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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明月何时照我还》(短篇、全文)[作者赛琪]
赛琪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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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发表于: 2007-10-03   
四.

林珑带了一只蓝色的水晶花瓶,怯生生地敲门。

Kris拉上窗帘,打开落地台灯,笑眯眯地请林珑坐在沙发椅上。其实窗外是一片树林,根本没有行人。但是她总是这么做,仿佛一项仪式一般。这样可以让接受咨询的人感到安全。

“我已经跟你的系里发了信。他将受到限制,无论是在教室里还是教室外面,都不能在你身边的一米之内出现。”Kris说,“否则你就可以立刻报警。”

太好了。林珑想。我终于可以在物理上摆脱他了。我的手机换了号码。邮箱设置了“过滤”功能。我的住址在学校网站上的设置是“不显示”。他再也不能烦到我了。

林珑最后悔的事情,是曾经把手机号码留给Franklin。每当她发现她竟然有一点期待他的电话的时候,她就深深地痛恨自己。就好像脸上长了青春痘,明知道不应该挤,却偏偏要去挤那样地痛恨自己。Franklin有的时候在电话里谈东方哲学。有的时候读一首诗。他知道林珑喜欢诗歌。

林珑曾经用中文给他发过一首中国古诗。他收到邮件之后,恳求林珑读给他听。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她那天突然想家。没想到乡愁像爱情,会突如其来。她被这乡愁的波涛拍打得一时六神无主。林珑是宁波人,一个叫做鄞县的小城。那一天,她变得像个半夜突然想吃榨菜的孕妇似的,不要命地想念糯米年糕,想念妈妈做的墨鱼。想着想着就差一点打电话给家里。可是家里现在正是半夜。想着想着就打手机给Jeff。可是Jeff的手机关机了。她一时心血来潮,发了这样一封邮件给Franklin。虽然他看不懂。可是他一定不会嘲笑她。

林珑读了一遍。Franklin说,再读一遍。

林珑又读了一遍。Franklin闭着眼睛听。

“我看到……青草。”他说。林珑吓了一跳。“你还看到什么?”

“我还看到……船。河水的气息。夜晚。”

林珑吓坏了。难道他真的懂得冥想?

那天晚上,Jeff从中餐馆带了墨鱼大烤回来。被烤得一面鹅黄、一面雪白的墨鱼,吃起来像是鸡蛋白,可是又比鸡蛋白香滑、有嚼头。

这不叫心有灵犀,还有什么叫心有灵犀?林珑几乎是含着眼泪吃完的墨鱼。她不应该给Franklin发邮件的。她不应该坐在学校自助餐厅里把那首诗歌念给他听的。她不应该主动为别人制造谈资的。那天晚上她穿上一套新买的性感睡衣,主动勾引了Jeff。那件黑色的睡衣除了若隐若现之外,胸口也精心设计过,开了洞,刚好可以裸露出那两朵粉红色的蓓蕾。是真正的“锦上添花”。不出所料地把Jeff看得目瞪口呆。当夜两人抵死缠绵,林珑叫得嗓子都哑掉了。

林珑跟Franklin说过自己结婚的事情之后,心想,太好了,这下他不会再打电话过来了。没想到她一到家,电话就追着过来了。

“Long,我要跟你说,婚姻其实是一种契约。一个男人以为有了这张契约,他就可以独自占有一个女人。这是错的!”

《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林珑啼笑皆非地想。她没看过这本书,只知道是恩格斯写的。这个美国黑人要来跟她谈恩格斯?

“婚姻是契约,这一点没错。我觉得婚姻其实就是一种神圣的契约。”她说。

Franklin还来劲了。滔滔不绝地演说起来。Nada yada. Nada yada. Nada yada.

“就算你的理论是对的,可是社会长期以来做过无数的尝试,从原始社会的一妻多夫制,到封建社会的一夫多妻制,最后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的一夫一妻制。这种制度不完善,可是最稳定。”

“你这种想法不对!”Franklin说,“很多社会学家认为,婚姻制度最后会消亡。”

“至少现在还没消亡。”林珑说,“那就得遵守规则。”如果人人都去跟陌生人一夜情,那还了得?

