时傻乎乎的样子。一个人在北京的街头，傻乎乎，又莫明其妙开心的样子。很奇怪的，后来我身上只有二三百元钱时，在公交车上被偷了几次。
　　那时，我天天不时地要摸一摸胸口。在大街上走着走着，摸一下。早上起床的时候，不自觉摸一下。内衣里有厚厚的三千多元钱呢！
　　这开头的许多天，我认为是非常快乐的。我仍坚持着每天写几首诗。刚到了陌生的地方，在大街上走着走着，诗便来了。我在大街上拿出纸和笔，记下这些零碎的诗句。如果别人看着我，我会加倍得意。
　　办了月票后的第三天，我在路边买报纸，在旁边一份报纸上，我醒目地看到了招工启事。我买了这一份报纸。在大街上用笔画了几个自己准备去的用人单位，心里更加高兴了。我想我可以干一份工作呀，这样，我在北京便更容易待下去了。
　　然后便遇见了任萌。

第四章
　　
　　1
　　我在一家公司当推销员。
　　去面试时，我稍微穿得正规一点。黑亮的鞋，灰色西裤，上身里面是白色衬衣和深蓝色羊毛衫，系一根蓝色条纹领带，外面套着灰色西服。
　　去几家面试时，几家都满意。这也是一件让我可以得意的事情，想不到北京城也是容易待的。然后再回想自己一开始去职业介绍所的经过，笑着大骂自己，太幼稚！
　　我交了五百元钱押金，然后把二千五百元钱存了起来。身边留了两百多元钱。
　　2
　　这个面容俏丽、皮肤白净、眼睛黑亮的女孩子是和我一块去报名的。我们都拿着一份报纸，谁知我们都同时去了两家。
　　女孩子最后住在公司里。有时她到我的住处。她每月能挣两千多。
　　我第二天在公司里碰见这个女孩子时，我们同时惊讶地说，你，你也来了？公司里的同事们问，怎么？你们认识？我们笑着说，我们在另一家公司面试时正好碰上。这么巧？同事们也乐了。同事们接着说，还是我们这里好。
　　女孩子和昨天穿着一样，仍是一双紫色、很皱了的皮鞋，灰青色的裤子，上身一件黄色夹克衫，极随意的穿着。我昨天瞧着她想，这一个女孩子也有人要？
　　女孩子以前在别的一家公司干过推销，所以到这家公司来不需要学。甚至她第一天的业绩，在公司里便排在第二位，让同事们吃了一惊。
　　女孩子长得非常娇小，惹人怜爱，一副清清爽爽小女孩的样子。她才二十岁，这便引起了公司里许多人的注意。
　　公司里职员包括经理都二十多岁，没有一个结了婚。除了经理和两个职员有女朋友外，副经理都是光棍一条。所以男同事们没事时围在这个女孩子的身边，都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女朋友。
　　后来得知，同事们还打过赌，说看谁先追上这个女孩子。
　　但可能是因为，我们非常巧的同时在两家公司碰上，所以我们常常在一起跑。这个女孩子带着我。
　　3
　　女孩子名叫任萌，河南焦作人。她说她有一个姐姐也在北京。
　　我告诉任萌，我在宣武区的虎坊路附近租着一间房。她惊讶地说，租什么房呀，公司里有。然后问我多少钱一个月。我说在公司里住也要花钱的。她说，只花了两元钱一天，而你那房子要五百元钱一个月呢，怎么这么傻？
　　我笑起来，我喜欢任萌说我傻。她说这一个字时，脸上带着笑，薄薄的嘴唇半张开着，露出细白的牙齿，有一刻令我目眩，感到十分的亲切。
　　当任萌知道我交了五百元钱押金时，她也说我傻了，说，公司里没有交这么多的，像我只交了一百。她突然停住了，看着我慢慢说，你是不是十分有钱？
　　我想告诉任萌我在职业介绍所受骗的事，后来觉得丢脸便没讲。
　　任萌说，她开始干这个的时候非常害羞，一见别人脸已红了，话也说不出来。她说，当时她在别人面前说不出话，可人家却要她的东西。
　　说完，任萌呵呵地笑起来。我说你现在怎么这么棒？她说，练的呗！练练就好了！她说她小时候便内向了很。我说我也有些内向。你也内向？她望着我，然后嘻嘻笑着说，有点！
　　任萌说，她开始来北京的时候非常可怜，有许多天她没地方住，就住在了地下过道里。我看着她，不相信。她笑起来，说不相信吧？我嗯一声，说，你不是有一个姐姐在北京嘛！她说，我没有去找她。她这样说，便让我对她又多了一层好感。我说你现在去你姐姐那里吗？她说，有时去。
　　任萌问我，你一个人来北京想干什么？你怎么有钱住这么贵的房子？我没有告诉了她。她说，在郊区二百元一间的多了。过一会又说，即使在城里，也还有二百多一间的呀！
　　4
　　任萌，我九七年到北京来的第一个好朋友。那时我刚到北京，正是意气风发。那时哪想到一年后的我，两年后的我，或者三四年后的我是什么样子？
　　这个在雪地上哭泣的女孩子，我只要想起她，眼前便是一大片雪地，那空旷的雪地，到现在还散发出腾腾的一股寒气。
　　还有，那个在冬天的大街上，有许多风，吹在我和任萌的身上，我们紧紧地靠在一起。我们在首都机场附近，站着，看着飞机从我们头顶过去，再缓缓地降到平地上。有时在深夜，首都机场里灯火通明，飞机从我们的头顶过去了，很吓人的，感觉到飞机就在我们的头顶，带来很大的风。任萌在这时紧紧地抱着我。然后我们便回去，坐公交车回去，路很远，下了车再倒车。但我们很开心，走起路来都歪歪倒倒的，不是她碰着我，便是我碰着她。
　　还有，在刚来北京的每一个早晨，这个女孩子一直陪着我，我们一块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一起挤公交车，早晨空空荡荡的公交车，僻静的地方空空荡荡的公交车。我们知道什么时候，或哪一辆公交车是最容易空空荡荡的。我们在公交车上睡觉，她的头靠在我的身上，有时我一动也不敢动。首先她是一个女孩子，其次，我觉得把她惊醒不礼貌。
　　后来我一直不相信我们再也见不了面了，这是离开任萌后的半个月。再后来，三个月，半年。到现在，几年了，许多事情的的确确发生过吗？
　　我真想再回到那个时候呀！可惜，永远也回不了了，逝去的梦，就是这样！

15
　　九九年的春天开始，我便一直想着要离开殷和秀，我想尽了一切方法。但殷和秀太了解我了。她真的了解我吗？我也真的了解她吗？这些都不重要。如果说许多人伤害的总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谁让这几个人靠这么近呢？当一个人绝望时，这绝望的眼神首先交给身边的人。
　　今天不错，阳光明媚，听着音乐，看书。
　　今天和昨天一样，依旧明媚的阳光，听音乐，看书，看一会天空，脑子里出现二三行诗句，写下来。
　　黄昏的时候，我和殷和秀经常在田地间走来走去。站在高高的田埂上，看被风吹得起起伏伏的麦田。在我们的左边，有一条大狼狗站立着，一动不动，它望望我们，好似在考虑着，是否从我们身边过去。而我们一直注视着，大片蓝盈盈的天空中弯弯曲曲的炊烟。
