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对抗日战争影片或小说中的一些描述不屑一顾,那就是土八路居然能冒充日本兵。这是因为在日本生活了一段时间,发现日语是一门非常难的语言,它的发音、变格等微妙之处极多,如果不是真正的日本人很难说得天衣无缝。即便是在日本待了十几年的中国人,开口说话不用三句,对面的日本人就会恭维你:“您的日语说得好极了!”换句话说就是,你讲得再流利也听得出你是外国人。 /ZvP.V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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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德国人冒充美国兵我们信,阿登森林战役他们的确这样干过。这是因为美国人本来就是移民,他们的血统、文化、母语五花八门,而且美国是个很大的国家,所以美国人的英语也讲得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所以德国人冒充美国人一点儿也不困难。然而日本可不一样,日本地方小,民族单一,好几百年没有什么移民,所以日本人的语言相当统一。 #l=yD]t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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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世纪30年代,精通日语的中国人很少,连鲁迅这样号称日语流利的,今天看他的日文信件,都有惨不那个啥之感。既然如此,连高小学生都当知识分子看待的八路军里面,谁能有那么好的日语,冒充日本兵都不被发现呢? y )QLR<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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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和当年在冀中做过敌工工作的老八路朱占海部长谈起来,老人说冒充鬼子这种事一点儿也不新奇。朱部长当时在任丘等地活动,敌工部的人经常把鬼子的电话一掐,连上话机就跟鬼子讲话套情报,也确实有武工队员和敌工队员化装成日军活动过。 nu0pzq\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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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学的?反战同盟的日本八路教的呗,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难学的。” %*R, ce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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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赶紧请老爷子多讲讲,要知道当时我刚到日本不久,若是从老爷子那儿学个什么日语速成法,可是不得了的收获。 Rb6BY-/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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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现在学不了我们那个水平。”老爷子摇头。 y]db]pP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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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难道我们大学科班出来的还学不过您一个高小毕业的?”后半句我没敢问出来。 k@4N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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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学不好,就是少挣俩钱儿。我们学不好的,都牺牲了。” F%w!I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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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然。 :u>RyK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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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笑话说,中国队怎么踢不过卡塔尔?卡塔尔才80万人口,能踢球的男人不过20万,我们从全国监狱中找出20万人来挑球员,赢了死刑改无期,无期改有期,输了有期改无期,无期改死刑,那打巴西都没问题。 6/UOz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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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到那份儿上,中国人什么本事都能学会。 ,'8%'x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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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部长后来说,其实,当时化装成日军,主要是吓唬伪军的,碰上鬼子多半是意外遭遇。土八路学日语的时候,很多人连日文字母有多少个都不知道,纯粹是硬背下来的,也就那么固定的一些句子能以假乱真,其他的纯粹一窍不通。比如,鬼子要问八路是哪个部队的,八路能将旅团、大队、军衔一路说得极流利,问老家是哪儿的,也能对答如流,连村里有个菩萨庙都能说出来。可要是鬼子问你喜欢吃生稠鱼还是烤鱿鱼,那就全完了。 +kL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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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没有鬼子问过这样的问题。”朱部长说,“他们的性子是一根筋。” LV:L0D7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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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万一有哪个鬼子特别,这么问呢?”我把刨根问底的精神发挥到极致。 Hjm> I'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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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用多说吗?掏枪就打呗,大不了一个换一个。”老头儿苦笑。 AdDX_\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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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可能真的是有点小瞧了当年的土八路。前几年听影视界的朋友说有人想改编《敌后武工队》,兄弟赶紧插嘴,说您有机会可得劝劝,没那个金刚钻,千万别揽这瓷器活儿。那《敌后武工队》是谁写的?冯志啊,冯志自己就是老牌的武工队员,可以说里头每一个细节都是从真实的战斗经历中提炼出来的,他的作品你能拍出原汁原味就是大师了。改编?最好先掂掂自己的分量…… oD2:19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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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家说了,论生活咱们比不了人家老武工队员,论文化,恐怕还是可以和冯老扛一扛。 =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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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后武工队》的作者冯志,本人就是冀中九分区武工队的小队长,当年是有名的神枪手。 n7t}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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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还真没法说,至少,仔细看《敌后武工队》,单是里面土八路说日本话的情节,就反映出冯老深厚的语言功底来。 qG9a!s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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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后武工队》里面的武工队员,不时露出几句日本话来,这些都真实地反映了敌后斗争中知己知彼的重要性。第十四章,写到武工队员贾正和刘太生在新安村刷标语这一段,刘太生质疑贾正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贾正不服气,就有如下的描写—— f:>y'#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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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正将手里的麻刷朝刘太生提的灰浆桶里一扔,“咚”的一声,溅了刘太生一胳膊灰浆。他背冲墙,张开缺少门牙的大嘴小声地念:“洼里洼里洼,森搔尼寒獃斯路!” m#_B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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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洼里洼里洼,森搔尼寒獃斯路”相信大家大多一笑而过,“洼里洼里洼”,这明摆着是忽悠嘛。 \|PiQy*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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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我仔细地按照日语读音把这行字一读,竟然是一条真正的抗日标语! y=Y 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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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洼里洼里洼”是日语的拟音,意思是“我们”,“森搔尼寒獃斯路”则是“反对战争”,连起来就是“我们反对战争”。而冯老对贾正这一段半吊子日语一句解释都没有,可见老爷子文章中的伏笔有多少,要改编他的东西可不是玩儿的。 I9X\@l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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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部长也承认,虽然当时要求每个八路军战士都要会57句日语,但大多数土八路,如果不是做敌工工作的,日语水平都和贾正差不多。1944年后局部反攻,经常出现八路围着鬼子炮楼用日语喊话的情景(没有炮,一下子打不下来)。土八路对日本炮楼喊起话来南腔北调,敌工部的日本八路经常抱着脑袋哀叹,说这些唐山味儿的冀东日本话、保定味儿的冀中日本话,只怕里面的鬼子和伪军没一个能听明白。 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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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喊什么呢?”我问。 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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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部长说话不能这样讲,事后从日本俘虏那儿知道,这种变了调的八路式日语喊话,与反战同盟正规的日本工作员的喊话,效果竟然差不多。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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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鬼子炮楼里,一听到正宗的日本人在下面喊话宣传,指挥官就会大骂“反贼”,命令射击,用枪炮声压住对面的喊话,于是宣传的内容也就听不到了。而如果是土八路说日本话,日军指挥官总是听不懂,不知道他们在喊什么,往往也就不会射击,听之任之。然而日本人认死理,越是听不明白越要听,使劲琢磨八路在喊什么。有时候还真让他们给琢磨明白了,还要彼此交流一番。 20c5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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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八路的宣传目的也就达到了。 |AYi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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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萨苏 ;K<VT\