“你简直就像被绑在一间黑屋子里,”Franklin痛心疾首,“你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你根本想象不到光明是什么样。”

他跟我说这些话什么意思。林珑想,这人赤裸裸的,一点都不懂得掩饰。她不耐烦了地说了声再见,就挂了电话,关掉手机。

等你自己结了婚,别的男人这样跟你老婆说话,你自然又会有一套说法。反正嘴唇上下两张皮,翻来翻去都是你的理。

这样下去不行。林珑想。我只不过是想要一个朋友而已。

第二天刚好有统计课。林珑告诉Franklin,以后下完课她有事,不能帮他补习了。林珑没说有什么事,因为她不想撒谎。

那我请你吃晚饭吧。Franklin说。去我家里坐坐。我亲手做给你吃。

林珑想了想,答应了。听Jeff说过,对美国人来说,在家里请客比在餐馆请客更有诚意。Franklin大概是要显示他的诚意。而且她不想去餐馆。给一些闲人看到,又有的嚼舌头。

Franklin住在学校的宿舍。车一停下来,林珑就后悔了。她系里的几个中国同学就住在这里。早知还不如去餐馆。

这几天反常地温暖。宿舍楼下的樱花已经开了几朵。Franklin轻声地对着树枝耳语:可不可以问你借一朵花?林珑笑了。樱花是粉红色的。拿在手里,像一只只微笑的小嘴唇。

Franklin的家里极干净。书架上放着他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艺术品。非洲的木雕,尼泊尔的银器。他没有去过中国,墙上却挂着几幅中国画。林珑眼睛里的火苗亮了起来。

林珑站在一幅雪竹前面,细细地欣赏着。她爸爸喜欢书画,曾经跟她说过,竹子是植物里面最难画的,雪竹又是竹子里面最难画的。她家里就挂着好几幅竹子。

你知道这画的是什么吗?她问。

Franklin愣了几秒钟。“大米。”他肯定地说,“我觉得像大米。”

林珑笑笑,没有说话。她当然可以告诉他这是竹子。可是那又怎么样?他懂得什么是“岁寒三友”吗?他懂得什么是“可以一日食无肉,不可一日居无竹”吗?

她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手里的樱花已经蔫了。

林珑坐在沙发上,看着Franklin在厨房里忙碌。粉红色的三文鱼。美国人吃鱼是掐头去尾的,味道淡得像木屑。紫红色的甜菜,一片片像是大号山楂片。绿色的菠菜沙拉。又要吃生蔬菜。林珑皱着眉头想。在国内的时候只知道美国人爱吃生菜。后来才知道他们大部分蔬菜都是生吃的。胡萝卜、芹菜这些就不用说了。连白菜、西兰花、芦笋,也都是蘸蘸沙拉酱就直接生吃了。土豆生吃味道不好。否则他们连土豆都会生吃。

我是练瑜伽的,平时只吃蔬菜和鱼。Franklin有点抱歉地说道。我也不喝可乐。冰箱里只有纯净水。

吃完饭,林珑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头痛。大概是昨天晚上没把头发吹干就睡了。Franklin说,我学过催眠,你要不要试试?可以治头痛,很灵验的。我这里还有香薰精油,可以帮助放松。

不不不。林珑惊慌地说。她眼前浮现出自己失去知觉、任人摆布的样子。

催眠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Franklin遗憾地说。要不然我帮你按摩?

林珑说不要。可是Franklin温热的手掌已经不由分说地触到了她的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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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2007-10-03   
三.