　　傍晚的夕阳金黄，远处黑色的隐约瓦片，醒目的招摇大树，还有那丝线样缠绵、呻吟的风声。在这样的天籁下，我们突然不说一句话，也想不到什么。这是最美丽的时候，令人觉出淡淡的悲伤和感叹，让我们做不成别的事情。这只是一个角落，我们无法不停驻自己的脚步。这里不需要勇士和杀手，这里只让人感觉到寂寂的起始。
　　而在这时，北京发生了许多事情。这个世界的一些地方正处在战争的烟火之中。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想了一会，离这甚远的一片土地。我不知殷和秀想到了什么。她的眸子闪耀着无彩的光，她的整张脸被风吹着，几缕黑发回晃在眼前，给人一种哭泣的感觉。阳光射在她的脸上。
　　16
　　可是我的脾气一直不太好，自从我们搬到这里来后，我发火常在突然之间。我一想到自己的现在和过去，便不高兴起来。有时，殷和秀看着我在傻傻的发呆，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说时，我的呼吸急促，心里的火上下窜动，不知道此刻什么是好了。
　　前几天，我们这里有人回家了，我见了便特别地想回一趟家。不想回家则已，一旦有这个心思，心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家里的父母亲，家里的亲戚们，家周围的一处处风景，那常去的浴室，窄小的街道，从小时一直去的影院，在家时经常泡的图书馆------我这时看什么都不舒服。我想回家休息几天，然后再来到北京。可是，这个愿望得不到实现。
　　在晚上，我会突然拍一下殷和秀的屁股。她嗯了一声。我再拍一下，这次重一点了。她不明白地问，怎么了？我不说话。过一会，我又拍她的肩膀一下。
　　殷和秀正过身子来，声音变了调问，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也不说话，我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着，抱住她，用我的下巴，在她的身体上，使劲地摁。
　　殷和秀受不了，先说痒，再说疼。我就摁得越发用力。有时在这时，火车声会响起，我便安静下来了。
　　我在黑夜中跟殷和秀说过，我恨她的身体，我说我想把她的身体一块块地吞下去。殷和秀咯咯笑着说，你恨我的身体，那么我恨谁呢？我也恨你的身体。给她一说我也笑了，我说，那我们就互相恨吧。

17
　　我们这里经常有人家东西被偷了，有的是车，有的是屋子里的钱。天热了，许多人喜欢开着门睡觉。
　　我和殷和秀便经常听到屋外的脚步声，但我们并不害怕这种脚步声，因为这是小偷才有的。我们怕的是联防的脚步声。
　　半夜，突然有一束光，隐隐约约从我脸上晃过去。微微睁开眼，见两个人，在我和殷和秀的身边。我吓了一跳，忙坐起身问，谁？两个人说，联防，别说话。我噢了一声，我连忙说，我们有哪，我给你们看。
　　殷和秀这时也醒过来了，她不知什么事，把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不敢说话。我准备开灯。一个人说，不要开了，看看就行了，你们睡吧。
　　两个人走后，我走到门边，见门销没有坏，可窗户旁边的木板破了一块。
　　回到床上，我跟殷和秀说，明天把门好好修一下，下次晚上睡觉时，把门给顶好。她问，刚才是小偷？我说当然了，我的暂住证早就过期了。她说赶快办一个吧，如果真遇到联防了。
　　我们开始怕的是没有结婚证，本来还想办一个假结婚证的，但一直迟迟未办。到了最后，我们连暂住证也没有了。
　　殷和秀要我办，我说我不办，之前说了玩的，后来却当真了。我偏不办，我说抓走就抓走。我知道我是在和她赌气，当然也和自己。
　　殷和秀笑着问我，你不是说为了社会的秩序，应该办暂住证的吗？我说，我现在要这个秩序干什么，因为有许多人都在不讲秩序，因为我们两个人一开始就没有讲秩序。
　　嘴上这么倔，但心里仍担心着。不过我们不怕，如果外面有人敲门了，我会躲到床下面去。奇怪的是，这么长时间了，我从来没有躲过，就只是一开始殷和秀躲过了一次。我们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联防大哥们不来了。
　　可能以后会来，我们在没事时，仍要把床底下打扫干净。在突然没事想起来的时候，我们说，唉呀，床下面还没有打扫呢？等联防来了躲在里面太脏了！
　　那假的结婚证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我一直都不知道，但它却吸引了我，只要我在以后想起来时。
　　18
　　为了防小偷，我们修了一下门，我花了半天的时间，心情感觉到无比舒畅。
　　我出去上厕所回来时，殷和秀站在院子中央，笑嘻嘻地望着我。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半边脸发出洁净的亮光，半边脸淡淡的柔和。
　　我知道一定有事，我说什么事？殷和秀说，我们在里面可以把门锁起来。嗯？我望着她，不明白。她说，你跟我来。我和她进屋，把门关起来。她说你还是出去吧，你在外面看我的手。
　　我便站到门外，看着殷和秀在里面把门关起来。接着看见她的一只手，从门附近的窗户边伸出来。我惊喜地看着她的一只手，这一只手在这时太漂亮了，和她刚才脸上的笑容一样洁净。
　　原来，殷和秀把窗户的木板掀开了，这一只手可以碰到门锁的地方。我笑起来，我忙抓住她伸出来的一只手，使劲地朝外拽。她在里面喊，轻一点！轻一点！我不理她。后来她说，让别人看见。我一听，很快松下了手。
　　然后我进了屋，我在里面把手伸到外面，一只手非常费劲地终于锁上了。可是我等一会开时，遇到了麻烦。殷和秀说，多锻炼锻炼就好了！我笑着望着她，说你怎么想到这个的。她说，我刚才在外面发现，可以把一只手放进里面的门销。
　　我们这一天除了修门，修窗户，我们还想到了，如何把窗户的木板搞得更灵活一些。就是，人在外面打不开，在里面可以轻轻地推开。
　　20
　　在一个多月后，我们便天天晚上从里面锁门了。有时白天也锁一会，挺好玩的。
　　不过有一个白天，我准备上厕所。可院里有人，我不敢从里面开门，便只好非常坚苦地等别人离开。离开了吗？离开了吗？我这才轻轻地开了门，然后一路小跑着上厕所去。这是大解，如果是小解就没这么大问题了。