林珑刚刚到美国的那段日子有着蔷薇一样的颜色。公公婆婆住在加州,她和Jeff完全二人世界。Jeff的房子很大,大得能让人迷路。房子前面是草坪,后面是小花园。跟左右两边的邻居都隔得很远,在家里把音响放到最大也不会有人来敲门。太自由了!家务事她不用担心。剪草坪有墨西哥人,其他的有Jeff。Jeff怕她压力大,都不用她申请奖学金,自己掏钱帮她付了州内学费。美国大学可以随便换专业,林珑一下子不知道读什么好。

林珑说,她想选会计课。Jeff说好好好,读了会计在美国容易找工作。就算找不到工作也可以在家里帮他理财。炒炒股,买买基金,赚的也不少。

林珑说,听说爱荷华大学的写作班世界有名,想选修英文写作。Jeff说好好好,老婆以后当大作家也很不错。写出好作品,以后他出资帮她拍成电影。

林珑说,她不想学做饭。油烟熏多了,皮肤会变黄。Jeff说好好好,咱们平时吃快餐,周末我开车带你去中餐馆吃饭。你不是喜欢芝加哥的中国城么?从这里开车去也不算远,顶多在那里住一晚就是了。我去酒吧听爵士乐,你去magnificant miles逛街。

秋天的时候,Jeff带林珑去苹果园摘苹果。万圣节带她去密西根的“地狱”镇拍照。圣诞节去加州,住在公公婆婆家里,白天去逛好莱坞。公公婆婆很喜欢她,她不做家务也没挑剔什么。新年的时候,Jeff带她去科罗拉多滑雪,去加勒比海坐游轮。林珑把这些照片放到网络上,大学里的闺蜜们妒嫉得眼红脸绿,大叫,这简直就是“赤果果”的晒恩爱!太刺激她们这些还没嫁出去、每天朝九晚九累死累活的人了!

那是第一年,新婚。后来Jeff升了职,不再有这么多时间陪她了。还经常要出差。周末的时候,林珑经常一个人去逛街。买一大堆衣服,自己在镜子前面拍照片,然后传到网上去。网友都是一群善良亲切热心的人。每贴一张照片,都会有人捧场。哇噻!超级美女呀!皮肤这么好!身材一极棒!好有品位呀!银子大把呀!大家的夸奖让她觉得有点飘飘然。直到有一天,她逛海外华人的未名BBS,惊讶地发现她的照片居然被别人用来征婚!难怪最近系里的同学见到她都是一幅怪怪的表情。一气之下,她把以前的照片都撤了。又少了一项娱乐活动。

林珑还没学会开车。Jeff出差的时候她只好坐校车。在美国中西部不开车,就好像没有腿一样,哪儿都去不了。她渐渐发现,原来爱荷华这么荒凉。像个大农村。她怎么会从上海跑到这么一个地方来了呢。原来家里这么空旷。一个人上下楼梯都能听见咚咚咚的回音。

她跟系里的中国女生玩不到一起。那些女生年纪比她大一些。大多是自己考托福、GRE出来的,除了读书之外还要做助教或者助研,整天觉得生存有压力,一幅苦大仇深的模样。在她们眼里,她太时髦太轻松。她们是“人类”,她林珑是“新人类”。那一些F2身份出国的呢,很多都已经生了孩子了,一上完课就往家里赶。那些女生大多都喜欢做菜。中秋节的时候甚至自己做月饼,热烈讨论到哪里能买到月饼模。林珑对此毫无兴趣,更插不上话。

她跟系里的美国同学也玩不到一起。她自以为看过的美国电影电视剧不算少,可是他们提到的很多名字她听都没听说过。倒是有一个美国男生Rob主动跟她说过话,问她:“台湾是中国的吗?西藏又是怎么一回事?”看到有人这么关心中国,她兴奋地发表了大约十分钟的爱国言论。过了一个月,又遇到那个男生。他张口就问:“台湾是中国的吗?西藏又是怎么一回事?”林珑虚弱地笑。原来他这句话,就跟“明天会下雨吗?”一样,只是一种寒暄的方法。他大概见到每个中国人都这么问。林珑听见自己的一颗心冰凉地沉下去,沉下去。