　　殷和秀在我旁边，她听见我喃喃自语，然后在纸上写下两句，在屋子里方便，是因为厕所太远。她笑着说，这什么呀？还因为？我说我想到了抽水马桶。
　　我们在一个多月后的晚上，听见屋外的脚步声，不再担心是联防的了。我们希望是他们的脚步声，因为他们可不会撬门，只有小偷最喜欢撬门了。
　　小偷来了，我们可以弄出一点响声。他们愣一会，我们再继续弄出一点响声。他们跑了。我们想小偷跑了的时候，一定会奇怪，也一定会讲给另一些小偷听。这一户人家在里面把门锁上了！
　　我们后来，还在门和窗户边放了许多保护的东西。如瓶子，一碰便倒在地上。

13
　　三里屯是非常出名的，在九九年的春天之前便早已出名。
　　那时候早上的三里屯是清闲雅静的。我和殷和秀早上没事了起得早，走在三里屯的小街上，这早上和晚上是截然不同的。有时我们礼拜天去旧货市场，也下车在这里走一会，我们的手中拿着空的旅游包。那旅游包是可以缩小的，里面照样放一块绿色带淡黄色花纹的布，也放一些零碎的钞票。
　　在三里屯，我们发现了一个工地，我们便在白天的时候，带着东西进去了一次。可是里面的工人说还没有发钱，要我们过一段时间再来。
　　我们去工地是想把东西买给他们。
　　14
　　如果不出去，我们便和这里的外地人，一起来到田梗边上，吹着夜晚的风。
　　以前是快睡觉了时听见火车声，现在天热了，我和殷和秀经常坐在田梗上听火车声。这里的许多人都坐在田梗上，大人、小孩。火车来了，原来他们也在听。十几、二十个人一起排开，火车好像从我们身边开过去了，轰隆隆的声音------
　　在这时我写着自己的诗。在这时最能安慰我的便是这一些诗了。
　　我写出来，便读给殷和秀听。她一脸甜美的笑容，仰着头，或者用手托着自己秀气的下巴。她傻乎乎地笑，夜晚的风都写在她的脸上了。
　　
　　没有任何理由
　　去
　　或在
　　的一会
　　是真的
　　
　　心一直在空中
　　要听到落地的声音吗
　　你
　　是谁
　　
　　在人人都是主角的年代
　　遗失了
　　而站着
　　便完成了一个人的使命
　　
　　我们活着进入这个圈子
　　只有死去
　　
　　因善意的谎言
　　塞满了这个世界的空白
　　
　　我们这些穷人
　　唯一的
　　便是要和这些富人
　　平等
　　
　　爱我的
　　永远
　　是眼泪
　　和脆弱
　　
　　见到善人的一滴泪
　　是因为和恶人相伴太久
　　
　　在屋里总是
　　饿
　　出去还可以
　　看看
　　这个世界的风景
　　
　　当所有人都忘记了身后的一个人时
　　印证了一个时代的悲剧
　　
　　在这一个世纪
　　我只能做着以前的梦
　　
　　一点光亮
　　许多双眼睛
　　一个名字
　　永远
　　
　　最烦恼的
　　夜里睁着眼
　　明天还要动身
　　最无奈的
　　困了
　　
　　正因为黑夜
　　我们努力
　　有了灯以后的故事
　　和希望
　　
　　真正的爱
　　一无所有
　　而我们什么都想得到
　　和死亡同在
　　没有别人知道
　　
　　这一年夏天，我在屋外写了许多首诗，我能一天写出十几首。当然这上面的，都只是一些简单的断句。我看着身边的许多外地人，在许多时候还要和他们和平共处，互相妥协。一想到自己和他们在一起，这是以前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
　　
　　我的堕落竟然容忍他们在我身边
　　就因为要活着
　　还有胃口的奇迹
　　
　　我记得那一天望着殷和秀，我摸着她的脸，慢慢说：
　　
　　我要的是你的掩饰
　　而你的美丽已到了尾声

9
　　九九年春天的晚上，我和殷和秀经常出去玩，看北京的夜色。还有一点，老呆在屋子里，会被随时来的联防抓住。我们一般要等到十点半钟左右回去，回去后再把门从里面锁起来。非常安全，所以我一直不愿办暂住证。
　　我和殷和秀在九八年底搬到了另一个地方，这是我们真正地生活在一起。
　　搬到这里十天了，这一天下午，殷和秀回到屋里。她不知道我在屋里，听见她说，门开着人却不在屋里，去哪了？说完后她出了屋子。我暗自里在笑。
　　一会后，殷和秀回来了，嘴里仍是那句，人去哪了呢？我躲在屋子里继续偷偷地笑。听脚步声，她走到炉子前，掀开压煤的铁块，换了一块煤。接着，听见她在数炉子旁剩下的煤还有多少块，七块、十四块、三、四、五、六、七、一共五十一块。
　　殷和秀又出去了，听声音拿一个面盒出去了，可能是接水，我便点了一根烟。
　　烟刚抽了两口，殷和秀回来了，脱衣服的声音。把外面的衣服脱了放在床上，洗脸。她洗脸时非常认真，香皂在手心里抹了几遍，才放回盒子里。等一会，我要和她说一说呢，别浪费了。
　　洗完脸后，殷和秀出去把水倒了。回来，听见她嘴里不耐烦地说，人呢？到哪里去了？屋里东西丢了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因不耐烦大了些。我继续抽着香烟。忽听见她用脚在地上跺了一下。她一跺脚，把我的香烟掉在地上了，地上太脏，算了，等过一会我抽第二支。不抽不行，现在我躲着的地方，周围味道特别不好闻，有些难受。
　　殷和秀开始翻屋子里的东西。她翻来翻去，把抽屉打开，把被子掀了，把我和她的箱子放在床上------
　　过一会，听见殷和秀拍拍手，说好了。我先时纳闷，最后笑起来，她在干嘛呢？到底想玩什么花样？她也不会拿一两样东西出溜的，再说，我现在身上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呀！
　　我藏着有些难受了，我准备让殷和秀知道我躲在哪里了，自然会吓她一跳。可是，我刚准备吓她一跳时，她把床上的衣服拿着出去了。我有些失望，但这时暴露出来就一点不好玩了。继续等着吧，我已经抽了几根烟。
　　十分钟后，殷和秀进来了，嘴里在说，屋里东西真要丢了，他就不会到处乱跑乱玩了！她一说完，我才知道，她刚才为什么要把屋子里翻成乱糟糟的样子。呵呵，我乐了。
　　殷和秀说完后，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又把衣服脱了。她咦了一声，说怎么会有烟味呢？她嗅了嗅鼻子，又走到门口。
　　在殷和秀走到门口时，我忍耐不住了，生怕她再出去过十分钟回来。我便敲了一样东西。听见咚的一下声音，我的呼吸也屏住了，抑制不住地想笑。果然听见她吓了一跳的声音，就是没有声音了。
　　这时，殷和秀应该是一只脚站在屋内，一只脚站在屋外。一只脚轻，一只脚重。眼睛一会盯着屋外，一会盯着屋子里发出声音的地方。她一定在想，不会是老鼠吧？