她跟Jeff的同事更没有话题。Jeff公司的同事也常聚会,一人带一道菜,举行百乐餐。她不会做饭,每次都从中国超市买一只烤鸭带去。美国人带的食物更闷,无非是沙拉、汉堡、热狗、烤鸡。还有甜到发腻的甜点。通常别人跟她寒暄几句就走开了。他们喜欢谈什么棒球、橄榄球。林珑曾逼迫自己跟着Jeff看过一场橄榄球赛。可是她看不懂,也不喜欢。见到Jeff的同事喊得那么起劲,她想:他们疯了。要不然,就是我疯了。她觉得自己被包在一个透明的肥皂泡里面。外面的热闹喧哗,跟她总隔着一层。聚会的时候,Jeff要跟同事聊天,很多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拿着汉堡慢慢吃,吃半天都吃不完。

那就找中国的闺蜜们说话。可是说什么呢?说她整天没事闷得发荒?别人还以为她在炫耀。说自己又逛街买了衣服和化妆品?那就真的是在炫耀了。打电话给老妈。最近嫂嫂怀孕了,老妈一接电话讲的就是关于宝宝的话题。“哈哈哈,以后让你哥的儿子到美国上小学。”“以后让你哥的儿子到美国上常青藤。” “老妈你无聊不无聊啊?宝宝还没出生就张罗着上学的事了。” “哦哦哦,你还有事吗?没事那我挂了啊。还要陪你嫂嫂去医院验血糖呢。”

Jeff虽然忙,也慢慢觉察到林珑的变化了。他内疚地想,这一年自己工作忙碌,确实有点忽略了她。

要不,你找同学去游泳、打网球吧!他说。我不喜欢运动。林珑说。

要不,你周末去参加教会活动吧!教会有很多华人的。他说。我对宗教没兴趣。林珑说。

要不,我帮你买一只小狗做宠物吧,好几个邻居都养狗。他说。我最讨厌小狗。林珑说。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办呢?Jeff突然眼圈发红。他自己领导着一个团队,却拿这个小丫头没有一点办法。我下个星期又要出差了。真是不放心你。真是不放心你!

Jeff出差去了。星期五的傍晚,林珑从学校坐车回家。那么大的校园,居然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有一只松鼠在路边啃松果。一切都寂寞得像是天地元黄,宇宙洪荒。林珑回到家里。打开音响,放一张她从国内带来的“梦回唐朝”的摇滚唱片。一个人坐在壁炉旁边的地板上,抱着一只垫子,哭得差一点断气。头剧烈地痛。最近老是头痛,去医院又查不出原因。

后来,林珑在回忆这一段生活的时候,曾经想过:大概正是因为这么闷,她才会答应帮Franklin补习数学的吧。Franklin是黑人,但并没有非洲黑人那么黑,大概是因为祖辈曾跟白人混过血的缘故。高高大大,头发绑成几十条辫子。管他有没有混过血,管他是不是中产阶级,管他是不是上过大学。在很多中国人眼里,总之他还是黑人。某些黄种人其实比某些白种人更歧视黑人。尽管有几个中国女生私下觉得他其实挺帅,但是没有人会主动跟他讲话。好像跟黑人讲话也是一件掉价的事情似的。

Franklin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我祖父的祖父是中国人!”他跟每一个中国学生说。“Huh-nan。他是湖南人。”他发“湖南”这两个音的时候很吃力,听起来很可笑。

有一天林珑在学校的自助餐厅看书。

“你的手这个姿势,很像瑜伽的一个动作!”Franklin走过来,对她说。怕她不信,还立刻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瑜伽书翻给她看。

“你练瑜伽啊?”难怪曾经见到他在草坪上坐成“莲花座”冥想。

他满脸放光:“我喜欢东方文化和哲学。为了学瑜伽,我去年专门去了印度。我还想学太极拳。我祖父的祖父是中国人!所以我是,四分之一,八分之一,还是十六分之一的中国人?”他低着头想,十分地困惑。他还有过一个白人祖先呢,怎么算?

“你这种数学水平,还学统计啊?”林珑忍不住嘲笑他。

嘲笑一个人通常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于是林珑成了他的数学老师。

“你长得很漂亮。”有一次补习完数学之后,Franklin这么说。

“是吗?”林珑脸红,“美国人不是都喜欢眼睛细细的亚洲女人吗?”有一次她兴冲冲地给一个美国同学看网上的女影星的照片。那是中国人公认的美女,鼻子高,眼睛大,下巴尖。曾经有人说过林珑长得很像她。结果那人诚实地说,“她长得像只鹦鹉。”林珑气结。问他那什么样的人算美女。他说,眼睛要细长,皮肤要黄黄的,最好还有几颗雀斑,才最好看!