　　我又敲了两下，咚、咚。殷和秀没有发出声音，可能吓住了，也不敢进屋仔细瞧，就一定还是刚才那个姿势，并作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可能她心里在想着，程佳一，你去哪了。
　　我又咚、咚、咚连敲了三下。殷和秀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我乐得实在不行了，便连着咚、咚、咚、咚、咚、咚地敲了。终于听见殷和秀跑出屋子的声音。我连忙大声喊，殷和秀，是我！殷和秀，是我！
　　我慢慢地从床底爬出来。哎呀！真累！我心里说。殷和秀回来了，回来，也只是在屋子门口看着我。等她真看见我时，大叫大嚷起来。
　　我告诉殷和秀，以后半夜有人敲门了，便让一个人躲在床底。


　　10
　　我们的床两头和一边是用木箱子搭成的，一边是墙，上面铺木板。外面有人来，根本不知道床底下可以藏人。和殷和秀闹过了以后，这个下午，我稍稍作了研究。我在床边留了许多空处，让人不会怀疑。
　　以后，殷和秀经常躲在里面看我的反应。有时，我回来见屋里没人，总要先习惯地看一看床底，有没有人。我发现她也是一样的，她一步一步地向床底走去，准备吓我一跳。可这时，我正悄然站在屋外，正笑嘻嘻地看着她。看着她弯下身，把屁股对着我，最后失望地咦了一声。
　　我们在以后分几次把床底清理干净了，到了最后，竟然发觉，在床底睡觉非常安稳。只不过因为靠着地，有一股阴湿。可想办法容易解决的。
　　11
　　巧了的是，隔两天，联防来查过夜了，我让殷和秀躲在床底。我把门开了，联防在外面看一看屋内，然后看我的暂住证，再简单问我是干什么的。
　　不过一个瘦高个的联防眼睛贼尖，他注意到了殷和秀的衣服和鞋子。问我，你说你一个人住，这些是谁的？我一下子慌了。这时，如果我说我喜欢女人的衣服和鞋子，一定会被他们带走，说自己变态是没用的。我连忙说是我女朋友的。
　　她人呢？联防左右看了看问。我说她已经回家两天了。噢，你们有结婚证呀？我说没有，她家里人不允许。呵，原来是逃婚的小两口，但没有结婚证不能瞎搞呀？我低下头，装作为难和明白了的意思。
　　我连忙从身上掏出香烟，是两元钱一包的“威龙”。一个联防捏着烟看了看，又把烟还给我，说，这烟我可抽不了。后来他们走了。
　　他们走后我非常生气，这烟还抽不了！
　　殷和秀出来，她笑着告诉我，她刚才害怕死了。她见我不说话，说，刚才你撒谎他们都信了。我生气地说，我什么时候怕过他们了，操！她说，他们都走了你还生什么气？我咬了咬嘴唇，气一下子消了。我说，其实我刚才还有更好的说法的，现在才想起来。
　　12
　　九九年春天的晚上，我和殷和秀经常出去玩，看北京的夜色。十点半钟左右回去，回去后再把门从里面锁起来。
　　我们在长安街上走来走去，在王府井大街上，我喜欢看长安街街头橱窗里的报纸。我们喜欢往人多的地方跑。
　　在这时候，我们都非常快乐。我们会拿着一本诗集，在路灯下看诗。在这时候我最喜欢的，是让殷和秀给我一首一首的读。她已经习惯了在大街上，轻声给我读诗。她读诗的时候，我抽着烟，看大街上走来走去的人，心里越来越安静。时常在突然间想到，自己现在的生活多么好，但是不长的，不长的。
　　在夜晚的大街上，有时我会突然地来几首诗。我的身上有纸有笔，有诗了便记下来。殷和秀看着说，你一定会成名的。我写我的，不理她。她接着说，等你成名的时候，我再离开你。我仍不理她。她抱着肩膀，嗅嗅鼻子，望一眼从我们身边走过的人，歪着头对我说，人家在看着你呢！
　　在大街上，看到许多人在跳舞，我高兴起来说，我们去跳吧。殷和秀说，这怎么跳？我拉着她的手，说跟我来，就照我们在家里时跳的一样，跟着音乐跳。她仍旧为难地站着不动，我拉她，她的身体非常沉。
　　殷和秀不想跳了，我也快没了兴致，可我仍固执地拉着她。我说你怎么了，跳错了也没事。她看看大街上，笑着说这么多人！我说没事，便拉着她到场地上去了。
　　我们跳起来了，可是跳到一半殷和秀便跳不下去了。
　　我和殷和秀站在中间，许多中年夫妇、老年夫妇围着我们。这个场地上，只有我们两个年轻人，所以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他们看着我们，说跳呀，跳呀。他们不说，他们的眼睛在说了。他们的眼神和他们的舞姿一样柔和、轻飘。
　　我站着对殷和秀说，你让我出丑了，你知道吗？
　　殷和秀看着我，过一会，抓紧了我的手，我们跳了起来。我在她耳边说，你别想着别人，你只管听着音乐。跳了五分钟，我又在她耳边说，等一下我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嗯，很重要。跳到最后，她越跳越好了。
　　跳完了舞，我们慢慢地走回家，这时路上的人还有许多，三三两两。一路上，我们坐着车回去。下了车，我们再慢慢走一段。

　第三章
　　
　　1
　　和殷和秀相识已经是九八年三月底的事了。我们是在北京城郊的出租房那相识的。我先在那里，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她来了。
　　从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一直到九八年二月十四日，我一直住在宣武区的虎坊路附近，住了两个半月。
　　春节前，我和房东提前说好了，说我只住半个月，不行我就搬出去。房东同意了，笑着说，反正现在春节没有人来租房，你住！
　　任萌说我傻，我也认为自己傻，每月房租五百元钱，这太厉害了。我租二百元钱左右的房子，便省下一点挣钱的时间，来写自己的诗。
　　九八年的春节左右，我准备搬到郊区来住。那时任萌还没有离开我。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说已经帮我挑好了地方。我们一起去看了，不错。但我那时懒得搬，过一段时间吧。后来，我们在外面跑时，又发现了另一块好地方。
　　但过一段时间，任萌便突然从我身边消失了。而等我一个人去看我们挑好的房子时，那里已经住上了人。这时我的心情更加不好了，仿佛刚来到这座城市。
　　2
　　我搬到了北京的郊区，不偏，离三环路很近。房子大了一点，有十二三个平米，一个人住非常宽敞。房租每月二百一十元钱，多便宜呀。