“那是某一些白人的审美观,”Franklin说,“我小时候看的中国电影,里面的女演员就长你这样子。眼睛大大的,脸蛋圆圆的。哦,对了,你们中国女生现在怎么都喜欢把头发染得黄黄的?黑头发多好看!”

林珑也染了头发。中国女生染发关你什么事?她愤愤地想。管得还真宽。也不见得每个美国黑人都像你一样,梳一头小辫子才算是黑人!中国女生穿旗袍,最好还裹双小脚,你看了才最高兴是吧?问题是谁在乎你怎么想?

“我老公喜欢我染发的样子,”林珑拉着脸说。

“什么,你结婚啦!”Franklin好像大吃一惊的样子。

林珑是故意告诉他的。我只是想要做点好事而已。她想。我辅导数学又没有问他要钱。可是系里面有几个中国女生见到她的时候,已经开始不怀好意地问:你那个黑人呢?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林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勃然大怒。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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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07-10-03   
二.
Kris从打印机上取下一叠纸张,拉开百叶窗,读了起来。

五分钟以前,她收到文学院Erickson教授的一封电子邮件,说发现一两个学生的作品令她感到“非常不安”。其中一位是亚洲学生,她这段时间比较反常,上课的时候安静得出奇。让她参加小组讨论,她也坐得离同学远远的,一句话都不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而且她的英语讲得挺流利的呀!你看看她写的这篇小说,我简直不知道如何打分。我已经跟她谈过了。现在把她转到你这里,请你帮助她咨询一下。

小说不长,十多页的样子。才读了第一段,Kris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口烫烫的咖啡哽在喉咙里,差点咽下不去。胃里面像有几十只蝴蝶在飞。

“Amy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洗手。看到手上的鲜血,她仿佛才意识到她刚刚做了什么。那个黑人已经化身为千百片碎块。这么大一堆。即使是煮一大锅汤,也得要吃上一个星期。也许可以请她那些同学一起来吃。她们的嘴巴不是够大吗?Amy恶毒地想。每次见到她就不怀好意地问,你那个黑人呢?你那个黑人呢?以后你们将永远不会再问了。可是那些骨头怎么办呢?还有那些头发呢?一条一条黑色的辫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乍一看像是夏天的荒山上一窝毒蛇在交尾。”

种族歧视!暴力倾向!Kris的第一反应。

她立刻提醒自己:等等,这只是一篇小说而已。也许我不应该这么快就下定论。爱荷华大学的空间物理系曾经发生过一起枪击案,此后,教授们就密切关注每一位学生的精神状态和心理状态,避免悲剧再度发生。有些时候,教授们难免会有些反应过度……要知道这篇小说的作者,是一位亚洲女生!我认识的亚洲女孩子也不少,哪一个不是乖乖的甜心宝贝、模范学生?

接下来是一段倒叙,写Amy策划如何杀死这个名叫Franklin的黑人,是枪杀,是下毒,还是伪造车祸把他撞死。作者用一种可怕的冷静,详细地列出了各种方法的利弊,仿佛她真的认真盘算过似的。Kris敏感地觉得手里的咖啡仿佛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到这里笔锋一转。转成两个人在卧室里赤裎相对的情景。

“他的手指导引着磁电。一路往下往下。他看着Amy湿润如花瓣的嘴唇,暗自猜测她下面的那张嘴唇是否也已经一样湿润。

开门,请为我开门。他喃喃地说着。开门让我进去。

不。不要。不要。她蜷缩着身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他。

你确定你真的不要我?他狡猾地问道。等着她上当,对这个问题说“不”。

不。不要。不要。她含糊地说着。身体发软,手臂发软。但还是在推,推,推。

卧室里的双人舞蹈,一方狂野进攻,另一方柔弱反抗。伴奏的声音分别是鼓声一般粗重的喘息,和笛声一般越来越压抑不住的莺啼婉转。鼓笛声声,高低起伏。

她的手指冰凉如蛇,一左一右,慢慢地游上他的颈项两边。闭上眼睛,用尽死力只一划。

他软软地倒了下去。热热的液体喷了她一头一脸。带着点鸡蛋清的腥味。她手上的剃须刀无声地掉到地毯上。

她来不及披上睡衣,从厨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电锯。那是美国人感恩节锯火鸡用的。

我杀了他。Amy想。我很高兴我可以再杀他一次、两次、千百次。因为他们已经杀了我千百次。”

Kris的目光从小说的结尾,投到页眉上方的作者姓名:Long Lin。

林珑坐在沙发上,随手翻阅着一本户外旅行杂志。她刚刚填了一张表格,在每一天有空的时间段那里都打了勾。现在她要等着跟咨询师第一次见面。时间是半个小时。

一位胖胖的美国老太太走到她的沙发旁边,亲切地问道:Long?

林珑跟着她拐过走廊,走进办公室。窗帘已经拉上了。Kris关上门,打开落地台灯,微笑着对林珑说:请坐。

“哇! 这么多蓝色的花瓶,真漂亮!”林珑惊叹说。真巧。今天她也穿了一身蓝。

窗台上、桌上,整排整排都是蓝色的花瓶。玻璃的,瓷器的,水晶的。高的。矮的。

Kris很高兴林珑能注意到这些花瓶。她正想着如何跟她寒暄,来打破冰块。

“谢谢你!这些都是以前到我这儿来的女孩子们送给我的。”Kris说,小心翼翼地故意不说“咨询”这两个字。

Kris轻声软语、语速缓慢地跟林珑介绍咨询的过程。等会儿她会问一些问题,也会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些她们的谈话内容。不过不要担心——这些内容完全都是保密的,决不会给任何人看的。根据谈话的情况,她会决定林珑是否需要接受进一步的咨询。因为林珑这个学期注册了12个学分,所以在学校咨询是免费的。但是有些人如果情况严重,她也会推荐他们去校外看专门的心理医生。Kris一边讲,林珑一边点头。

“如果你等会儿需要纸巾,这里有一盒。”林珑笑了。

“我刚刚读了你的小说。”Kris说,留意着林珑的表情。

林珑居然又笑了。“我没有杀人。”

“你当然没有!”Kris说。这个女孩真喜欢笑。以前她曾经咨询过一个女孩。也是亚裔。那个女孩得了严重的忧郁症,可是她太聪明,聪明到可以在咨询师面前掩饰自己的病情。她每次也是又说又笑的。可是不久之后她就在汽车里开枪自杀了。不仅是Kris,连大名鼎鼎的心理医生都被她骗过了。

我被性骚扰了。林珑说。是个黑人。我……

Kris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林珑擦了擦眼睛,继续说下去:是我的同学。就叫他Franklin吧。不是写作班的,是上统计课上认识的。他让我帮他辅导数学,我答应了。他要给我钱,我不肯要。他就说,那好,我请你吃晚饭吧。我答应了。

Kris又默默地递上一张纸巾。

我已经结婚了。林珑突然说。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拒绝他。我应该拒绝他的。后来我才知道,在美国,两个异性单独吃晚饭,就等同于约会了。可是当时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显得有礼貌而已。都是我的错。可能我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了……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Kris说,“就算你太礼貌,这也不是你的错啊。夏天的时候,有些女孩穿三点式泳衣坐在学校的草坪上晒太阳,可是男生能说他们之所以去骚扰这些女孩,仅仅是因为有机可乘吗?不,不能!就好像一个人晚上忘了关门,进去偷东西的贼也并不能说,他之所以偷东西,仅仅是因为有机可乘。”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林珑仍然喃喃自语。

“你这样,简直就是认1+1=3的死理!”Kris说。“这不是你的错。”这么简单的逻辑,她怎么还不明白呢?就跟她见过的其他亚洲女孩一样,林珑简直什么都能容忍,而且十分喜欢自责。Kris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清秀瘦弱。表情怯怯的。眼神很无辜。简直就像一朵百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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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07-10-03   
一.