　　我离开虎坊路时，和那里的房东说好，说有我的信留着，我会来取的。最后没有去，可能我觉得无所谓了。
　　我等着任萌回到北京，或者回到公司。我想她去哪了呢？会不会突然发生了意外？在北京发生了意外，除了她自己知道，还能有谁知道呢？公司里是不问的。
　　我现在住的房子周围仍有不多的一些田地，房子周围有许多外地人，这里的外地人是当地人的几倍。这里住着的外地人大都做一些小生意，有干建筑的，有卖菜的，有的是附近煤场的，有的没活干，刚来到这里的，有的是去年没钱回不了家的，总之有许多。这里盖的房子东几间西几间，不管怎么会允许盖的，那都是当地人的房子。
　　和我一排住着的有五家，对面一排是七家，因为我们这边一排的房子都大一点。
　　3
　　在这里我没有等到任萌，遇见了殷和秀。任萌不离开，便不会碰见殷和秀了。
　　搬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我吓了一跳。晚上睡着了时，突然有几个人敲门，怦怦怦，敲得非常响。我朦朦胧胧中醒来，不太敢开门。我想不会发生什么事吧？这里在郊区，偏一点，出了事谁也不知道。
　　我迟疑了一会，问谁？外面人说是派出所的。我也不知真的假的，但外面几个人的声音，说快一点！快一点！我还是开了门。
　　开了门，听见外面人说，怎么这么慢呀？然后屋子里走进三个人，向我要各种证件，问我来北京干什么的？什么时候来的等等。后来撕了一张纸条给我，说五块钱容纳费。我不明白，当然这时犹豫不得，五块钱嘛！便付了。
　　他们走了后，我看着这一小片纸条。也不是因为五块钱，而是大脑突然静下来，好像什么也没有想，听着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第二天早上起来，才知道这里被抓走了一车人。
　　大家纷纷站在外面，说怎么这时候便抓人了？年还没过完呢？这时候便没钱用了？我听了好像有些明白。我问，抓到哪里去了？他们有人说抓到大队里去了，有人说抓到派出所去了。
　　他们问我，刚来？我说刚来。他们问，有暂住证吗？我说有。他们噢了一声，说有暂住证抓你干嘛？然后他们问我哪里人，来这里干什么，之前在什么地方。
　　我大概说了一些。


　　4
　　但到了九九年我和殷和秀生活在一起时，我们后来都没有暂住证了。那时我拼命地想离开她，却离开不了。那时候我就怕离开不了他，被抓起来也没这么害怕。
　　但后来我是被抓起来了，便离开了殷和秀，后来我跳火车找她。从火车上跳下来，身上流着血，想到可以见到殷和秀，觉得这一天的阳光十分的美。
　　5
　　九九年的夏天，殷和秀说，我可以为你去死，我可以为你去死。她紧紧抓着我，眼睛里露出凶狠的目光。我说，你怎么去为我死？现在还有谁会杀我？她笑起来，停了一会说，我杀你，然后不杀了，不是救了你嘛！
　　我看着殷和秀，舔舔自己的舌头，说，不是的，是你怎么为我去死？她把视线滑向屋外，一会又说，我想杀你，但不杀了，我杀我自己，不是为你去死嘛！
　　殷和秀的回答让我觉得，她今天突然变得聪明起来，不正常了。我有些厌恶，说别说了，我烦！她笑起来，然后走出屋外。
　　6
　　殷和秀说她可以干什么都行，只要我不离开她。她说时我没有在意，嫌她这句话和别的许多话一样烦。她又说了第二遍，说真的，我干什么都可以的。我说噢。
　　殷和秀继续说，我什么都可以干的！这是什么意思？她要卖身？我把她全身上下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见我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眸子里一片黑色的惊恐。
　　过一会，我说，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那时的生活就像一个梦，在后来的日子里，像阳光下一个圈一个圈的梦！那时我还年轻。二十四岁的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7
　　殷和秀望着我，她一脸镇定地说，我可以挣到钱的，我去买身，我狠狠地揍了她一顿。以后，她一直拿这个威胁我。她说，只要我离开她，她便去当鸡。
　　有时我想，你去卖关我什么事，我才不管呢？
　　我们经常打架。殷和秀不怕我打她，她只怕我离开她，只怕我不理她。所以他喜欢和我打架，而我把她打伤了，我也不会离开。
　　气愤起来的时候，我对殷和秀说，我每天晚上抱着你的身体，想着的却是别人。有时她问我，今天想到谁了？我便告诉她，说你没看见前面院子里来了一对小夫妻吗？她乐起来，说，那我也把你想成别的男的。我说行呀。
　　我说有一个孩子的妈妈，她长得太漂亮了，我一来便喜欢看她。殷和秀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她真的非常漂亮。我说，她一个字也不认识。她说你怎么知道了？我说，她跟我说的。过一会我说，这个女人真的非常好。她嗯了一声，说她长得是蛮漂亮的。
　　第二天，我们看着这一个年轻的母亲，我说她的脸长得太漂亮了，身体也非常结实。殷和秀说，她的奶子也挺大的，是养了孩子的原因吧。我说，她的腿非常细，腰也非常细，眼睛，眼睛太，眼睛黑黑的，太漂亮了，还有她的鼻子。
　　殷和秀掉转头问我，是不是现在特别想？我说，嗯。她迅速碰了一下我的身体，说，没有呀！
　　8
　　天气非常热，但我仍喝酒，每当我喝多了时，我躺在外面，殷和秀就安静地坐在我的身边。这是我最舒服的时候，可以不用管我了，一切都有她来帮我。
　　殷和秀又在说，她们那边的小河是干净的，山林是笔直和葱郁的，她的学生最听她的话了。她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她小时候上学的情景，她第一天当老师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每个人都有她的美好童年，殷和秀说她的童年往事时，我也想着自己的童年往事。但我的童年往事，这时没有殷和秀的童年往事好听。是酒的问题。
　　在我的头晕晕沉沉中时，我想，如果我和殷和秀在一起生活，该多好呀！就在她那美丽的家乡，山山水水。

第二章
　　
　　1
　　九七年我先认识了任萌，那时我刚到北京不久。
　　刚下火车，这是一九九七年的十一月中旬。天渐凉了，我一个人来到北京。
　　这一年，我来北京的第一个晚上，就想要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这在我几年后想起来，仍觉得无比荒唐，可能是酒喝多了的原因。也想那一天自己真的非常幸运，如果发生一点意外，倒极为正常。
　　其实也不全对。
　　2
　　走出北京站，此时下午两点多钟，北京站外阳光明艳照人。我站着等了一会，有些迟疑和恍惚。两年前，一九九五年，我一个人来北京时是什么样子，现在，全变了。而且那时我知道应该去哪里，这时却不明确了。
　　北京站外有几家旅馆的人在拉客，附近停着他们的车子。我被一家旅馆的人拦住，说他们的旅馆就靠在附近。我坐上了他们的车。
　　车上的人坐得差不多了，车子开起来，在马路上左转右转。这哪里靠着！但旅馆里面的人说了，说其实他们的旅馆的确靠着，因为北京城马路有时要绕许多弯子，没有办法。
　　我和一个年轻男子，分在一个四人间的房间里。这个四人间，比我以前住过的所有的四人间，都要大一个床位。每天二十七元钱。
　　我和年轻男子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我进房间后便离开旅馆，想出去打一个电话回家，并且把我的一个打火机修一下。刚才在快进旅馆的巷子里瞧见，有一个铺子，在橱窗玻璃上用红字上下标着——修理、火机、钟表。
　　电话是我干爸接的。我说我已经到北京了。他说，在那边呆不下去了就回来，没有人说你的！我干爸生怕我在外面受到了委屈，没有面子回家，怕家里人笑我。
　　然后，我犹豫着给我的父母亲打了一个电话。他们现在的口气，和我干爸的差不多，反正我已经离开他们了。
　　3
　　我的家里人说，大冬天的一个孩子去北方，过年还不回家！
　　我跟家里人说了许多遍，说我在北京有许多朋友，我的同学在那里，房子他们已经帮我租好，工作他们也已帮我联系好了，没事的，你们放心吧。
　　但家里人告诉我，说外面的朋友不可信，说外面现在非常乱。
　　本来准备十月份走，走不了，最后迟了一个月。是迟了一个半月，从我把东西全部整理好的这一天。
　　到我真正坐在火车上时，心里非常激动。并开始想，到了北京后先租一间房，然后再找一份简单的工作。
　　我一直不明白，两年前我一个人去北京时，我的父母亲为什么不担心，而我现在第二次去北京，他们倒担心了起来。我没有问过他们。
　　我想在北京待几年，我跟家里人说是三年。可能是三年这一个数字，吓坏了他们。
　　我离开家时，每个亲戚都给了我钱，说为我送好吉利。少的两百，多的像我干爸、我外婆、我奶奶他们都每人六百，六六大顺。我的父母亲，我没要他们的一分钱。
　　这一年我二十二岁。

　　4
　　我打完电话，在小街上得意地逛一会。街上的公交车站牌，上面有北京站三个字。我开始一点不着急了，然后在小街旁边，歪着头看几个老头下象棋。
　　过了一会，我的打火机也修好了，买几份报纸和一点吃的东西回旅馆，顺便带了一小瓶二锅头。
　　回到旅馆，坐在床上，我先打开一张旧地图看，这还是我两年前来北京时买的。我看我现在，到底在北京的什么位置。看完后心情越发愉悦，再用刚修好的打火机点燃一根香烟，美美地吸一两口，从床上我蹦了起来。
　　我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房间里有人进来了。是那个年轻男子，他的手中拎着一小袋猪头肉，一瓶一斤装的二锅头。他看看我，没有说话，然后坐回床边，再瞥我一眼，才喝酒。过了一会，我们两人聊了起来。
　　几年后想起来，都记不清第一句聊的是什么。我想，当时一定是那个年轻男子先说的。然后聊着聊着，他叫我过去。原来是陪他喝酒。最后我们不知不觉，把酒全喝完了。
　　几年后想起来，我仍记得，这是因为此时我又想起了一个人。我时常因为想起一个人，而心情无比沮丧的，在这时喝酒便非常好了。
　　年轻男子说他在一上车便注意我了，我听了心里一惊。他接着夸我，说我人非常好，说他看人非常准的。最后，他说他以前是部队里的侦察兵，所以习惯了观察别人。这样说我倒不怎么担心了。
　　我们谈到了爱情。这是很奇怪的吧？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突然聊起了爱情。可能是谁先问了对方一句，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年轻男子说他不相信，他一点也不相信。我说我相信。他说，你是孩子，你现在还小，你以后便知道了。我说嗯。然后我喝一大口酒。他开始说起他和几个女人之间的故事。他说，女人算什么！等一下我给你找一个。
　　我当时怎么说的呢？几年后的现在，我想不起来了。我想一定是反对了。年轻男子说，没关系，我帮你找一个，我今天请你，不用你花钱。
　　我们两个人喝着酒，你一口，我一口。年轻男子说到激动时，我也激动起来。我想到了一个女孩子，便在他刚喝完一大口酒时，我跟着喝一大口。一直到把酒全部喝完。
　　最后，我们两人带着酒意出去了。跨出了门，年轻男子又拖着我回来几步。她告诉服务台的人，说给我们留一点水，我们回来的时候洗澡。服务台的人好像说了什么，但我们已经出去了。
　　我清楚地知道，那时我已经同意年轻男子帮我找一个女人了。而这时，我身上的内衣口袋里正放着四千元钱。我的外衣口袋里有三四百元钱。
　　我们在外面一边走一边聊着，很快，在夜晚的马路上碰到了一个漂亮的穿红色衣服的女孩子。女孩子到底穿了什么样的衣服，我后来记不清了，只是感觉上女孩子穿着红色的衣服，有俊俏的脸庞，能听到她说话时好听的声音，好听的声音里带着娇气的笑声，惹人发痒。
　　当时我已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是由这个年轻男子带着。甚至我以后只能依稀记得，是在一处酒店前，又好像是一处娱乐中心前。
　　年轻男子和这个女孩子说话，说我们想要找女孩子耍一下。女孩子说，我们这里女孩子多着呢！年轻男子说，我们就要你！女孩子说，真的，我们那里面女孩子多着呢？不信你们进去看看瞧呀。年轻男子说，她们漂亮吗？女孩子说，她们都非常漂亮，你们进去看一看嘛！看一看便知道了。年轻男子说，我们就要你。女孩子说，要我干什么呀？她们都比我漂亮！年轻男子说，我们就要你嘛！女孩子仍是说，她们都比我漂亮呀！

　　6
　　半夜里，我两次朦朦胧胧中摸着自己的胸口，嗯，厚厚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醒来的第一个动作，便是吃惊地摸自已的胸口。内衣口袋里的四千元钱仍在。然后，我开始想到了同屋的年轻男子，看见他正在旁边的一张床上继续睡着，没有醒来。