复活节。林珑是这个教堂里坐着的唯一一个亚洲面孔的人。

牧师的讲道已经结束了。他说:“大家都看过《耶稣受难记》吧?我想你们也许并不知道,电影里面那一只往耶稣手腕上钉钉子的手,是导演梅尔∙基普森自己的手。他的意思是,把耶稣钉上十字架的罪人里面,也有他的一份!”

有人抬上来一具巨大的、用木头制成的十字架,以及一盒钉子、一只榔头,轻轻放在讲坛旁边的地板上。

“每个人都曾经做过一些事情,一些我们希望自己不曾做过的事情。这些事情把我们的心拖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今天,就请你们在纸条上,把这些事情写出来。我们要把这些纸条,都一张一张钉到十字架上去。不要写上自己的名字。因为他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

安静的教堂里,只有轻如私语的钢琴声,在淙淙流淌。

林珑悄悄地环顾左右,见每个人都低着头,认真地在纸条上写着什么。

每个人都曾经做过一些事情。一些我们希望自己不曾做过的事情。

林珑打开纸条,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用力写了起来。

这些事情把我们的心拖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林珑仔细地把纸条折起来。折了一层又一层。

大家排着队,依次把纸条交给牧师。当、当、当。雪白的纸条被一张张钉到十字架上。远远看去,仿佛一树盛开的梨花。

不要写上自己的名字。因为他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

“你们被原谅了。因为你们被爱着。”牧师微笑着对每一个人说,“今天过后,你们可以把这些事情,真正地放下了!”

林珑来美国已经快一年半了。在遇到Jeff以前,她从来没想过出国,也从来没有想过结婚。可是人生就是这样,一切并不会按照你预设好的轨道从容前行。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林珑的妈妈总是这样对她说。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是否还会活着。所以干什么要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Jeff是个ABC。认识他说起来也真偶然。现在林珑回忆起来,仍然不知道那一天,自己怎么会找他大诉苦水。
那年暑假,林珑在一间公司实习。老板要去芝加哥出差半个月,跟一家美国公司洽谈业务。他没选别人,居然独独指定要林珑随行,说是需要一个读商务英语专业的人做翻译。得到消息之后,她的项目组祖长,三十多岁的一个老处女,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冷笑着说了一声:“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有本事!”当时林珑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说实话,她自己也不知道老板为什么会记得她,一个21岁的实习生。她有想过去找老板,说她有事不能去了,但是又怕这样出尔反尔,显得她不够敬业。她还想要一份漂亮的实习鉴定,毕业的时候好找工作呢。打电话给老妈的时候,老妈教训她:这次机会难得,凭什么因为人家一句话就不去?说不定她不去了,人家另有一套说法,反而越抹越黑。你管别人怎么说。

开会期间,老板经常邀请林珑一起出去吃饭。饭桌上,会亲切地问她一些家里的事情,爸爸妈妈做什么工作啦,以后是否准备留在上海啦,在这里是否吃得惯西餐啦,等等等等。林珑没想到,在业界赫赫有名的老板,居然这么平易近人。

没想到还是出事了。有一天晚上老板喝了点酒,林珑送他回房间的时候,老板一把抓住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女儿也是你这个岁数。”说着,他上下打量着林珑:“没想到你的手臂这么细,身上倒是一点都不瘦!该胖的地方,还是蛮胖的嘛!”

林珑抽出手,尴尬地笑着说:“您的女儿真的跟我一样岁数了吗?上次公司宴会,我看到您太太的时候,觉得她很年轻很漂亮呢,真没想到……。”

“她年轻?她漂亮?”老板喷着酒气,怪笑着说,“她早就是老太婆了!她那张脸做过拉皮!她全身的肉都已经松了!你知不知道?每次我跟她做的时候,脑子里幻想的都是你!”