　　和年轻男子互留了家里地址与电话号码，说以后有时间到他家去玩。他今年二十八岁，内蒙古包头人。
　　然后，我们两人一起坐公交车回北京站。上车时，我有两个箱子，他帮我提一个，我付了车钱。但两个箱子也要付钱，他便从身上掏出五毛钱。
　　到北京站后，我们分了手。这一个早晨，我们基本上没有说什么话，十句话？好像没有。我们也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们只不过，互留了各自的家里地址与电话号码。
　　但最后在公交车上我才想起来，我把那一本本子留在了旅馆里。上面，有这个年轻男子的家里地址与电话号码。我犹豫了一会，没有回旅馆。
　　我时常想起这一个包头的年轻男子。
　　7
　　我九五年在北京呆了大半个月，那时是十月份来的。
　　那天下午，出了北京站，我坐103路电车去沙滩。
　　一个人很快找到了自己所要去的地方，沙滩北街二号，中国作家协会。此时天已经黑了，但我不着急找一家旅馆。
　　在七点多钟后，我一连找了七家旅馆，都已客满。我急了，在巷子、胡同里窜来窜去。
　　最后，我住进了王府井旅馆。之前，我已经问了许多人了。后来，突然在这家旅馆五十米远的地方，看见两个漂亮的女孩子，问了她们。
　　旅馆里服务人员说一个人住不可以，要住得包房。我便高高兴兴地花六十元钱住了。一个人四张床位。有一点可惜，有一点累了，有一点激动，有一点陌生的凉意。
　　第二天一早，从中国美术馆前走过，逛逛大街，吃了早点，再来到作协。
　　在接下来的一些天里，见到了许多自己渴望见到的人，去了一些杂志社，并和他们合了影。在作协门前，和警卫来了一张。
　　那时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公交车还一毛两毛的，我们扬州城最低才五毛。那时的地铁也五毛钱。
　　8
　　回家后的半个月，我对一个女孩子说，我两年后再去北京
　　那时，我相信我一定会来到北京，这时便真的来了。来了时才想到，怎么我真的到了呢？那时我想来北京，是指我来，但来北京后干什么，两年前没有想过。
　　我为什么要两年后来到北京呢？并且都在十月份？想我是因为总记住了那一句话，就是和一个女孩子讲的话。一句话因为一个人，便无比的重要了。
　　而我九七年的十一月份从家里离开时，便已经觉得欠了那个女孩子一点，虽只不过差了一个月的时间。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我的性格，我很少失信于人。这样说并不是我非常讲信用，是指我努力地朝这个方向走。再则一点，我在那时非常土，我觉得倘若我要和一个女人发生关系，那么这个女人就必定是我的老婆。
　　所以九七年十一月份来北京的第一个晚上，是非常奇怪的。

　16
　　殷和秀总是说，如果见不到我了，她便不活了，她已经回不了家，她什么地方也去不了了。我说，那你不活了，你怎么不活呀？她笑起来，说，不活还不容易。我看着她说，你别总吓我！你以为我是吓大的！
　　我跟殷和秀说，其实我们被抓起来也没事，不用怕，你看，现在我就一点不怕了。她呵呵地笑起来，知道她不太相信。她说，反正我是不怕的。
　　我指着我傍晚躺过的地方说，我傍晚的时候便躺在那里。我告诉殷和秀，我被联防抓住时的情形。我说走，我带你看看去。
　　我带着殷和秀到了傍晚时我受到处罚的地方，我教她玩金鸡直立，说我给她数着。可她只站了一会，便笑着说不行了。我说，如果联防在的时候你就会长一点了。她说，如果被抓住只是金鸡直立一会，那也不用怕了。我笑着说，他们可能不会，他们会强奸了你。她问，会吗？我说，可能有些地方的联防会吧。
　　过一会，我说，那两个联防人其实挺不错的。殷和秀笑起来，说，还不错？我说当然了，我非常喜欢他们。
　　经过这次被抓，我更加感觉到应该离开殷和秀了。
　　17
　　我和殷和秀在夜市上，看见了那个很凶的联防队长，带着他的妻子、女儿从我们旁边走过。他的女儿十五六岁了，一副撒娇的神情。他妻子正因一件小事，对他不停责备着，他似笑非笑地频频点头。
　　我和殷和秀看着那个女孩子，我说，我真想强暴了那个女孩子。殷和秀说，你又怎么了？人家女孩子也没跟你斗。我说嗯，但是很突然的，是不是挺让人害怕？她嘻嘻笑着，说没有，知道不可能的。我说什么不可能呀，只是没有到一个时候罢了。
　　我又看了那个联防队长一家人说，他对别人的再怎么凶，并不妨碍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不过这也是可怕的。殷和秀说，他的妻子好像瞧不起她。又问，他妻子是干什么的？我低着头闷闷走着，没有回答。
　　过一会我抬起头，莫明其妙地说，这很正常，现在都这样！
　　殷和秀对我突然而来的一句话不明白。我说，也对，如果他不怕他的妻子，反倒不好玩了，怕才觉得是可以理解的。
　　殷和秀笑起来，说正常，他没把你抓起来你还正常。我说他把我抓起来，我也不会怪他的，这只能怪我们没有钱，怪我为什么有钱也不办暂住证。
　　殷和秀问，那你为什么不办呢？我笑着说，我希望被抓起来。
　　18
　　后来在菜市场上再看见那个联防队长的妻子、女儿时，看见他漂亮、可爱的女儿指着一个外地人说，妈，那人怎么这样呀？多不文明！
　　那一瞬，我感到一种绝望。觉得自己和那一个外地人多么相似，真像一条狗一样活在北京，并东逃西窜。值得安慰的是，如果我是一个北京人，在许多的地方，在许多时候，也照样像一条狗，东逃西窜。

15
　　这一天，我在两个联防的面前做金鸡直立，做完后回到住处，我以为殷和秀被抓走了。
　　这一天，我在治安大队的院子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进不去，我和许多人一样进不去。几次，我的一只脚跨进铁门时，里面人怒声问我是谁。我说我找我朋友。里面人说，什么朋友？你别找事做啊？走！
　　这个院子不时地被打开，因为过一会便有车子进来，接着出去。进进出出时，两三个联防看着外面，不断大声说，你们别找事啊！
　　车子里面的人，看着在院子外面站着的人，常常会一脸的笑容。而我看到这些笑容，常常会冒出一丝希望，真莫明其妙！但听见有人暗地里骂，笑你妈逼呀！这是东北人的口音。这里有来自全国许多地方的人，连骂人的话也不时让大家笑起来。