林珑忙说:“您醉了。您应该休息了。我也要回去准备幻灯片了,明天……”

老板握住她的手腕:“怕了?紧张了?来,让我测测你的脉搏,看你是不是真的紧张!”说着,真的就要动手测她的脉搏。

走廊上有人拖了只行李箱往这边走。轮子咯吱咯吱地响。老板松开了手。林珑头也不回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老板见到她的时候,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照样和蔼可亲风度翩翩。林珑却觉得手背上爬满了鼻涕虫。刚好那天晚上会议结束,主办方的美国公司在酒店举行晚宴,是自助餐式的。她见老板端杯红酒跟人聊天,就借机坐到另一桌去了。

当时坐在她旁边的就是Jeff。这次商务展览的第一天,林珑就见过Jeff, 还是老板帮她介绍的。林珑记得Jeff见到她的时候,脸不知道为什么“刷”地一下就红了。后来忙来忙去,两人偶然在展厅里遇到,彼此也就是微笑点头。没想到现在又见面了。

Jeff看着林珑的胸牌,用发音不太标准的中文说道:“哦,前几天没有听清楚,原来你的名字是‘长’(Long) 啊?”见林珑笑,他又说,“你看,我姓何,很多美国人都把我叫成‘他(He)先生’。你说好笑不好笑?”

林珑说,“你还好。以后你的太太就惨了,变成了‘他太太’(Mrs. He)!”
Jeff哈哈大笑。气氛轻松下来。林珑渐渐觉得跟他谈话很愉快很放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Jeff一听,立刻神情严肃:“这是性骚扰!你可以sue他的!”

林珑苦着脸说:“我起诉他,这怎么可能啊?别人一定会说闲话的!再说我都不知道去哪里起诉……”

——原来这叫做“性骚扰”啊。那林珑从小到大,已经被性骚扰过多少次了!小的时候,坐公共汽车,突然发现背后有人故意紧紧地贴着她,就像是有一把硬硬的枪口指住她,说“不许动!”的感觉。她吓得赶快移开,都没敢回头看那人长什么样。读中学的时候,有个男老师总喜欢用手来捏她的脸,或者摸摸她的手,拍拍她的腿。当时前后排的男生总是吃吃笑,而林珑总是胀红着脸,却从来没敢告诉过妈妈。大学的时候,老有一个中年男人会在她们回宿舍的路上,突然跳将出来呵呵笑,吓得大家闭上眼睛尖叫。宿舍里有个胆大的女生说,那个男人的风衣里面什么都没穿……碰到这样的事情,林珑每一次都恶心个半死,而每一次又不知道跟什么人说,只好当自己倒霉被鬼摸了一把。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她觉得自己被Jeff的眼神和微笑轻轻托起,舒服得像是躺在一床在阳光下新晒好的棉被里面。恨不得把从小到大受过的委屈一五一十地都跟他倾诉。

Jeff斩钉截铁地建议她,如果不起诉他,那就辞职!绝对不要在他的公司做了!

“那我的实习怎么办呢?”

Jeff说,“我们公司在中国有一家分公司,我可以向总经理推荐你,让你到那边去实习!”

回国之后,还没来得及倒时差,林珑就立刻写了辞职信。Jeff的效率也真高,几天之后林珑就转去分公司实习了。毕业之后,也就名正言顺地留在了那家公司。Jeff每次到中国出差,都会找林珑当导游。一来二去,林珑戴上钻戒,跟着Jeff一起飞越太平洋,当上了“他太太”。

22岁结婚,在同学中间算是早的。嫁女儿的那天,老妈忍不住眼湿湿:“你小时候吃饭的时候,拿筷子拿到顶上。我跟你爸爸就说,这个女儿以后要嫁得远啦!可是怎么也没想到有这么远,以后一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次呀!”她对Jeff说,“我的女儿就交给你啦。珑珑从小就单纯,容易上当,你比她大好多岁,可一定要好好罩着她呀!”

林珑看着Jeff拼命点头、一脸憨憨的样子,幸福得像是糖果开了花。 对不起了,老妈!她暗暗地想,爱情来了,可是挡也挡不住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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