　　我回去了，只好回去。风来了，轻轻的，黑色的风，马路上三三两两的车辆和人群，隐隐的车铃声。
　　再走了一段，我看见路边有几个人打架。我低着头，怕眼睛和他们的眼睛碰上了倒霉。有一个人好像被刀砍伤了。这些外地人！我想到，我和他们都是一起的。
　　一个人回到住处，已是深夜，看见了殷和秀。
　　殷和秀说，她以为我被抓走了，她找了我很长时间。我笑着说，你别哭了，别哭了。看见她哭得无比伤心，连骂她的心情都没了。
　　然后，我们带一张席子，一起坐在屋外乘凉。这时我给殷和秀写一些诗。我觉得自己非常累了，我们躺在附近的田地上。我不停地从嘴里说出一些诗句，美丽不美丽的，说出来真舒服呀！
　　我突然想到要记下来，说，快！快！到屋里拿纸和笔出来！殷和秀便飞快地站起来，进屋拿纸和笔。
　　殷和秀来到我身边时，手中有一杯子水。我喝了一口，然后赶紧把刚才的诗句，歪歪倒倒地写在纸上。
　　躺着，望着空中的月亮。我对殷和秀说，没有家的话，我会和你在一起的，我不管你结没结过婚，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我说，有时觉得我们这样生活很好，真的，我们为什么不能过一辈子呢？我说，其实我怕什么呀，除了我家里人，我什么也不怕。
　　殷和秀说，那就让北约的一颗炸弹炸了你家。我笑起来，说你这么狠！
　　这一句话是殷和秀常说了玩的。

11
　　在几年后我每每想起来，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自己在雪天的时候跌入一个深坑。当时如果一个人的话，我可能会死掉。幸好有任萌陪着我，她在雪地上往深坑里不停地扔东西。
　　任萌此时的哭声我永远都会记得，也永远不会忘记。那时雪地上就她一个人，她想怎样喊便怎样喊。
　　在这个近三米多深的坑里，我头晕晕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任萌在雪地上慌乱的叫声，这带着哭泣的叫声非常热闹。
　　我在深坑里喊任萌，说我跌下来了。任萌慢慢地走到坑前，我看见了她的脸，一脸的惊慌，眼泪水也下来了。
　　任萌开始哭起来，因为她哭，我便找到了安静。我一点儿不慌了，还觉得好玩，我说没事没事，哭什么。此时的我全身发火。
　　任萌在雪地上哭，这哭声把雪地上的寒气传染了给我。我说，任萌，你找一根绳子，或一根长棍子。
　　任萌便找了，在雪地上跑起来。我突然心里一慌，我大声喊，你慢一点！慢一点！别跌下去。我喊完后越来越心慌了，任萌跌到深坑里，这空旷的雪地上，还有人过来吗？
　　任萌找了一会没找到，她回来时哭着说，没有，没有，我找不到。雪地上的寒气从任萌的哭声中再次传染了给我。
　　后来，我要任萌把雪地上的雪往深坑里扔，她答应了。一下一下，深坑里有了许多雪，我用脚把这些雪踩硬了。过不了多长时间，我听见了任萌的笑声，说怎么样？怎么样？
　　这一天的任萌，穿着白色大衣，戴着深红色帽子。
　　12
　　九八年春离开任萌，后来遇见了殷和秀。
　　九九年的夏天，我和殷和秀，我们两个人在小屋里，闭着眼睛或同时睁着眼睛，身上的汗不断渗出来。因为一天没吃东西了，因为昨天也没吃东西了，我们没有一个想到上厕所。屋子里还有一些面条，但我们两个人懒得下，我们觉得这样非常好。
　　在突然间，我和殷和秀安静了很长时间后，都想看看对方现在怎样了？眼睛互相碰在一起，我们同时笑了。她不告诉我她为什么笑，我也不告诉她我为什么笑。
　　到了晚上，有精神起来的，是可以看电视剧《还珠格格》。这是我们一天里，最开心的地方。《还珠格格》是一部非常俗非常滥的片子，但我们这时已经腐烂了。
　　13
　　虽然我们的生活灰暗无比，但在别人面前，我们的脸上一直笑意盈人。
　　殷和秀经常有事没事地打我一下。我不理她，只要她不打重了。可她总要打重的，不打重了我没反应。
　　殷和秀会突然在后面抱住我的头，或者掐住我的脖子，问我，现在怕不怕？我说不怕。她加了一点力，怕不怕？我说不怕。她笑起来，再加一点力，我说不出话了。我摇摇头，脸上已经紫成一片。我的眼睛感觉铜铃一般大------
　　14
　　晚上的时候，在灯光下，我用钢笔在殷和秀的身上写诗句。在她的后背，在她圆润、白皙的臀部。她仰躺着时，在她的肚子上写，这时候能看出她非常需要我。我便写一会，咬一会她那不大的乳房。但时常汗一出来，字便糊了，我得一边拿毛巾擦了。有时，殷和秀拿着一本诗集在读，我听她读一遍，我写一遍。
　　我拿圆珠笔写，殷和秀便受不了，不停地扭动着身体，说痒！痒！我说对，用圆珠笔写擦都难。
　　我在殷和秀的背上写好了，然后坐着。她见我长时间坐着，问怎么了？我说让我想想。呵，想什么，什么也想不出来，只是盯着她白玉般动人的后背发呆。在她白玉般的后背上，可大可小的黑字则显出了惊心动魄。我夸道，你真的，真的比我刚认识时漂亮多了。
　　我在殷和秀身上的各个地方写字，有些部位她怕痒，受不了，也把白花花的身子扭来扭去。有时部位我刚写了半个字，她的身体会一下绷紧了。
　　殷和秀在我身上写字时，我说看，我就不像你。偶尔我受不了了，也忍住，说怎么样！怎么样！
　　不同的是，殷和秀在我身上写字没事，但擦的时候我便控制不住了。她擦到一小半，我已经在喊，别擦了！别擦了！她不听我的，仍在擦。我只得把她按在了我的身下，她嘻嘻笑着叫道，身上还没擦掉呢！但我这时不听她的了。
　　我们两人在对方的身体上互相写字，有一次我哎哟一声，滚到了床下。殷和秀吓坏了，两手放在空中，嘴巴半张着。
　　还有一次，是殷和秀忍不住用力把腿伸直，我便跌倒了。我的上身到了床下，而我的腿被她紧紧抱住了。我就这样，缓缓地把两只手撑在地上，然后，再费劲地回到床上来。回到床上，我问她，你刚才那么大劲干什么？一脚差点把我踹下去。
　　后来我把钢笔洗干净，在里面灌了自来水，我在殷和秀的身上写。写完了我说，我来舔了吧！她咯咯笑着说，好呀！我便小心里把头低下来，慢慢地舔她的后背。她惊叫起来，说你真的呀！不能！这不能！她不耐烦了，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
　　再到后来，我便用没水的钢笔写，但在一大片白晃晃中，只剩下了殷和秀的身体------
　　有时写着写着，我说我累了，便睡着了。醒来时，见殷和秀突然望着我，原来她一直醒着。我没有说话，只是再抱紧她一点。她也不说话，只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